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前世幕五·夢裏不知身是客:此時窗外夜色已深，星空明朗，宮舍燈火也若星辰，顧烈忽然感到格外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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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前世幕五·夢裏不知身是客:此時窗外夜色已深，星空明朗，宮舍燈火也若星辰，顧烈忽然感到格外的安寧。
幕五·夢裏不知身是客
今晨醒來，是冬日難得的明媚天氣。
狄其野昨兒與戰馬無雙一見如故，天氣這麽好，就想早早去馬場遛馬。
結果被沒早朝安排的顧烈拎到了小書房。
顧烈仍沒放棄勸狄其野上進，也是奇了，狄其野什麽都不記得，提起這話頭卻跟以前一樣滑溜。於是顧烈想了個招，假借教狄其野基礎學識，選了些求賢詩，希望古人文采斐然的求賢詩句能打動狄其野，說不定，趁現在潛移默化留下影響，等狄其野恢覆，領實職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曾聽姜揚提過狄小哥愛好成語，顧烈先挑了四言的《短歌行》，跟教書先生教孩子似的細細講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沈吟，就是沈思吟想，沈思又為何會吟想呢？這種情狀是說，當你想念一個人到了忘卻外物的地步，有時候口中會不自覺地念念有詞，這就是沈吟……
狄其野單手撐著腦袋，無可奈何地聽著，然而這詳解越聽越不對勁。
什麽叫“我真心盼望你來歸附我，因此我的心悠悠地思念著你身上的青色衣衿”？
什麽叫“你就像天上的明月那般光明皎潔，我何時才能將你這樣的人才摘取到我手中”？還有“每當我想到你這樣的人才不屬於我，我的內心就充滿了不可斷絕的憂傷”？
這真的是在求賢嗎？
他狐疑地打量顧烈：“……你確定這不是情詩？”
顧烈哭笑不得：“這是在表達求賢若渴。”
若渴是聽出來了，求賢還真沒聽出來，狄其野實話實說：“詩文原句裏又沒有你解釋時加上的‘人才’這個對象，光看詩，這不就是在對人表白嗎？”
原是沒看懂典故，顧烈耐心解釋：“那是因為很多學識你都忘了，例如青青子衿這句，詩人化用了詩經，子衿是古時候的學子服飾，所以這節是身為一方霸主的詩人在招攬尚在學生年齡的青年男子。怎麽會是情詩呢。”
狄其野沒被說服，抓住顧烈的言語漏洞反駁：“表達對象是青年男子，就一定不是情詩了嗎？”
這麽一解釋，甚至還可能是師生戀，狄其野在心裏嘖了一聲。
“那倒也不是這麽說……”顧烈有些心塞，他當然知道男子間也有情詩，他又不是文盲，可這首詩絕對不可能，曹孟德這兩節詩是在分別招攬孫仲謀和劉玄德，總不能說這三人有感情糾葛吧？可這要怎麽解釋，倔驢什麽都不記得，難道教詩還要先教歷史？
見傻子一時語塞，不想上課的狄其野心底好笑，故意道：“原來你也是一知半解，半瓶子水晃蕩，還來教我？”
顧烈啞然失笑，他倒成了半瓶子水了。
顧烈還想開口掙紮，顯然舍不得他那教案，狄其野不動神色站起來就往外走，別道得還挺客氣：“你忙你的，我不打擾你，我遛馬去。”
