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想哭，但淚腺幹涸，半滴淚都灑不出來。眼珠在眼眶裏轉了一圈，澀澀地痛，像是沙子進了眼底。

從老宅出來，每走一步，腳下便虛浮一分，半道遇見徐洛洛，更是洩了氣般，神形俱瘁。

與徐洛洛對視時，她從徐洛洛的眼眸裏看到的並非自己的倒影，而是沈彥柏。愛一個人，愛到他就是全世界，再容不得其他人，連這世間的萬事萬物都無法占有一席之地。那分明就是曾經的自己，然而又有著不同之處。她愛得謹慎，而徐洛洛卻是愛得勇敢。

他身邊有徐洛洛這樣的女子，她也就安心了。

說安心是自欺欺人，事情發展這個地步，她已經方寸大亂，不知道該怎麽收拾殘局了。謊話越說越真，把他傷得體無完膚不說，亦是往她自己的心口插了一刀，鬧得兩敗俱傷的慘淡收場。她束手無策，只好躲起來，等時間將彼此的傷口都撫平。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桑雪在心中嗟嘆。

沈彥殊發動了車子，低聲問桑雪想去哪。

桑雪支著腦袋，目光越過車窗外高高低低的樹，仿佛看到很遠的山上有裊裊的香火升騰而起。她嘆氣似地說：“歸雁寺。”

沈彥殊眼神微動，未說什麽，打著方向盤沿曲繞的水泥山路下了山。

車在寬闊的沿江大道上行駛著，沿途都是裝點了新綠的梧桐樹，絨絨的葉子，嬰兒手掌那般大小。江風吹來，樹葉輕晃，似一雙雙小手在沖她招手。鼻尖酸澀，淚依舊被什麽堵著，流不出來，心口愈發憋悶得厲害。

風景變換，車駛上了墨江大橋。江水後退，昨日種種浮現腦海。她扭頭望向窗外，久久凝視著半人高的欄桿，突然心生恐懼，怯怯地往車窗後縮了縮。

這些年，她看似變得比以前堅強勇敢了，卻是虛張聲勢，骨子裏的她始終是懦弱膽小的。對愛情如此，對死亡亦是如此。

死，說得輕松，但死亡的過程卻令人不寒而栗。尤其像她這樣選擇自殺的，即便靈魂抽離了身體，死前種種的痛苦卻深刻在了意識裏，死去之後，痛苦被放大，蠶食靈魂。死亡，不單是以身體的考驗，更是對精神的摧殘。倘若再讓她抉擇一次，她未必有勇氣再跳一次。

車速突然加快，眼底的江景迅速後退，在視網膜上落下模糊的一片。腦海中的回憶一並跟著後退，被絞進重型壓路機一般，頃刻被碾作齏粉。她在腦海中與那無形的力道抗爭著，只拽住了回憶的一截尾巴。

“到歸雁寺了。”

桑雪恍惚回神，隨沈彥殊下車。她站在寺前的石階上，仰望寫著“歸雁寺”三個字的牌匾。據說是某朝皇帝下江南時題的字，蒼勁渾厚，又不乏飄逸靈動。

桑雪望了望身邊如雲的香客，又望了望身側的沈彥殊，心生疑惑，他帶她她來這裏做什麽。腦殼脹痛得厲害，她隱約記得是來見一個重要的人。她身邊與廟宇有關聯的人就只有莊雯璟，但莊雯璟在南山，再者莊雯璟已故去。桑雪否定了這想法，遍尋腦海，全然想不起她和這歸雁寺有什麽淵源。

她半握著拳，沖沈彥殊勉力一笑，故作鎮靜，暗自卻在拼命尋找著那段缺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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