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有熱流湧動，桑雪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沈彥柏身旁，想要將羞於啟齒的情感勇敢地呈現在他面前。

她點點頭，沖葉爵銘感激地一笑，倉促地起身告辭。

目送著桑雪的背影離開，葉爵銘心頭驀然生出功德圓滿的成就感。

他曾認為沈彥柏的等待是一場無疾而終的臆想，原來癡心相付真的能感天撼地，創造奇跡。

這無言的鼓勵為他註入了無限動力和信心，他將手擡至眼前，目光灼灼地望向掌心盈盈一粒朱砂痣。他和聶展妍的故事才剛剛開始，他們的故事定然有個完美的結局。

金暖色的朝陽穿過枝葉扶疏撫過他的眉角，他微仰著臉，沖著破雲而出的紅日低喃：

“等我。”

桑雪一路步履輕盈地往病房趕，經過護士站時，餘光不經間見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僵怔在原地，不確定地調轉視線望去，見郁秋遲正在護士站前徘徊，臉色微變，心跳霎時如擂鼓。

她下意識地扭頭要走，腦海中突然響起一個阻止的聲音：當年是她拋棄你的，感到愧怍的人怎麽也輪不到你！你怕什麽，逃什麽？

桑雪攥緊拳心，邁著壯士赴死般的淩然步伐往護士站的方向走去。

眼底突然出現一雙腳，郁秋遲似有所預感，不安地瞪大眼睛，積存的勇氣頓化作烏有。她縮起脖子，幾乎將臉埋進了胸口。

“你找我？”桑雪故作鎮定，掌心裏卻滿是粘膩的汗水。

想來可笑，面對親生母親竟比面對歹徒還要緊張，身體做好了隨時撒腿跑路的準備。

郁秋遲亦顯得很緊張，雙肩不自覺地發顫。她低著頭，囁嚅著唇，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

桑雪移步欲離，郁秋遲急切地喚了一聲“小雪”，雙手並用地拽住了她的胳膊。桑雪低眉，目光掃過那雙形似松木的手，那雙手頓似被火灼到，立刻瑟縮地收了回去。

“我看到新聞……知道你出事了……我放心不下，就想來看看你……你有沒有受傷，那些壞人有沒有對你怎麽樣？”郁秋遲期期艾艾地解釋著。

桑雪沒有接話，她覷著眼，打量著眼前的婦人。

到了年紀的人，頭頂難免長出了絲絲縷縷的白色，一眼望去，盡是歲月的滄桑。大約是生活不如意，她的額前、眼角刻滿了深深的褶子，一雙眼睛如幽潭死水一般，光芒被消磨殆盡。

她曾在妹妹桑雪的記憶裏見過郁秋遲年輕時的模樣，楚腰蛾眉，杏眼櫻唇，是個讓人過目不忘的美人坯子。可惜郁秋遲的兩個女兒一個也沒遺傳到她的美貌，性子更是沒有隨她。許是郁秋遲早就料到了這些，兩個女兒一個比一個甩手得痛快。

零星的記憶中，郁秋遲常常拉著臉，不是在抱怨就是在發脾氣，失控的時候，動手是家常便飯的事。再精致好看的臉一旦猙獰扭曲起來，也會讓人望而生畏，原本應是明麗歡快的童年，卻因為那些記憶而被熏染了陰郁晦暗的色彩，至今回想起來，依舊會不寒而栗。甚至剛剛，當郁秋遲緊抓住她的手時，她無意識地閃躲了一下。

見桑雪不出聲，郁秋遲只得自顧自地找話著。“聽說死掉的犯罪頭目之前一直在加拿大，你爸和你妹運氣好，沒碰上這些壞人，只是可憐了你……那些人怎麽就盯上你了……唉，以前我挺羨慕能出國定居的人，現在想想，哪都比不上國內安全，幸好啊……”

也不知是惺惺作態還是真情流露，此刻郁秋遲臉上盡是憂心如焚的神情。桑雪本有些心軟，可郁秋遲說出的一字一句卻品不出半分關切，反倒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桑雪莫名地惱火，忍不住譏誚地打斷她：“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踏踏實實過好眼前的日子，不枉此生就值得了。這次死裏逃生，多虧爸爸和妹妹在天有靈，保佑著我。”

郁秋遲聽出桑雪的話中有話，臉霎時陣紅陣白，她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喃喃自語：“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桑雪猜想自己八成臉臭得像個討債的，連平時好奇心勝的小護士們都充耳不聞地做著手上的事，不敢朝她望一眼。她的神色稍稍緩和些，淡聲下起了逐客令：

“人已經看望過了，你回去吧。”

她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桑雪只好轉身先走。

“小雪……”郁秋遲顫聲叫住她。“謝謝你這幾年一直匯錢給你，要不是有你，我怕是會撐不下去……”

桑雪頭也不回地答道：“不用謝。你可以為人母而不養，但我卻不能為人子而不孝。以後，經濟上有困難，你可以和我說，我會盡力幫忙。我能做的，僅此而已。”

血濃於水的母女情分，卻靠著金錢維系，說來很是可悲。但過去二十多年，郁秋遲都沒有盡一天母親的職責，要她承歡膝下，怕是會讓雙方都陷入無比尷尬的境地。

“小雪……”郁秋遲捂唇，最後幾乎是帶著哭腔問道，“你是不是很恨我……”

郁秋遲哭哭啼啼地解釋說，當時是她年輕不懂事，做了此生最錯的決定。

桑雪怔怔地望向前方，目光落在虛空處。

設身處地地想，倘若是她是郁秋遲，興許會做出同樣的決定。畢竟，人的內心深處都潛藏著一只自私、貪婪的惡魔。

對的決定，錯的決定，都只是相對而言。就像沈老爺子當年同她說的，“人生哪有對錯，都是得失”。命運已經是待她不薄，她失去了郁秋遲的這一份愛，卻在別處收獲了桑鶯的愛，也算是塞翁失馬。

人生短促，用來恨一個人太不值得了。只是她心裏有道過不去的坎，無法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坦然地面對一個狠心拋棄自己的人。也許時間會治愈她心中的傷口，讓她漸漸敞開心懷，接受郁秋遲。

“小雪，我能聽你叫我一聲媽媽嗎？”郁秋遲屏息等待著。

鼻尖湧起陣陣酸澀，心中的壁壘一點點瓦解，桑雪緩緩轉身，隔著朦朧的淚眼望向她。

這一眼，頗有一笑抿恩仇的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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