氣樂了的顧烈還想把人拉回來，但看看窗外日頭，也就罷了。
難得的好天氣，就讓他去遛馬吧。
反正總得回來。
狄其野溜達出小書房，一身輕松。
要不是顧烈一言一行都優雅到規矩很大的樣子，他真想把這傻子也拉出去遛遛，那麽過度消耗的生活方式，不鍛煉可不行。
定國侯快出未央宮時，平安才追上。快過年了，各地年禮陸續抵京，陛下可沒時間樣樣查看，平安得先代為過眼，於是逐漸忙碌起來，剛才定國侯走得臨時，平安才沒能第一時間跟上。
狄其野早看出平安是顧烈心腹，見他趕來，只是調侃：“我去遛馬而已，何必派你跟著我？大材小用。”
被定國侯稱讚為大材，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誠心答道：“侯爺過獎了，我哪兒有什麽大材。何況，陛下關愛您，您的事，哪兒有小事？”
聽到後句，狄其野微微挑眉，沒有接話。
這時前面走來一個縮頭耷腦的小孩兒。
人類幼體=麻煩生物，狄其野下意識就想避開，反正他什麽都不記得，未央宮的路這麽寬，就當沒看到。
平安卻不得不駐足恭敬一禮，叫了聲殿下。
殿下？還是個權貴之後。狄其野在心底嘖一聲。
小孩兒受了禮，卻不應，只把平安晾在那裏，神色還仍是唯唯諾諾的樣子，偏偏兩個眼睛又偷偷瞪著狄其野。
狄其野只覺莫名其妙，順視線看回去，發現這小孩兒長得不好看，表現還這麽奇怪，於是直接問：“你瞪我做什麽？”
然後狄其野就見識了一場拙劣的演技。
他只是問了一句話，那小孩兒卻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忽然面色一白跌坐在地，本就不好看的五官要哭不哭地擠在一起，顯得更醜了，整個人被欺負了似的縮成委屈害怕的樣子。
這什麽玩意？狄其野情不自禁後撤半步。
醜小孩多作怪。
看在對方年紀小，狄其野忍住了沒流露嫌棄之色，可心裏確實十分受不了，也懶得知道小孩為何瞪他，幹脆擡腳走人。
平安猶豫半瞬，果斷直起身邁步追上定國侯。
沒想到區區一個臣子一個太監敢如此晾著他，他都跌倒了，他們竟還敢不立刻對自己低頭認錯，未央宮這麽多奴才也無一人站出來給他幫場撐腰，顧安楞在原地，莫大的委屈湧上他的心頭，卻不得不自己爬起身來，站直了還氣急敗壞地跺地兩腳，才一副被人欺負了的模樣繼續趕往小書房。
等到顧安走進小書房時，顧烈已經知道了剛才發生的偶遇，事關狄其野，顧烈問得詳細，聽完過程卻只覺得匪夷所思。
就算倔驢什麽都不記得，或許誤會了小孩兒的視線，那頂多就是禮數有缺，狄其野的禮數那是他都計較不來的。問題是他這兒子的反應，狄其野問了句話，他這兒子就又是跌坐在地又是要哭，完全莫名其妙，顧烈根本無法理解他這兒子在幹什麽。
進門的顧安姿態忸怩，還眼淚汪汪的，顧烈眉頭微皺，不動聲色地用平和的態度問：“怎麽這副樣子？發生什麽事了？”
得到父皇關心，顧安立刻抽噎著哭了出來，自從得知真相，他就恨自己為什麽不是大楚開國之君的親兒子，他的身世為何這樣淒慘，生父竟是個上不了臺面的亡國奴，害他想要親近父皇又不敢，只能偶爾得到這樣的關心，那個狄其野卻堂而皇之地住在未央宮裏，霸占著本該屬於他的父皇。
