凡煙小說

第三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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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冽的風裹挾著黃沙與血腥氣席卷過郊西上空,成盛青站在營地中眺望另一岸的紅月山,面上凝起沈重的愁雲。

副將程巖帶來了新的傷亡戰報,他凝神聽著,面上的沈重不由更深了幾分。

“將軍,末將認為其中必有蹊蹺。”程巖面帶憂色對成盛青道,“之前的戰役裏將軍力破美濃,期間不過短短十數日,美濃軍重又來襲,並且來勢洶洶,勢不可擋。不過一個彈丸小國,要如何在如此快的時間裏卷土重來?”

這也是成盛青所迷惑的問題,先前的膠著戰已耗費了美濃近一半的戰力,天羅憑借國富軍強才能在最後關頭將其一舉擊殺。可是才過了十數日,美濃軍又全副武裝再次來襲,並且以迅捷到令人驚愕的速度繞過天羅守軍的眼線,直襲到了藍月山腳下。若非守軍發現及時,只怕此時藍月山已經失守了。

現在想來,美濃出動了近一半的軍力與天羅做誓死的拼殺,本身就有些不尋常。他不由想起當日那個少年提過的一句:

螞蟻想要吞掉獅子,你覺得可能嗎?

當時成盛青並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冒出這麽一句,他還記得當時他認真地思索了片刻後回答:只要時間允許,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時間允許,數量允許……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成盛青臉色一變。

莫非他已經陷入了某種陷阱裏?美濃一而再再而三的發兵攻襲,是早有預謀的?

“聽聞美濃盛行巫術,美濃軍面對殺伐與痛苦毫無畏懼,想必定是用了某種妖法。我們這一次必須速戰速決,哪怕多拖延一天對我軍都是巨大的風險。”成盛青當機立斷,對副將下令,“程巖,你馬上重新整頓好軍隊,在明日日頭落山之前,我們必須取勝!”

“末將遵命!”程巖領命正要離去,營帳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道:

“不可能的,你們贏不了這一仗。”

程巖臉色大變,立時沖出營帳喝道:“什麽人?”

當看到那個人時他又不禁愕然,營帳之外竟然是一個少年,他沒有身著天羅的軍服,程巖也不記得有在軍中見過他。少年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挺身立在包圍之中卻淡定自若,幽深的眼眸裏平靜無波,似乎全然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裏。

“你是什麽人,竟然擅闖天羅軍營,還在這裏大放厥詞?”程巖對著那雙黑眸不知為何竟有些發怵,出聲喝道。

成盛青聞聲趕了出來,見到少年驚訝地喊道:“即恒?你怎麽會在這裏?”

郊西呼呼的風聲在黃沙地上卷起一縷又一縷的黃塵,風穿過營帳的縫隙,拂起軍服的一角輕微搖曳著。

“你不是應該還在沁春園,怎麽會到郊西來?”將即恒帶進帳中,成盛青打發走程巖後第一句就問。

即恒只是歪了歪頭,目光停留在案桌上的地形圖,心不在焉地回答:“你給我的任務是保護六公主直到她十六歲誕辰,昨日誕辰已過,所以我的任務完成了。有什麽問題?”

問題大了……成盛青擰起雙眉,沁春園離此地足以千裏,就算不眠不休連夜趕路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趕到,他說他在昨日完成了任務才出發,又怎麽可能在今天就趕到郊西?

“你有什麽事瞞著我?”成盛青內心隱隱升起一陣不安。以這家夥素來的秉性,他離開一個地方絕不會如此風平浪靜,當初他從藍月山的村子裏將他接走的時候一樣如此。這小鬼就是個禍星,不論他是否有意,但事實證明他走到哪裏,災難就會跟到哪裏……這一次又怎麽會走得這麽幹凈利落?

“要說瞞著你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三言兩語怎麽說得清。”即恒微蹙雙眉,似乎有些為難,成盛青聽到這一句幾乎要吐血,“不過我保證沒有食言,也絕對沒有渾水摸魚,這你就放心吧。”

“你讓我怎麽放心……”成盛青嘴角微搐,心頭的不安越發強烈。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和瑾,就算即恒收了性子安安分分地守到最後,那小瑾呢,她會輕易地讓他走嗎?“你走的時候小瑾怎麽說,她有什麽話要你帶給我嗎?”

