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反鎖了門，他是怎麽進來的？

桑雪驚恐萬分，聲音顫作一團。“你……你怎麽進來的？”

沈彥柏半夢半醒地答道：“護士有備用鑰匙……”

“我明天就找人來換鎖！”

也不知他是真睡還是假寐，他擺擺手，含糊不清地威脅：“你敢。醫院可是我家開的……”

桑雪氣結，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濟德醫院雖已被外姓接手，但沈老爺子將名下濟德醫院大部分的股權轉給了沈彥柏。早些年，沈彥柏雖與沈老爺子鬧得不可開交，但總算還記得自己姓沈。即便是在夢雪公司遭受重創的期間，他也從未想過變賣股權解燃眉之急，不忘守著祖上留下的一點家業。所以現在，沈彥柏手握的權力並不比院長小。

“我要出院。”

“別鬧。”他半瞇起一只眼睛，嘴角浮起一抹喝醉了酒般迷離的笑。“考慮我做你的私人醫生，就批準你出院。”

桑雪無力望天，氣惱地將他推遠些，他噝地低呼一聲，不一會便糾纏上來，箍緊了她的腰，枕著她的手臂呼呼睡去了。

夜靜無聲，她聽到兩人心跳，此唱彼和，出奇得協調。她卻惆悵起來，皺著眉，暗暗輕嘆一聲。

幸福來得不易且突然，她像是一個飽經饑餓的人，做夢都想著飽餐一頓，如今被推到一張擺滿美食的餐桌前，反倒無從下口了。她小心翼翼地托捧著這一份美好，時刻擔心著它會如暗夜的煙火，綻放到極致便會湮滅。

桑雪微微側頭，忍不住用目光描摹他臉上的輪廓。目光滑過他唇畔時，微抿的唇突然動了。她嚇了一跳，慌忙別開視線，卻聽到他夢囈般喃喃念著她的名字。

“桑雪……”他不安分地往她懷裏挪了挪，鼻息貼靠著她的頸窩。“我想你了……”

桑雪怔了怔，想笑話他，說什麽傻話，她就在他身邊，一睜眼就能看到。嘴角剛揚起嘲笑的弧度，眼眶卻酸澀了，淚意驟起。

很愛很愛一個人，恨不得住進他心裏面，哪怕離眼一秒，都似萬年。

他是這樣，她亦是如此，只因愛得深沈。

她在被子底下摸索到他的手，輕握住，用唇語無聲答道：“我也是。”

桑雪回想著前一晚發生的種種，嘴角喜不自勝地往上揚，這一幕恰被經過的醫生看到。興許是她太過敏感，總覺得對方在暗自竊笑，朝她望來的目光滿是八卦的意味。

桑雪捂住紅到耳根的臉，飛快跑開，想找個清凈的地方喘口氣。走出幾步，她不禁被眼前的景色驚艷到。

濟德醫院近年來致力打造綠色醫療環境，放眼望去，陽臺上、連廊兩側，甚至外立面，俱是一片盎然的綠意，置身其中，仿佛漫步花園。

桑雪先前來醫院看望趙牧，因著心境不同，並未註意到這些。她應接不暇地四處張望，一路往下沈式廣場走去。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不遠處，一個護士正推著輪椅往她的方向走來。呼吸一窒，她下意識地調頭想逃。

“Sherry！”

輪椅上的葉爵銘先一步叫住她，桑雪咬了咬唇，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同他打招呼。

兩人找了一個幽靜處，各懷心思地坐著，氣氛一度尷尬。

桑雪訕訕地問起葉爵銘的身體狀況，葉爵銘淡淡答了句“沒大礙”，爾後又是尷尬的沈默。

他抿著唇，欲言又止好幾回，終於還是鼓著勇氣說出了口。

“那天我對你……”

桑雪沒來由地口幹舌燥，緊張地握起拳。未等他說完，她先一步搶白。“我知道，你是被餵了藥，才會控制不住自己。那不是你的本意，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被餵了藥是真的，但其中有沒有摻雜私欲，只有他最清楚。好在沈彥柏及時趕到，否則怕是業火也焚不盡他的罪孽。

三年的朝夕相對，若說沒有一點點心動，那是假的，但這情感的成分大多是欣賞。三年來，無論他的要求有多強人所難，她總能想方設法地滿足。他驚訝她在工作上的精幹，也曾好奇她在工作之餘是怎樣一個人，但理智讓他一次次地止步於上司與下屬的界限。不過，也幸好沒有感情外露，否則必然是要碰一鼻子灰的。

“但我還是要正式跟你說句對不起……”

平時見慣了葉爵銘擺臭臉的樣子，難得見他低聲下氣地道歉，桑雪頓有種翻身為主的得意感。

她揚著眉，有意調侃他。“葉教授該不會是怕我辭職，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價廉物美、任勞任怨的助理了吧？”

“你是覺得薪水太少？”葉爵銘撫著下巴思量。

“啊？”

桑雪怔楞地瞪大眼睛，訝異他的腦回路是何等清奇。

“這月起，月薪加三成，年終分紅，我會讓Eric也給你算一份。”

桑雪咽著口水，惶惑不安地望著葉爵銘，懷疑他是不是傷到了腦子。月薪加三成她尚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但年終分紅……那可是公司高層才享有的待遇，她一個小助理……

“不滿意？”葉爵銘皺眉，表情凝重。

桑雪嚇得一個激靈，生怕他會反悔，忙點頭如搗蒜，大聲答道：“滿意！”

尷尬總算是破除了。

桑雪仰頭望向天空閑閑飄蕩的浮雲，感慨道：“如果不是親生經歷，我當真以為這世界處處都是和平的，戰爭、暴亂原來依然存在，還有令人聞風喪膽的犯罪分子可能正潛伏在我們身邊……”

“是啊，能夠活著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葉爵銘亦望向那片雲，深遠的目光穿透過雲層，落在了千年前的某處。

“葉教授，你說你記得前世，是真的嗎？”桑雪忍不住好奇地問。

葉爵銘將目光挪移至桑雪臉上，諱莫如深地一笑。“信則有，不信則無。”

桑雪失望地撇了撇嘴，只當是天機不可洩露，便不再追問。她估摸著沈彥柏差不多該醒了，於是起身同葉爵銘告別。

“Sherry……”他突然叫住她，“你知道嗎，那天車子失控之後，彥柏忽然醒了過來，用盡全力把你從車裏推了出去，他自己卻沒來得及脫身，被卡在了車裏。好在最後有驚無險，在車子爆炸前，沈彥殊把他救了出來。”

她全然記不得車失控後發生了什麽，沈彥柏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他們是被沈彥殊所救，竟沒想到這中間還有如此驚險的一幕。

她心有餘悸地倒吸冷氣，對沈彥柏的行為又生氣又心疼。

“那時候我看他臉上寫著的，除了永別，更多的是遺憾，還沒來得及好好陪你，就要離開你的遺憾。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彥柏他……真的很愛你，不要再丟下他一個人了。”

她知道，她都知道，但這一刻，依舊忍不住熱淚盈眶。

她曾說他從未為她做過什麽，但細細回想起來，他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潤物細無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用生命守護著這一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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