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亡魂

關燈
人死後,墮入陰間,出鬼門關,踏黃泉路,彼岸花開不見葉。

像囚人般的鐐銬,哢嚓作響。

無光的瞳,卻映照出朝思暮想的煙火。

猛然醒悟,原來一切尚未結果。

殷璃珞:

公主遠嫁,風光也好,盛氣也罷,駐足癡望的路人比比皆是——我和左瞭宇偏巧在酒樓觀賞了全程。

雖然白思霏公主的美貌世人皆知,但常人哪能隨時窺見?終是不切實際的念想。

唯獨那撩簾的回眸一笑,著實美得驚為天人,美艷絕倫,可惜以後再無機會重溫了。

是不是真的如此?看酒樓裏新來的客,傻傻地念叨著誰的姓名便了然了。

“遠嫁匈奴分明不是什麽好事,虧她笑得那般開心。”左瞭宇搖首感慨,往杯中重新註了酒。

“怎麽,你也凡心動矣?”我反問,看了看他一臉吃飽喝足的模樣,不由慍怒得想笑,“胡吃海喝很快就會坐吃山空的,別怪我沒警醒你。我的東西,也不是隨你揮霍的。”

這家酒樓的住宿、餐的費用,都是左瞭宇將我給的首飾——除卻我手上的瓔珞,去當鋪獲取的,他居然用的那麽自在?

“哎呀,別急,稍安勿躁,”左瞭宇突然擡起頭,嬉皮笑臉地看著我,眼神裏竟有一分我不解的迫不及待,坐懷不亂,成竹在胸,“看待會兒我給你露兩手,保準手到擒來。但到時候,殷大小姐,你不準責備!”

他的食指對準了我的鼻梁,眉毛一挑,半命令的口吻,穩操勝券的笑。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左瞭宇:

酒足飯飽,我輕功一躍,翻身下了酒樓,目光上挑,看了眼坐在窗邊的殷璃珞——她也正伸長脖子看著我,目不轉睛,巴不得把“好奇”二字貼在腦門上。

唉,從臉上就看得出心中所想,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我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看身側的行人步履匆匆地走過,埋怨沒有可下手的獵物。

出師不利啊,我故作深沈地揉了揉眉頭,這可不行,被一個姑娘家笑話,以後我還怎麽混。

正想著,前面走來一個穿著富貴俗氣的人,肚上一圈膘肥,身旁幾個小廝,笑得極為討好,沖前面喊著:“都把路讓開,我們大爺的路,豈是你們這些個凡夫俗子能占的!”

喲呵,我雙臂環胸,上帝果真待我不薄。

我擡腳走上前去,巧妙地接近他們。

“這位大爺,不知這是要往哪去啊?”

“哼,我們大爺往哪裏走,你管得了嗎?”一個小廝劈面斥責我道,“走開!”

“好好好,我走我走。”我頓時抱頭鼠竄,賠笑著從那位肥爺的身側走過,心中早就樂開了花,恨不得仰天長笑他們的愚蠢。

目送他們擺著架子,大搖大擺地遠去,我沖酒樓的窗勾了勾手指,示意殷璃珞,捕獵完成。

她眨了眨眼,隨即輕功落下,走到我面前:“好了?”

“嗯哼,”我不直答,只是將背在後的手伸出來,握著一重量十足的錢袋,顛了顛,“你覺得如何?”

想著這大小姐必會驚訝之餘,斥責我的惡劣行為吧。

她確實在驚訝,目瞪口呆了一會兒,覆而直直地看向我的眼,裏面寫著“怎麽做到的?”,我笑而不語,等著她的後勁。

誰知,她竟興奮不已,一把抓住我的手,笑逐顏開,激動道:“好厲害!教我!教我!”

倒是我先楞怔了,咳嗽兩聲:“······這,是盜竊,你明白麽?”

“明白啊,”她反而奇怪地看向我,“你,不肯教我?”

“哦!”然後,她又恍然大悟似的,嗤嗤地笑起來,小手一擺,“你不是怕我責備你怎敢這種惡劣事吧?等候了那麽久,才挑中一個最不招人待見的下手,你當我看不見嗎。左瞭宇,少拖拉了,這不像你。”

這丫頭······我低下頭,用手掩住了嘴,竟露出一絲輕笑,這個行為,連我自己都驚詫半晌。

“這就是你拜師的態度!?”我擡起頭,一副不受理她的樣子,高聲呵責道,“我可不收這樣的徒弟!”

“你!”她氣得臉漲紅,憤憤地一跺腳。

徐夢馨:

情愛,不過是短暫的花期,盛開,雕零,卻有那麽多人願意付出心血,飛蛾撲火般執著,換來一場空的悲切。

為了誰,輾轉反側千萬遍,值得嗎?