少年沈默了一下,成盛青明顯地察覺到了空氣中一瞬間的凝滯。“她沒說什麽,我走的時候她不知道。”

成盛青楞住,一股郁氣猛然堵上咽喉,他嗆了一口愕然道:“你不告而別?!”

少年眨了眨眼,眼神很是無辜,他推開蓋住地圖一角的墨硯,一面漫不經心地回答:“你沒說我必須全城通告以後才能走啊?”

成盛青只覺得眼前一黑,太陽穴跳得他頭痛欲裂。將一個來歷不明的小鬼帶入清和殿已經讓陛下有所不滿,現在這個小鬼卻無視龍威,堂而皇之地搞失蹤……成盛青可以想到班師回朝之後陛下陰沈的臉色,心情不由又沈重了幾分,絲毫不遜於面對美濃軍時的束手無策。

“你真是要害死我……”成盛青頹然地坐下來,連日來繃緊的神經被即恒一攪和,頓時腦中一片混沌。

即恒聽到他的話卻笑了起來:“我怎麽會害你,知道你這裏一定情況緊急所以不眠不休地趕過來,前來給你送炭,你應當好好謝我才是。”

成盛青一時沒領會“送炭”的意思,頓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才發覺即恒從方才起就一直在查看郊西的地圖,從他的話裏又聽出了另一個的訊息。

“你說什麽?你早就料到美濃有異變?”成盛青想到即恒來的時候在營帳外說的話,不禁蹙了眉,“你剛才說我們不可能贏,你為何如此斷定?”

即恒直起身,他註視著地圖上所描繪的紅月山,慢慢道:“美濃軍在上一次戰役中已消耗了大半的兵力,除非國主將國內剩餘的兵力傾巢出動才有可能二次重來,但這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最昏庸的國主也不可能讓自己身邊空無守衛,而調兵去撼動一個強大國家的龍尾。

“不錯。”成盛青頜首,他轉念一想做出一個可能性,“照你的意思,美濃暗地裏培養了一支軍隊,所以才有恃無恐?”

即恒搖搖頭,否決了這個可能性:“美濃國地域狹小,國人亦人數稀少,他們能存在至今全仰賴於紅月山的天然屏障以及流傳下來的神秘巫術。如果國主暗自培養軍隊,不可能不被察覺。再者,三千軍力對抗天羅十萬大軍,就算培養十批都遠遠不夠。”

那如今這支勢如猛虎的軍隊又是從何而來?

“成將軍在十日前攻破美濃軍後,除了俘獲的戰俘,可否處理過美濃軍陣亡的屍體?”即恒忽然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成盛青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兩軍交戰後除非特別的原因,他又怎麽會去處理敵軍的屍體。

“敵軍的屍體自然是敵軍處理了,難道我還要在殺了他們以後再假裝好心地將他們入殮安葬嗎?”

即恒的思維十分跳躍,成盛青雖然在很多次得益於他的點醒,但有些時候,他實在無法理解少年的想法。他分析一件事情的思維方式,好像從來就沒有正常過。

“那就對了。”少年唇角微微勾起笑容,轉向成盛青的眸光裏閃動著一種異樣的光芒,使得那雙幽瞳愈發深邃,仿佛無底之洞。他一字一字道出了讓成盛青寒毛直豎的結論——

“你現在面對的這支美濃軍,正是十日前你所擊敗的那一支。”

成盛青睜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少年認真的神情表明了他絕對沒有在開玩笑,他繼續說了下去,略微低沈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響在耳際格外不真實。

“說美濃培養了一支秘密軍團倒也不為過,這就是美濃軍秘密培養的軍隊,一支不死的軍隊。只有死人才會不畏懼傷痛,不畏懼強敵,被打倒後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所以我說你們贏不了這一仗。”

“太荒謬了!”成盛青幾乎沖口而出,但另一聲音已經先他一步說了出來。程巖自帳外走進來,面色鐵青,怒不可遏。他本就對突然出現的即恒十分戒備,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竟然能悄無聲息地越過天羅軍營重重守衛,即便他是成盛青的舊識,但軍營之中豈容兒戲?

