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彥殊說的不是事實，你為什麽要自亂陣腳，急著辯駁，你分明是怕了。沈先生，真相是什麽，你心裏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怕有人說破。沈旭現在還小，不會自己去挖掘真相。等他再大些，你想瞞也瞞不住。你和沈旭雖是有血緣親情，但畢竟不是親生，紙包不住火，他遲早會覺察。”

她分析得頭頭是道，他的惶恐掩飾不住，臉陣青陣白。一顆心怦怦地撞擊著胸腔，明明那麽劇烈，血液都湧到了顱腔，他卻愈發覺得缺氧，頭暈目眩，呼吸困難。回味她話語中那聲一帶而過的“彥殊”，軟糯的聲音裏暗含仰慕，直叫他的心如被刀割，如被蟻噬。

“而我和你……”她的眼眸是平靜如鏡的湖，泛著粼粼波光，風起卻沒有纖毫波紋。“我強調了那麽多回你都不信，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桑雪。那好，假使我真的是，你有沒有想過，時隔六年，我對你的感情還和當初一樣嗎？我曾看過一個科學研究說，人體的細胞平均每七年更替一遍，舊細胞死去，逐漸被新細胞替代，七年可以成就一個全新的人。人會變，感情也會變，從前發生的種種不能左右我們的現在。六年了，我和你必然已經不當初的我們了。你是你，我是我，我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過客而已。”

她未看他一眼，淡漠地與他擦身而過。

“等等，最後一個問題。”沈彥柏用盡氣力，抓握住她的胳膊。他掏出手機，飛快點開微信裏的聊天記錄，遞到她眼底。他眼底跳躍著微渺的光芒，卻又難掩無窮無盡的失落，他顫著聲音問道：“你發的這條，是什麽意思？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和說？”

桑雪怔愕，她盯著屏幕上那個“我”字，心臟一下子沖到了嗓子眼。

腦海中浮現機翼著火的那刻，在火中看到沈彥柏的臉。在死神面前，她藏不住思念與眷戀，可在他面前，她卻能駕輕就熟地將若無其事演繹到極致。從前她以為貧窮和死亡是最可怕的，現在她才懂得，這些都不足一懼，最可怕的是直面真實的自己。

桑雪定了定神，微微偏頭，語氣刻意揉了幾分冷諷。“答案還不夠明顯嗎？沈先生非要我說出來？”

她不停頓地一口氣說完，再不忍看他赤紅的雙目，幾乎是落荒而逃。

腳步聲漸遠，沈彥柏這才意識到，她已經如一尾魚，從他掌心溜走了。他慌張地瞪大眼，急急地回身追了過去。他追到屋檐下，她恰從庭院中間那棵玉蘭花樹下穿過。

滿樹的晶瑩白，如冬日晴雪，在她頭頂延展出雲霧般的一片。風起枝顫，幾瓣皎潔簌簌落下，貼著她披肩的長發一路打著旋跌落。

沈彥柏眼底起了霧氣，恍惚看到多年前的桑雪站在玉蘭花下，誠惶誠恐地望著他。他擡起手，穿雲破霧，試圖將她從回憶裏拽出來。

如果回不去，可不可以將過去的她帶來他的身邊？

飄渺的霧氣漸轉濃、轉黑，他大睜著眼睛，漆黑一片的視線裏卻尋不到一絲光亮。後腦勺似有人拿著一把錐子狠狠錘擊著，入髓的疼痛一陣比一陣劇烈，意識被擊潰、瓦解，他無力地閉了眼，直挺挺地往向栽去。

身後遙遙地傳來一記咚的悶響，桑雪渾身一顫，腳下的步伐略滯。一片花瓣恰擦著她的鼻尖滑過，清幽的香氣鉆入鼻中，勾起心頭絲絲縷縷的痛。

她記得那天，也是在這棵樹下，他近乎賭咒發誓地宣告著“我不會娶你”。她聽了那話，如被人狠狠甩了一個巴掌，臉上火辣辣地疼。滿心的憧憬被一盆冰水淋得通透，心又疼又冷。

那時她是真的愛他，不問緣由，愛得純粹，愛得癡迷，也愛得卑微。而現在，她的心依舊會痛，眼眶依舊會濕，可她已經不那麽確定對他的愛究竟是緣自什麽了。是因為對過去的留戀和不死心，是因為見不得他的身旁有別人才想著要橫插一足，還是因為愛到骨子裏不能自己，才會如此處心積慮，想要以一個全新的桑雪被他愛上。

她恍恍惚惚地想著，不自覺地加快了腳下步伐。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她催眠似地對自己說，臉上繃著英勇就義似的堅定的表情邁出了溢滿草木清香的庭院。

出了庭院，需步行一段臺階才能到停車的平臺。剛踏上石階，便與徐洛洛迎面撞了個正著。

桑雪精神恍惚，麻木地往前走著，目光落在虛空處，未曾註意到走至跟前的徐洛洛。

徐洛洛見到她，似早就知道她在這裏一般，並不意外。她略帶攻擊性地微仰起下巴，眸底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嫉恨，緊咬的雙唇幾乎逼出血來。

徐洛洛有些失望，桑雪失去焦距的目光穿透過她的身體，並未給她半點回應，似乎並不屑與她較量。目光微偏，她望向桑雪的身後，不禁又震驚又難過。身形已是疾步上前的姿態，忽又覺得不對勁，擡眸仔細一瞧，才發現那人並不是沈彥柏。容貌有七、八分相似，體態、氣質卻是截然不同的。

徐洛洛並未聽說過沈彥殊，自然猜不出他是誰。她蹊蹺地皺了皺，又掃了一眼他的眉眼，憑女人敏銳的直覺，隱約嗅出了什麽。

山道逼仄，難免狹路相逢。

桑雪擦身而過時，徐洛洛忍不住擡起手臂，橫擋住桑雪的去路。她囁嚅著雙唇，正要說些什麽，桑雪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一圈，突然古怪地沖她笑了笑，先一步開口道：

“原來單純地愛著一個人的時候，是這樣的……”

她夢囈似的一番話讓徐洛洛久久回不過神來，她想問個清楚，桑雪已繞過她，拾級而下，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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