我目睹了壯觀空前的送親隊伍,目睹了白思霏驚艷絕世的笑,也目睹了她所謂的玉面郎君——淑人君子,冷漠如冰,但那又如何?就值得笑、淚都為他?

像個傻瓜,愚不可及。

我不信情愛,向來不信。

正想打道回府,耳邊卻傳來幾聲碎語。

“這就是你拜師的態度!?我可不收這樣的徒弟!”

“你!”

止住腳步,我不由隨聲望去,只見兩人站在街道口,爭辯不休。

男子英俊瀟灑,器宇不凡,一身藏藍色長袍,頗有幾分走四方的浪子情懷。

女子······

我如渾身打了個霹靂,震悚地腦袋嗡嗡作響,血色從我的面龐上褪去,嘴唇說不定也開始發白。

女子非絕色,倒也生的靈秀,眉間一點紅痣,身著明黃色衣衫······竟與我那交心的摯友——殷璃珞不二。

不,這不可能,定是我眼花了。

未等我從震驚錯亂中走出,那女子轉身,與我四目相會,稍稍驚訝後露出欣喜的笑容,踏著小步子翩然向我走來。

“夢馨,你怎麽也在這兒?”

“餵,你往哪跑啊,別走丟了!”

我的耳朵發出鳴響,呆呆地看著她。

“你怎麽了?臉色不太好。”說罷,她執起我的手,眉間些許擔憂,“連手都是冰涼的。”

男子的目光在我和她之間迂回:“你們認識?”

“當然,夢馨,我是殷璃珞啊,你還好嗎?”

“······你是妖是鬼?”喃喃輕笑一句,一股怒氣從我的心中頹然迸發,當即甩開她的手,將毒針藏在指縫間,厲聲喝道:“你少開玩笑!帝都誰人不曉,殷府千金在三日前暴斃,行了葬禮,入土為安了才是。你說你是個死人,難道我會相信?”

殷璃珞:

我不明白啊,夢馨,你是說,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可,就在這幾天,我還去看了帝都鬧市的銀花火樹,品嘗了美味佳肴,誤入了沁園,遇見了陸茗依,就是現在,剛剛,也想向左瞭宇探討盜竊的門數。

不僅如此,我的脈搏還在跳動,皮膚還是溫熱的,能感覺到茫然無助······

我想,我應該是活著的······不是嗎?

一陣溫熱包裹住了我的左手,莫名的心安。

我擡頭,便見左瞭宇目如朗星,搖首輕笑,示意我不要慌張,他舉起了我們相握的左手,對徐夢馨道:“你才是,少開玩笑了!看著,我都可以握住她的手,還是暖的,這幾天我都和她在一起,形影不離。這家夥喝茶、吃飯都能燙到嘴,哪有這麽傻的妖魔鬼怪啊!而你又是誰?憑什麽對她指手畫腳的?”

“我?我是徐夢馨,徐府千金,是殷璃珞生前的摯友,從小到大。你又如何?本以為你是個閑雜人等罷了,現在看起來也是嫌疑重重。”

“聽好了,爺名叫左瞭宇,自小闖蕩江湖,什麽世面沒見過,你少在我面前班門弄斧,口口聲聲著那些個神鬼之說。”

本如亂麻整理不清的思想,被我慢慢沈澱在腦後,我出手制止住兩人的紛爭:“左瞭宇,沒關系,夢馨只是比較多疑,我們那麽久沒見,一定有什麽誤會!夢馨,我不知道這幾日發生了什麽,但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請你先把毒針收起來!”

“好吧,就聽你一次。”左瞭宇哼了一聲,勉強茍同,其實憑他的能耐,夢馨根本算不上敵手。

而徐夢馨一楞,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也還是收了手:“你想怎麽水落石出?”

“夢馨,我知道,就算說現在我不會害你,說我依著這樣子並非另有所圖,你也不會相信。”我嘆了口氣,指了指我和左瞭宇暫居的酒樓,“說來話長,我和左瞭宇,幾天內就待在這酒樓中,任你確鑿,若還有他話,能等到明日再言嗎?”