“將軍,您莫要聽這小子胡言亂語,死人覆活這種事怎麽可能?”程巖盯著即恒言辭具厲。

成盛青沒想到程巖竟會躲在帳外偷聽,雖然即恒的推論委實過於天方夜譚,但他潛意識裏已經選擇了相信,這時見程巖出言質問,一時竟不知怎麽解釋好。

他連忙將程巖拉入帳中,並將守在帳門口的守衛打發走,掩好帳門。

程巖見狀不禁愕然:“將軍,難道你真的相信?”

“信不信由你。”即恒的目光寧靜,直直註視著程巖,“我不是來講故事的,也不是為了來博取你的信任。我說這一切是為了成盛青,不是你。”

程巖一楞,那雙烏瞳裏平靜無波,透著仿佛能將他看穿般的魔力,一絲寒意悄然爬上背脊。

成盛青忙上前打圓場,他正色道:“即恒,事關重大,你可知你這番話足以令我軍軍心動蕩,一旦傳出去我天羅大軍必然潰敗無疑。”

“那是你的事。”少年不以為然,“怎麽安撫軍心是你該考慮的事,我只是告訴你事實。”

成盛青啞然。程巖怒意難消,這番狂妄的言辭更令他怒火重燃:“休得在將軍面前信口雌黃!”

“你閉嘴。”少年冷然看向他。

成盛青忙按住程巖的肩膀,制止他再次發難,他的目光鎖在正色危坐的少年身上。

即恒說過他不眠不休從沁春園趕來就是為了給他“送炭”,而自他進到營帳開始,他甚至沒有給自己休息的時間,研究地形,應付他的盤問,更無心對程巖做半句的解釋……一切的跡象都在表明少年雖然面色平靜淡然,但他的心裏已經焦急萬分。

如果他所做出的猜測果真如此的話,成盛青的確沒有多餘的時間了。即恒不是為了天羅而來,只是為了他而來。

“你想怎麽辦?”成盛青肅然問,“勸我臨陣逃脫的建議就不必了,說點有用的。”

“將軍……”程巖苦下臉。

成盛青沒有辦法,萬一讓程巖將消息洩露出去後果將不堪設想,他只得假意安撫,實則將他看守起來。

即恒得到成盛青的肯定後不由苦笑,他知曉成盛青一定不會退縮,所以他必須親自來。和瑾的事太讓他躊躇難定,但成盛青的危機卻已是燃眉之急。

“我要親眼觀戰一次。”即恒看著地圖,答道。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姑娘們,這都是第幾次斷更某菲自己也數不清了,那天翻到去年夏天的微博立志要8月完結,結果今年8月快到了……_(:з」∠)_

苦逼的新工作對某菲來說完全外行,什麽都要從頭開始學的確夠嗆。某菲在接觸之前已經做好準備會很難,只是沒想到會這麽難。有時候很沮喪,想要放棄,但不想被人看扁又打起精神繼續努力,某菲這麽死要面子怎麽破呀……>_<

好吧牢騷到此,晉江這段時間似乎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空閑了會好好研究研究。因為之前把坑挖得太深,所以收尾收起來很痛苦,好在這幾個月某菲沒有閑著,斷斷續續,斷斷續續地存了一些稿,所以目前會日更吧,晚上9點日更,直到彈盡糧絕或者完結為止

作為一部某少年的冒險史(?),第三卷他要暫時去尋找人參,所以和瑾妹子要打一段時間的醬油。不過這是個揭露他各種黑歷史的好機會~~對某人秘密比較好奇的妹子,希望神展開不要嚇到你們,提前預防一下╮( ̄▽ ̄)╭

期待今年8月能兌現去年8月的諾言……

☆、不死軍

如果將郊西戰場比作一只棋盤,兩軍是各司其職的棋子,那麽掌控棋局之人必定要在能縱觀大局的位置上,俯瞰這一切。

成盛青按計向美濃發起挑戰,兩軍以數量懸殊之勢對陣在郊西,風中帶來的黃沙氣味裹挾著絲絲微不可聞的腥氣,直嗆人口鼻。

“將軍……”身側傳來程巖不安的疑問,“你相信這些人真的是死人嗎?”

成盛青無法回答。紅月山的影子就像一片巨大的庇蔭,將整齊排列的三千美濃軍盡數遮蔽,他瞇起眼,對著刺眼的陽光極目眺望前方策馬立於兵卒之後的統領,隱隱能看到那人身上厚重的盔甲覆蓋全身。那個人據說是美濃的駙馬。

如果這場戰事當真有“執棋之人”,會是這個駙馬嗎?如果不是,難不成連這個駙馬也是屍體,美濃國君竟會招一具屍體為婿?