明明他才是父皇的獨子，以後毫無疑問是大楚的太子，他卻不能像狄其野那樣住在這更寬敞更氣派的未央宮！想起狄其野那張臉，顧安就恨得咬牙，假如狄其野不是定國侯，只是母後宮裏的太監宮女之流，這種敢比他母後漂亮的賤人，早就被母後用手段搓磨得再無顏色，豈能像現在這般囂張？！
可想起母後，母後偶爾喊他楊郎的樣子又讓他害怕，顧安哭得越來越有真情實感，心中一喜，趕緊趁這個勢頭告黑狀。他做出忍哭的懂事神色，小聲說：“稟父皇，不關定國侯的事，定國侯也是無心推倒兒臣的。”
顧烈愕然，這孩子……
先前姜揚的推脫合情合理，只是顧烈心裏也清楚，顧安成材可能性不大，為何還想找姜揚做老師，一來確實是想培養培養這個兒子，哪怕當不了繼承人也不能任由他長歪，二來，說白了，就是繼續放任自己在後宮的問題上任性，不去想為什麽只有獨子這一個沒得選的選擇，而是做這些無用功。
但顧烈也沒想到顧安已經長歪成了這樣，竟敢在未央宮當著顧烈的面告定國侯的黑狀，這明擺著一查就能查清楚的事，但凡有點腦子，怎麽做得出來？如果說是小孩兒不懂事任性，定國侯只是問了句話而已，報覆心就這麽強，這孩子的心性是差成了什麽樣？
顧烈大感頭痛，可已經長歪了更不能不教。
他沒有嚴厲呵斥，而是沈下聲耐心地問：“是嗎？是定國侯推倒你的？你記清楚了嗎？”
顧安畢竟還是個孩童，被父皇這樣耐心質疑，登時漲紅了臉，可他不敢認錯，害怕被父皇討厭，這下真急出了眼淚，最後猶豫再三，也只是垂下腦袋支支吾吾地說：“許是，許是兒臣記錯了，定國侯威風堂堂，兒臣每每見了他，心裏就不由得害怕，也許腳一軟，就跌倒了。”
這番話，雖沒有明著認錯，卻也是低頭的意思了。
如果是顧烈自己，不會覺得這樣含糊認錯就足夠了，可他想，顧安畢竟不是他，顧安是個有母後照顧著錦衣玉食長大的孩子，顧烈又疏於教育，現在孩子長歪了嬌縱了只能怪顧烈自己，至少這孩子做錯事還肯低頭。顧烈剛開始教導，真心不想太過嚴厲嚇到孩子。
父皇沈默不言，顧安越來越害怕，禁不住在心底後悔承認了說謊，不敢再造次，默不做聲地哭起來。
看這可憐樣，顧烈一聲嘆息，將顧安招到身邊，摸摸腦袋，告誡他不能再這般隨口撒謊，顧安哭著應承了，顧烈又取帕子給他擦眼淚，語重心長地教導起來：“定國侯是我大楚的開國功臣，你是我的兒子，就算你還小，可對待功臣，絕不能是這樣令人寒心的態度……”
乖乖點頭的顧安緊緊依偎在父皇身邊，就像是個孺慕父親的正常孩子。
接下來，顧烈照安排給顧安上課。
奈何這孩子實在駑鈍，還愛望文生義，課業已是十足簡單，顧烈都想不通怎麽可能有人教還學不會。顧烈小時不受重視，大半都靠看書自學，這些東西看看就懂了，想不到現在竟教不會顧安。這孩子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舉一不會反三，顧烈教得心力交瘁，相比之下連政務都顯得輕松了。
傍晚黃昏，天邊掛著一抹淺紫的晚霞。
狄其野洗完澡去小書房取暖，發現顧烈居然還在小書房很沈醉地處理政務。
不僅如此，顧烈甚至沒註意到狄其野進了門，整個人洋溢著一種詭異的輕松感，仿佛伏案操勞是什麽美差。
真是嘆為觀止。
狄其野靠著博古架佩服地出聲：“你不累得慌？”
突然的人聲嚇顧烈一跳，他循聲看去，卻是一楞。
狄其野籠著寬大的外袍，本就膚白的人，此時半濕不幹的柔軟發絲濃黑似墨，更襯得他雪人一般，大概是平安幫他用個木制的小玩意挽了松散的發髻，有幾縷散落在胸前，這般隨意的模樣，周身氣息都柔和了，只是眉眼還桀驁不馴地睥睨著。