左瞭宇: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殷璃珞沈默不語的樣子。

說來奇怪,平日裏表情變化多端,像杜鵑一樣活潑好動的人,難得安靜老實,又讓人覺得受不了。

虧她能把自己關在房間那麽久,也不嫌悶出病來,害得我也神經兮兮起來。

天色逐漸暗了,酒樓裏的客人也散了七七八八,我愈加煩躁的不耐,叫了小二,將今天得的一些不義之財,換取了不少美酒小菜,獨自在這兒自斟自飲,也是一番趣味。

樓梯傳來腳步聲,憑借我的聽力,無需擡頭,就肯定是殷璃珞沒錯。

她坐到了我對面,看著桌上的盤子,微微楞怔,然後小小的笑。

那是一盤豌豆黃,她喜歡吃小吃,所以我特地留下,分文未動。

“終於肯出來了?有什麽想不通的。”

“······嗯,”殷璃珞點點頭,津津有味地吃著豌豆黃,“其實我早該預料到的,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只是我刻意的不去想。我潛意識裏告訴自己是從大宅裏翻墻逃亡,躲過了家丁,這是我從小就計劃的方案了。但仔細想想,又十分古怪,因為我完全記不起來到鬧市前發生了什麽。夢馨的表情不像是假的,但我所說又確是真話。說不定,說不定,我是個亡魂什麽的吧。”

“少在那兒自言自語的,亡魂?算了吧。這幾天我們一直呆在一起,沒有人比我更有資格定論——我說你是活的,存在於此的,真實的,你就給我好好記在心裏,聽到沒!”我瞇起眼,霸道蠻橫地說。

“噗嗤”一聲,殷璃珞捂嘴偷笑起來,身體都跟著微微顫動:“好,好,聽命!”

“餵!回答的更莊重一點兒啊。”我也笑,故作斥責。

“······我叫殷璃珞,因為出生時一直盯著桌上的母親的這串帶著琉璃的瓔珞,方才取了這個名。請道士算命占蔔時,一個兩個,都面露惶恐,說我眉間的紅痣煞氣重,妖氣也重,是個不祥之物,搞得家人也隨之惶恐,在偏門分了我一間閨房,仆人都很怕照顧我,染上晦氣。

肯跟我說說話的,只有我的大哥殷俶石,還有徐府千金徐夢馨,我和他們一直都很要好,小時他們常常偷著過來看我,我也時不時地偷著過去看他們。我的雙劍,也是大哥故意讓老師示範,我在一旁躲著偷學來的。

我早該料到的,自己怎麽可能隨身攜帶了那麽多首飾,穿上了這般奢華的衣服,明明生辰都鮮少有人記得。突然收獲這麽多玩意兒,怕是死後進了棺材他們怕了,這才······

呵,對我不好是因為怕,對我不好也是因為怕,我該說些什麽呢?又能說些什麽呢?

就算我現在已是個亡魂,是個真正的不祥之物,是妖,是魔,是鬼,是怪,我也沒有如他們所想,有害誰之心,難道,反是我沒有出息不成?”

我聽得很認真,但我回答不上她最後的疑問,人生在世,命在天。殷璃珞說這些話時燦爛明艷的笑容,讓喝的酒都變得酸澀,難以下咽。特別是於我而言,感同身受得特別強烈。

“現在的算命師傅都這麽愚蠢嗎?我剛出生,就因有不祥之兆而被遺棄。一家窮苦的人家收留了我,明明自己生活的難以支撐,還動什麽惻隱之心。

六歲的一天,因他們交不上稅收,宦官便抄了家。我卻逃了出來,從此生活開始顛沛流離。

沒有錢,就去偷竊,剛開始總是被抓到,一陣毒打是免不了,後來慢慢出神入化,游刃有餘起來。與街頭上的市井混混打架,從來沒敗過,就是憑著一股狠勁,扭打、揮拳。

我看過太多的乞丐,餓死的,渴死的,被人打死的。以富欺貧,強取豪奪,賣兒賣女,為了生計,誰都是骯臟不堪的。

為什麽這些人能夠如此囂張跋扈?王法不能制衡,那總得有人來——那時的我,也想不到別人。

四處打聽武藝高強的人,想拜人為師,也不是說要救人濟世,恨得牙癢癢,出口惡氣總是可以。找了很多地方,好容易找到了一個隱居山林的人,教導有方,但已年上花甲,不知是不是帶完我這個徒弟,心願已了,我出師後就安詳地死去了。

游走到這裏之前,也隱姓埋名地幹了不少痛快事,這匈奴短刀也算得上是戰利品吧。”

我沒想到會對一個區區認識了幾天的人說這麽多話,竹筒倒豆子似的,興許是酒在體內作祟吧。

“你,也很辛苦呢。”殷璃珞與我四目相投,笑得溫暖,那一瞬間,我知道,她是真正懂得我的感受。

知音難求,我算不算遇上了個紅顏知己呢?

“活著誰不是呢!”我笑了,“所以你認為我會介意、害怕你是亡魂?在我眼中,沒有什麽比人更可怕的了!去閻王爺那兒報道卻能毫發無傷地回來,你不覺得是件偉大的事情嗎?挺起胸膛,驕傲自滿一點兒!若我是你,早就嚇唬人去了。”

逃亡,逃亡。

奔波在逆行的路途上,鐐銬還在作響。

黑夜透出光,沖向心願未了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