盡管想法十分荒誕,但他仍不禁打了個寒戰。視線的一角不由瞥向頭頂,不知那小子在山頂上看到的又是什麽樣的光景。

山頂之上的視野除了視角不同外,其餘並沒有多少區別。即恒根本沒有關註戰場的局勢,他在藍月山頂瞭望著紅月山,不知怎的竟有些出神。

兩山之頂在暖陽下遙遙相望,像一對愛侶癡癡守候在渭水的兩岸。從山頂望過去,兩山之間沒有了任何阻隔,對面的頂峰仿佛近得觸手可及。可一旦情不自已踏出界限,等待的卻是粉身碎骨。

他垂下目光落向山腳劍拔弩張的戰場,又一場腥風血雨即將在這慘烈又充滿誘惑的愛戀之間掀起,自古以來不知沈澱了多少鮮血。

“殺——!!!”一聲震天怒吼沖霄而起,交戰拉開了序幕。

即恒的神思被開戰的號角拉回來,他目不轉睛凝視山腳下廝殺的場面,俯瞰下去正如兩股洪流劇烈相撞,兵刃交接閃起的火花在陽光折射下發出刺目而犀利的白光。聲聲戰鼓轟雷,喊殺聲震耳欲聾。

他從未立於山頂觀看戰局,一時竟有些發怔。空氣中飄來的腥氣喚醒了身體深處的激昂,仿佛來自血液裏傳承下來的記憶慢慢在心裏沸騰。

去參戰吧,去贏得這場戰爭……每一個殺喊聲,每一次刀鋒碰撞聲,每一絲利刃刺穿血肉時飛濺而出的血腥氣味,都在催動他心中的某個怪物。它在他腦海中瘋狂地叫囂著,慢慢浮上意識的水面,催眠般的囈語在耳邊不斷回蕩——

殺!

殺!!

殺!!!

即恒赫然揚起一把沙土灑向空中,飛揚的沙塵宛如落英谷中驟然飄起的白綢,將他,將他們最後的猙獰覆上一層慘白的陰郁。

“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你,亡靈!”他按住胸口無聲地呢喃,“這個中原大陸不需要你幹涉。”

璀璨奪目的金瞳裏深藏起痛苦,仿佛有水色漸漸浮起來,將落入眼中的沙塵洗去。他深吸了口氣像在對空中虛無的某物沈聲告誡:“今日只為救人,因那人於我有恩。他日任憑此地風雲起伏、世事變遷,都與我無關,更與你無關……如果你還想在這裏生存下去,就給我安靜一點!”

壓抑的低吼聲後,腦海中喧囂的聲音終於消停了下來。即恒松了一口氣,細密的汗珠自頰邊流淌下來,他擡起手心,發現手掌甚至在輕微地顫抖。

對暮成雪的敵意逐漸喚醒了沈睡在心底的怪物,讓他所有的感知都變得出乎意料地敏感。胸腔裏仿佛盛滿了一鍋逐漸沸騰的水,蒸汽的溫度慢慢灼燒著他的意識。

那個情亂的夜裏當他如此親近他深戀的少女時,卻在她身上嗅到了硝煙的氣息。和瑾的身上一直彌漫著一股刀不見血的血腥氣,即恒曾經很迷惑自己對她的沈迷,如今卻已經明白,他所迷戀的正是這份腥風與血雨的氣息。

如果當時沒有被阻止,繼續放任下去的話又會做出什麽事?他不敢想。當他清醒過來後,所唯一想到的就是逃,盡快地逃離她身邊。

——怪物。

即恒不得不承認,他有著自己都看不清楚的,陌生的另一面。

太遲了……即使離開沁春園,也已經太遲了。

被放出來的怪物已經沖破了籠子,試圖尋找任何一個機會吞噬他。

不能再這樣下去,不然它會失去控制……他抑制住喉間低啞的嘶吼,金色的眼瞳俯瞰山巒,仿佛能洞悉天地。

不能再繼續等下去,不然會錯過時機……他抓起手邊的一把黃沙,猛得向山下揮灑出去。一瞬之間,無數細軟的沙粒在陽光折射下發出無比晶瑩的閃光,飄飄揚揚隨風飄零而下。在這片被血染紅的戰場之上,別有一番動人心魄的美。