這樣子的狄其野是不該被外人看見的，顧烈恍惚地想，心中感覺唐突，好像不該繼續看下去。
仿佛不是狄其野闖進了他的書房，而是他誤入了狄其野的將軍帳。
但習慣的操心很快占領了思緒，顧烈微微皺眉：“頭發怎麽不擦幹？”
受不了別人興師動眾地給他擦頭發，狄其野立刻制止：“已經擦得很幹了，是我懶得閑坐在那，這長發真是麻煩，不如剃了。”
什麽都不記得了凈說些孩子氣的話，頭發哪是說剃就剃的，顧烈搖頭笑笑，才想起來問：“你進書房來幹什麽？”
狄其野回答得理直氣壯：“你克扣我的暖爐，我只能來這裏取暖了。”
顧烈感覺很一言難盡：“恢覆到正常的暖爐數量而已，怎麽能說是克扣，誰讓你剛中了煤炭毒？”
“不管，”狄其野幼稚地強詞奪理，“我冷。”
顧烈正要開口，平安在外面提醒：“陛下，侯爺，該用膳了。”
“讓他們改擺到這兒來，”顧烈無可奈何地說，話尾有絲幾不可查的狡黠，“就說定國侯怕冷。”
平安從善如流地領命而去，仿佛陛下打破不在書房飲食的慣例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倔驢大眼瞪顧烈，一副你居然出賣我的樣子。
顧烈低聲悶笑。
晚膳食不語地用罷，狄其野喜歡平安從年禮裏挑出的甜米酒，又要了一盅，自斟自飲，拈著瓷杯喝得自得其樂，顧烈本還擔心，但平安說仔細試過了這米酒沒什麽酒性，顧烈才沒阻攔。
狄其野剛入楚軍就是姜揚帶著，顧烈聽姜揚提過狄小哥酒量不高，那時有姜揚護著，顧烈不用管，立朝後飲宴時狄其野也會喝點，不至於滴酒不沾，秋天的時候，好像狄其野還自己釀了壇桂花酒，想來喝盅甜米酒的量還是有的。
但這盅喝完，顧烈就不許平安再給了，好聲好氣道：“你酒量不好，到這就夠了，再喝下去，明早醒來說不定要頭疼。”
好不容易喝到小甜水，傻子居然不許他喝了！狄其野瞇起眼睛，出手如電，竟是搶走顧烈面前的瓷杯一飲而盡！
難道這倔驢兩盅米酒就醉了？顧烈忍不住笑出了聲。
杯中物一入口，倔驢的得意神色變作驚訝：“你杯子裏怎麽是水？”
顧烈大婚那日之後就不再喝酒，外人一直不知他以水充酒蒙混過關，剛才平安親自給狄其野溫酒去了，不知情的小太監收拾時以為陛下與侯爺還要對飲，沒收顧烈的杯子，那杯子裏自然是水。
“我誓不再飲，”顧烈收斂了神色，“我……脾氣不好，恐失儀失鞚。”
狄其野聞言失笑：“就你還能脾氣不好？”
他什麽都不記得，顧烈不接這孩子氣的話，正好平安端了花茶來，顧烈就走向書案，準備繼續處理政務。
花茶特意放了冰糖，不多，有一絲絲清甜，顧烈看著狄其野試了一口，露出滿意的表情，好奇觀察溫水中浮浮沈沈的幹花。
此時窗外夜色已深，星空明朗，宮舍燈火也若星辰，顧烈忽然感到格外的安寧。
是啊，他還有什麽好不開心的？亡燕立楚，他做到了，天下安寧，他也做到了，每日處理政務，都是他作為帝王該做的分內之事，他並沒有什麽煩惱不滿，眼下稱得上煩惱的，就只有眼前這倔驢和繼承人的選擇。
繼承人啊……顧烈拿過近來翻閱的古籍，又皺起了眉，他不想為了大楚去繁衍子嗣，至少現在不想，就當他是自滿驕矜好了，他又不是時日無多，為什麽都要逼他呢？他已經為大楚為顧家做了這麽多，難道還不夠？
“你在看什麽？”倔驢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好奇的問。
這人呼出的氣全是米酒的米香味，讓顧烈不由得搖頭笑笑，調侃他：“看得懂嗎你就看？”
竟敢質疑我的能力！狄其野不服氣地搶過古籍，有些傻眼地發現確實看不太懂，不過，也不是全看不懂。
狄其野不知道這本古籍裏記載都是歷朝歷代教養不好的皇子，他翻了幾頁，只看出這幾頁都是仗勢欺人的壞東西，沒事看這些幹什麽？
顧烈這時才覺不對，事關皇嗣，他不該讓朝臣發現他在古籍中翻閱這種史料，哪怕狄其野現在什麽都不記得，於是把古籍從狄其野手裏拿回來，掩飾道：“你省省精神吧，沒什麽好看的。”
“那你為什麽要看？”
傻子真奇怪，不好看的東西要看，不好辦的事情要辦，不好擔的責任要擔，狄其野正是要跟顧烈好好說說道理，他想盯視顧烈的眼睛，奈何有些暈乎乎的，顧烈還比他高一點點，於是他單手撐著書案跳坐上去，身子危險地向後仰了一下，嚇得顧烈趕忙扶住他：“你要幹什麽？”
被顧烈扶了一下，穩坐在書案上的狄其野對這個高度很滿意，而且傻子還主動湊了過來，狄其野更滿意了，他看著顧烈的眼睛，煞有其事地說：“我要教給你一個道理，你聽好了，這道理就是：人所不欲勿施於己。”
怎麽喝點米酒連成語都背反了，顧烈好笑地糾正他：“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這傻子真愁人，狄其野認真地反駁：“不對！那是別人該學的，你就該學我這個‘人所不欲勿施於己’！”
顧烈敷衍地附和他：“好好好，是人所不欲勿施於己。”
狄其野看出他不認真，氣得翻白眼，但仍試圖讓顧烈明白這個道理的重要性，伸手去撫顧烈烏發中的白絲，振振有詞地說：“你看，頭發都白了，還不聽我的勸告，等你頭發全白了才知道我說得對，那就晚了。”
怎麽還在在意白頭發，顧烈哭笑不得，語帶誘哄：“那你聽我的好好做事，我頭發就不白了。”
但凡這人領個實職，多些牽掛，別再這麽隨時要羽化登仙似的，顧烈就沒有遺憾了。
狄其野只是暈乎又沒糊塗，聞言斜睨著顧烈，不滿地抱怨：“現在是我在說你，誰讓你說我了？豈有此理！”
他還豈有此理上了，顧烈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受教還笑，狄其野擡起腳一下一下地輕輕踢他。
顧烈下意識伸手牢牢控住狄其野的小腿，無奈地說：“你規矩些吧。”
語罷，忽聞墜物之聲。
顧烈擡起視線，發覺是個挽發的小玩意掉在桌面上，散開的長發落滿肩頭，狄其野尤不自知，他正看著顧烈，顧烈也看著他。
自己的手還抓著狄其野的小腿。
這可太不像樣了。
顧烈如夢初醒般松開手退後一步，關心道：“你該睡了。”
狄其野似乎才發現小腿能動了，在空中晃了晃，有些苦惱：“可是你克扣我的暖爐，偏殿冷。”
這話把顧烈心頭尚存的微微異樣一掃而空，只剩下哭笑不得。
顧烈想了想說：“你若不嫌棄，就在那榻上睡吧。”
放在平時，定不能這麽慣著他，但他喝了酒，確實不該受涼，正好顧烈今天的事還沒忙完，估計忙完天也亮了，一晚上有自己在這看著，就不必擔心再因暖爐出事。
狄其野一口答應，顧烈就叫了平安進來，讓平安取被褥來給定國侯鋪個被窩。