當風吹走最後一層浮沙,金瞳凝下目光遙望兩山之間。山腳下驚心動魄的廝殺已漸入高潮,熾熱的烈陽將濃烈的血腥味湧向上空,而山峰之間卻懸浮著無數亮閃閃的沙粒,輕盈地漂浮在兩山當空。凝神看去,這些沙礫不僅沒有飄落下去,反而沿著一種有規律的軌跡快速移動著……

璀璨的金瞳裏浮光隱隱,少年迎風立於山巔,揚起的嘴角帶起一絲冷澈的笑意。

他明白了,這就是美濃三千不死軍的真相。

***

利刃刺入血肉之軀,激起一陣血花飛濺噴出。程巖一劍斬落敵軍手臂,那名兵卒卻恍然未覺似的,仍以急沖而來的速度襲向胯下坐騎。程巖本一擊得手,見狀不禁一怔,錯愕間人就已襲到了跟前,長刀劃過冷光一刀斬斷了戰馬的前蹄。程巖猝不及防驀地被甩下了馬背,他就地滾落以極快的速度起身,堪堪躲過砍下的一刀。

斷臂的兵卒提著戰刀踏步上前,臂膀處血流如註,他卻渾然不覺,木然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的人色。

程巖一擊落入下風,被逼得步步為敗,長刀一次次快速地砍下來,令他甚至沒有喘息的機會。他狼狽地後退著,眼看身後又有幾人自沙塵中提刀圍攏過來,眼前逼近的人卻轟然倒在了他跟前。

一顆圓滾滾的頭顱滾了開去,塵土中一人沖破敵軍策馬奔來,迅速將他帶離了包圍圈。

“將軍!”程巖驚慌未定,回想方才仍心有餘悸,“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成盛青蹙起眉喝道:“戰場之上怎麽容你開小差?你不要命了!”

程巖面如土色,看著成盛青臉上沾上的血,立時清醒了過來:“屬下一時不察,將軍恕罪。只是……只是覺得太奇怪了。”

“什麽奇怪?”成盛青一面殺敵一面問。

飛揚的沙土中,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美濃軍仿佛無窮無盡。僅僅三千人的陣容怎會如此難纏,竟使天羅十萬大軍被圍困在此?

程巖配合成盛青的行動,急急說道:“方才屬下斬斷敵軍手臂,那人卻像根本感覺不到痛苦一般,竟然連一點遲疑都沒有,這才致使屬下被突襲。屬下並非要為自己的無能找借口,只是……”

他沒有說下去,成盛青卻知道他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美濃三千不死軍全部都是傀儡,他們早已經死了。”那個突然在營帳的少年面色平靜地道出了這個駭人聽聞的消息,在他臨走之前,他告誡成盛青,“如果三日之內我沒有回來,不可再貿然與美濃對戰。如果藍月山失守,必須放棄藍月山山腳下的村落,退軍駐守在藍月關,關閉城門,不得放任何人進出!”

成盛青聽到這番話時不禁愕然,藍月山山腳的村落曾經是即恒生活過的地方,他卻沒有絲毫猶豫就力勸他放棄那些村民的性命,這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心平氣和地去接受。

然後少年卻視若無睹,他掀開帳簾走出去,最後說道:“成盛青,心太軟是你最大的弱點,在戰場則是致命的。我只能還你到這裏……”

還……?

他確實說了“還”這個字,他想還他什麽?

成盛青無法去揣摩即恒的思想,這一年裏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卻始終無法明白那個他追蹤五年騙回來的少年到底在想什麽。

只是他明白,這一次即恒絕不是在同他玩笑。

“將軍——?!!”程巖震驚到淒厲的嘶喊自耳邊傳來,令成盛感到耳中生疼。他手裏的戰刀幾乎沈重到要握之不住,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仿佛來自夢裏般荒誕而驚悚,然而迎面撲來的黃沙裏卻滿載著那麽真實而濃郁的腥氣,讓他透不過氣來。

就在眼前,一具血淋淋的無頭屍體直挺挺站了起來,手裏的砍刀向著他們慢慢舉過頭頂……

成盛青睜大了眼,在一片迷眼的黃沙中眼睜睜看著那具屍體以絲毫不減弱的速度向自己沖來,胸腔裏的那一聲積壓已久的吶喊終於沖破咽喉叫囂了出來:

“撤……快撤!!!”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抱歉,昨天忙完以後就忘記更新了……OTZ 今天會補上的

話說擱久了重拾起來比預想中要困難,不僅僅是各種伏筆都已經忘得差不多,人物關系自己都理不清,更多的困難在於……詞窮呀QAQ

文筆就如圓周率,不時常背一背就白費勁了

☆、天誅網

天羅軍大敗,這是即恒早已料到的結局。他本意就是以成盛青為餌,釣出那個在幕後操縱棋盤的“執棋之人”。

藍月山頂俯瞰下的沙礫星盤圖變化萬千,並且變化的趨勢隨著戰局轉酣而越來越快。即恒環顧整片山巒,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他撿起幾顆石子,一枚一枚對著空中的星盤投擲,石子碰觸到懸浮的沙礫後受到了輕微的彈跳,馬上就墜入山下。

這些石子彈跳的地方蕩起了絲絲肉眼所看不分明的波紋,好似陽光折射下的光紋。河鹿比之常人耳聰目明,他凝神看去,便看到那些漂浮的波紋並非光線折射,而是一根根極細的絲線懸於空中,在相互的震顫中牽一發而動全身,很快整個山巒間都浮起了層層的波浪,細細地看去,像一張蛛網在微風中輕輕搖蕩。

即恒在看清這個網狀星盤時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些絲線足有上萬根,全都錯綜覆雜地交織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紮根在山壁上,竟像一只巨型的蛛在兩山之間結下的網。但不同的是,絲線並非僅僅紮在山巒之間,有同樣多的線在星盤的每一個結點上垂直掛落下山崖,其長度一眼望不到盡頭。

而盡頭的方向,正是郊西戰場。

即恒順著線的波紋向下看去,山腳下混亂的戰場已經全然看不分明了。他並不知道現在戰場上究竟局勢如何,成盛青是否能全身而退。

這是他不得不賭的一個局,如果成盛青不幸命喪,即恒便功虧一簣。

忽然,一個黑影在眼角一閃而過,即恒登時警覺,腳下一動便向著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然而山壁之間巖洞繁多,亦不知這些巖洞之間是否相通相連,那道影子倏忽之間便失去了蹤跡,且無跡可尋。

即恒心念閃過,放棄追尋黑影,掉頭就向山下疾奔而去。

他本該先去看一看天羅軍的傷情,可是此刻他卻顧不了那麽多。一個新的疑惑在看到那個傀儡星盤時慢慢浮上腦海,直到黑影一掠而過,他更加感到一股深深的不安。他不知道黑影逃向了何方,但他直到有一個地方,他一定能找到真相。

據傳藍月山與紅月山乃開天辟地時一刀劈出的兩半,是完全對稱的存在,自然的鬼斧神工。藍月山腳下有一片凹地可供人生存,紅月山山腳同樣也有。

即恒的目標便是紅月山山腳下的村落。

這裏地勢極低,與他曾經生活過的村落格局非常相似,但布局又是完全相反的。即恒觀望著村口就大致能猜測出村裏的整個道路走向,侵入這樣一座小村莊對他而言易如反掌。但他心有顧忌,對著村口幾個放哨的小鬼怔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下沖動,等到天黑之後再做打算。

日落的時候,成盛青終於等到了即恒,他傷得不輕,好在沒有傷到要害。即恒回來的時候,整個天羅軍都彌漫著一片消沈而陰郁的氣氛,與出師時的胸有成竹全然相反。

即恒掀開帳篷走進來,成盛青正在包紮傷口。程巖留守在軍帳中,見到即恒的表情就像見了鬼似的。

這回不待即恒開口,他便已沖了上來,臉頰上的血汙都沒有擦幹凈,抓住即恒的肩膀就一頓搖:“你到底是怎麽知道?怎麽會有這種事,這還是人嗎?!你到底是怎麽知道?”

即恒煩不勝煩,揮手將他推開,冷冷地睨道:“跟你說過他們不是人了,你還要問我為什麽不是人,那你想讓我怎麽說明他們為什麽不是人?”