饒是平安百變不驚，進來時還是沒忍住多看了兩眼，畢竟定國侯還坐在陛下辦公的書案上。老天爺，那可是陛下辦公的書案。
等平安鋪好暖暖的床鋪，狄其野躺進去，發出舒服的慨嘆，沒多久就睡著了。
顧烈微微笑笑，伏案專註起來。
幾盞濃茶換過，天就亮了。
狄其野從睡夢中醒來，但很快，想起一切的他又重新閉上了眼。
可閉上眼，失憶時與顧烈相處的一幕幕就浮現在腦海。
狄其野睜開眼睛，咬牙切齒地坐起身，恨不能把失憶的自己爆揍一頓。
“醒了？”顧烈從裏間走出來。
“沒醒！”倔驢倒回去蒙上被子。
嗯？這不好好說話的脾氣是？顧烈眼睛一亮：“你康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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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五·夢裏不知身是客
今晨醒來，是冬日難得的明媚天氣。
狄其野昨兒與戰馬無雙一見如故，天氣這麽好，就想早早去馬場遛馬。
結果被沒早朝安排的顧烈拎到了小書房。
顧烈仍沒放棄勸狄其野上進，也是奇了，狄其野什麽都不記得，提起這話頭卻跟以前一樣滑溜。於是顧烈想了個招，假借教狄其野基礎學識，選了些求賢詩，希望古人文采斐然的求賢詩句能打動狄其野，說不定，趁現在潛移默化留下影響，等狄其野恢覆，領實職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曾聽姜揚提過狄小哥愛好成語，顧烈先挑了四言的《短歌行》，跟教書先生教孩子似的細細講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沈吟，就是沈思吟想，沈思又為何會吟想呢？這種情狀是說，當你想念一個人到了忘卻外物的地步，有時候口中會不自覺地念念有詞，這就是沈吟……
狄其野單手撐著腦袋，無可奈何地聽著，然而這詳解越聽越不對勁。
什麽叫“我真心盼望你來歸附我，因此我的心悠悠地思念著你身上的青色衣衿”？
什麽叫“你就像天上的明月那般光明皎潔，我何時才能將你這樣的人才摘取到我手中”？還有“每當我想到你這樣的人才不屬於我，我的內心就充滿了不可斷絕的憂傷”？
這真的是在求賢嗎？
他狐疑地打量顧烈：“……你確定這不是情詩？”
顧烈哭笑不得：“這是在表達求賢若渴。”
若渴是聽出來了，求賢還真沒聽出來，狄其野實話實說：“詩文原句裏又沒有你解釋時加上的‘人才’這個對象，光看詩，這不就是在對人表白嗎？”
原是沒看懂典故，顧烈耐心解釋：“那是因為很多學識你都忘了，例如青青子衿這句，詩人化用了詩經，子衿是古時候的學子服飾，所以這節是身為一方霸主的詩人在招攬尚在學生年齡的青年男子。怎麽會是情詩呢。”
狄其野沒被說服，抓住顧烈的言語漏洞反駁：“表達對象是青年男子，就一定不是情詩了嗎？”
這麽一解釋，甚至還可能是師生戀，狄其野在心裏嘖了一聲。
“那倒也不是這麽說……”顧烈有些心塞，他當然知道男子間也有情詩，他又不是文盲，可這首詩絕對不可能，曹孟德這兩節詩是在分別招攬孫仲謀和劉玄德，總不能說這三人有感情糾葛吧？可這要怎麽解釋，倔驢什麽都不記得，難道教詩還要先教歷史？
見傻子一時語塞，不想上課的狄其野心底好笑，故意道：“原來你也是一知半解，半瓶子水晃蕩，還來教我？”
顧烈啞然失笑，他倒成了半瓶子水了。
顧烈還想開口掙紮，顯然舍不得他那教案，狄其野不動神色站起來就往外走，別道得還挺客氣：“你忙你的，我不打擾你，我遛馬去。”
氣樂了的顧烈還想把人拉回來，但看看窗外日頭，也就罷了。
難得的好天氣，就讓他去遛馬吧。
反正總得回來。
狄其野溜達出小書房，一身輕松。
要不是顧烈一言一行都優雅到規矩很大的樣子，他真想把這傻子也拉出去遛遛，那麽過度消耗的生活方式，不鍛煉可不行。
定國侯快出未央宮時，平安才追上。快過年了，各地年禮陸續抵京，陛下可沒時間樣樣查看，平安得先代為過眼，於是逐漸忙碌起來，剛才定國侯走得臨時，平安才沒能第一時間跟上。
狄其野早看出平安是顧烈心腹，見他趕來，只是調侃：“我去遛馬而已，何必派你跟著我？大材小用。”
被定國侯稱讚為大材，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誠心答道：“侯爺過獎了，我哪兒有什麽大材。何況，陛下關愛您，您的事，哪兒有小事？”
聽到後句，狄其野微微挑眉，沒有接話。
這時前面走來一個縮頭耷腦的小孩兒。
人類幼體=麻煩生物，狄其野下意識就想避開，反正他什麽都不記得，未央宮的路這麽寬，就當沒看到。
平安卻不得不駐足恭敬一禮，叫了聲殿下。
殿下？還是個權貴之後。狄其野在心底嘖一聲。
小孩兒受了禮，卻不應，只把平安晾在那裏，神色還仍是唯唯諾諾的樣子，偏偏兩個眼睛又偷偷瞪著狄其野。
狄其野只覺莫名其妙，順視線看回去，發現這小孩兒長得不好看，表現還這麽奇怪，於是直接問：“你瞪我做什麽？”
然後狄其野就見識了一場拙劣的演技。
他只是問了一句話，那小孩兒卻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忽然面色一白跌坐在地，本就不好看的五官要哭不哭地擠在一起，顯得更醜了，整個人被欺負了似的縮成委屈害怕的樣子。
這什麽玩意？狄其野情不自禁後撤半步。
醜小孩多作怪。
看在對方年紀小，狄其野忍住了沒流露嫌棄之色，可心裏確實十分受不了，也懶得知道小孩為何瞪他，幹脆擡腳走人。
平安猶豫半瞬，果斷直起身邁步追上定國侯。
沒想到區區一個臣子一個太監敢如此晾著他，他都跌倒了，他們竟還敢不立刻對自己低頭認錯，未央宮這麽多奴才也無一人站出來給他幫場撐腰，顧安楞在原地，莫大的委屈湧上他的心頭，卻不得不自己爬起身來，站直了還氣急敗壞地跺地兩腳，才一副被人欺負了的模樣繼續趕往小書房。
等到顧安走進小書房時，顧烈已經知道了剛才發生的偶遇，事關狄其野，顧烈問得詳細，聽完過程卻只覺得匪夷所思。
就算倔驢什麽都不記得，或許誤會了小孩兒的視線，那頂多就是禮數有缺，狄其野的禮數那是他都計較不來的。問題是他這兒子的反應，狄其野問了句話，他這兒子就又是跌坐在地又是要哭，完全莫名其妙，顧烈根本無法理解他這兒子在幹什麽。
進門的顧安姿態忸怩，還眼淚汪汪的，顧烈眉頭微皺，不動聲色地用平和的態度問：“怎麽這副樣子？發生什麽事了？”
得到父皇關心，顧安立刻抽噎著哭了出來，自從得知真相，他就恨自己為什麽不是大楚開國之君的親兒子，他的身世為何這樣淒慘，生父竟是個上不了臺面的亡國奴，害他想要親近父皇又不敢，只能偶爾得到這樣的關心，那個狄其野卻堂而皇之地住在未央宮裏，霸占著本該屬於他的父皇。