他一口氣說完,程巖仍處在震驚中,一時腦筋轉不過彎來,就這麽楞在了那裏。

成盛青嘆了口氣,臉色鐵青,他凝著眉看向即恒,滿臉的痛苦。

讓一個正常人赫然接受一件不正常的事,不是那麽容易的。縱使成盛青游覽中原大陸許多載,見過各種千奇百怪的軼事,但是死人覆活這等駭聞恐怕也不是隨處都能見到。

更何況這種事,僅僅只發生在美濃。

“到底是怎麽回事,即恒?”成盛青動了動蒼白的嘴唇,眼神無比覆雜,“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顯然受驚不小,來來回回也就只能問這麽一句。即恒看著他的慘狀忽然有些於心不忍,也許當時不該讓成盛青去當餌,他這麽做,其實私心裏也是想報覆一下他們對他的懷疑和嘲諷。

“他們是傀儡,只是一具被_操縱的屍體。”即恒言簡意賅地解釋。

成盛青聽他這樣說,這才感到一番釋然。可雖然不是神怪在作祟,但三千屍首受人操控,仍然不是一件能讓人輕易接受的事。

“他們全都已經死了嗎?是被殺死的,還是怎麽死的?那個操縱他們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這種事能是一個人能做到的嗎?”接二連三的問題隨即接踵而來,成盛青想要弄清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即恒心想三言兩語解釋不清,便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喝了口茶才慢慢解釋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只三千美濃_精英,就是你上一次打敗的那一支。”

成盛青聞言震驚不已,數日前他方結束的那場勝仗,慶功宴還未涼歇,那些被殺死的美濃軍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卷土重來?即便在道理上能夠明白,但在情理上他仍然無法完全接受這種過於荒誕的事實。

即恒思忖著以成盛青目前的狀況,接受起來恐怕會很難。但他時間緊迫,必須盡快找到那個操縱棋盤的人的線索,便說:“你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琢磨,但現在是生死關頭。美濃軍雖然暫時撤離,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麽沒有趁勝追擊?一旦他們找到了機會,舉兵攻進藍月山,你們又該怎麽跟一群殺不死的屍首對抗?”

他說的很實在,然而話裏的內容卻讓人細想一下都瘆人。

美濃軍撤離是因為施術者發現了幹擾局面的人,出於自保而暫時逃離。可一但被他再次重整旗鼓,天羅軍必然會一敗塗地。

“那你說該怎麽做?我們現在能怎麽做?”成盛青闔上眼,臉上再次浮上痛苦之色,他已經全然沒有了辦法。這是即恒頭一次看到他如此絕望的表情。

“不難。”即恒一字字道,“找到施術者,殺掉他。”

幹脆利落的一句話讓頹廢的成盛青和驚魂未定的程巖均如醍醐灌頂,幡然醒悟。沒錯,既然是巫術作怪,只要找到根源並除去就好了。

一絲希望赫然湧上兩位領軍的心頭,兩雙灼灼的目光紛紛轉向即恒。成盛青焦急地問:“你今天觀局後有何線索?”

以往成盛青也曾向即恒問過一些戰事上的問題,但他從未準許過他親自去觀戰。所以過去的建議總會有些許偏差,而這一次親眼目睹過局勢,他全已了然於胸。

“美濃軍的戰法是一種叫做天誅網的陣法,加以傀儡術作為改進。全軍所有兵卒都盡在實施者掌控之中,這要求施術者必須有極為強大的專註力和操控力,所以施術者只有一個。”

即恒一邊回憶所看到的一切,一邊以最簡單的語言總結。

“天誅網覆蓋十分廣闊,是一種大規模的對軍作戰陣法,威力很強,又因其形如蛛網,所以叫‘天誅網’。今日這張蛛網織得非常密集,並且層次分明,錯落有致,絕非一息之間能夠織成。施術者必然用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去部署這個陷阱,然後坐等飛蛾落網。”

成盛青並沒有聽說過“天誅網”這種戰術,但是從即恒的話裏他想到之前所忽視的一件事:“你的意思,難道是之前的那一次戰事其實是一個幌子?”

即恒頜首。

成盛青不禁吸了口氣,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即恒:“你早就知道了?”

即恒幽深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暗光,他移開視線不置可否,好半晌才說:“我本來不太肯定。”

原來他早就料到了這次戰事的危機,所以才會連夜快馬加鞭前來相助,甚至將小瑾扔在沁春園不管不顧……成盛青很感激即恒如此仗義,只是更大的疑問盤旋在他腦海之際,這種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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