明明他才是父皇的獨子，以後毫無疑問是大楚的太子，他卻不能像狄其野那樣住在這更寬敞更氣派的未央宮！想起狄其野那張臉，顧安就恨得咬牙，假如狄其野不是定國侯，只是母後宮裏的太監宮女之流，這種敢比他母後漂亮的賤人，早就被母後用手段搓磨得再無顏色，豈能像現在這般囂張？！
可想起母後，母後偶爾喊他楊郎的樣子又讓他害怕，顧安哭得越來越有真情實感，心中一喜，趕緊趁這個勢頭告黑狀。他做出忍哭的懂事神色，小聲說：“稟父皇，不關定國侯的事，定國侯也是無心推倒兒臣的。”
顧烈愕然，這孩子……
先前姜揚的推脫合情合理，只是顧烈心裏也清楚，顧安成材可能性不大，為何還想找姜揚做老師，一來確實是想培養培養這個兒子，哪怕當不了繼承人也不能任由他長歪，二來，說白了，就是繼續放任自己在後宮的問題上任性，不去想為什麽只有獨子這一個沒得選的選擇，而是做這些無用功。
但顧烈也沒想到顧安已經長歪成了這樣，竟敢在未央宮當著顧烈的面告定國侯的黑狀，這明擺著一查就能查清楚的事，但凡有點腦子，怎麽做得出來？如果說是小孩兒不懂事任性，定國侯只是問了句話而已，報覆心就這麽強，這孩子的心性是差成了什麽樣？
顧烈大感頭痛，可已經長歪了更不能不教。
他沒有嚴厲呵斥，而是沈下聲耐心地問：“是嗎？是定國侯推倒你的？你記清楚了嗎？”
顧安畢竟還是個孩童，被父皇這樣耐心質疑，登時漲紅了臉，可他不敢認錯，害怕被父皇討厭，這下真急出了眼淚，最後猶豫再三，也只是垂下腦袋支支吾吾地說：“許是，許是兒臣記錯了，定國侯威風堂堂，兒臣每每見了他，心裏就不由得害怕，也許腳一軟，就跌倒了。”
這番話，雖沒有明著認錯，卻也是低頭的意思了。
如果是顧烈自己，不會覺得這樣含糊認錯就足夠了，可他想，顧安畢竟不是他，顧安是個有母後照顧著錦衣玉食長大的孩子，顧烈又疏於教育，現在孩子長歪了嬌縱了只能怪顧烈自己，至少這孩子做錯事還肯低頭。顧烈剛開始教導，真心不想太過嚴厲嚇到孩子。
父皇沈默不言，顧安越來越害怕，禁不住在心底後悔承認了說謊，不敢再造次，默不做聲地哭起來。
看這可憐樣，顧烈一聲嘆息，將顧安招到身邊，摸摸腦袋，告誡他不能再這般隨口撒謊，顧安哭著應承了，顧烈又取帕子給他擦眼淚，語重心長地教導起來：“定國侯是我大楚的開國功臣，你是我的兒子，就算你還小，可對待功臣，絕不能是這樣令人寒心的態度……”
乖乖點頭的顧安緊緊依偎在父皇身邊，就像是個孺慕父親的正常孩子。
接下來，顧烈照安排給顧安上課。
奈何這孩子實在駑鈍，還愛望文生義，課業已是十足簡單，顧烈都想不通怎麽可能有人教還學不會。顧烈小時不受重視，大半都靠看書自學，這些東西看看就懂了，想不到現在竟教不會顧安。這孩子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舉一不會反三，顧烈教得心力交瘁，相比之下連政務都顯得輕松了。
傍晚黃昏，天邊掛著一抹淺紫的晚霞。
狄其野洗完澡去小書房取暖，發現顧烈居然還在小書房很沈醉地處理政務。
不僅如此，顧烈甚至沒註意到狄其野進了門，整個人洋溢著一種詭異的輕松感，仿佛伏案操勞是什麽美差。
真是嘆為觀止。
狄其野靠著博古架佩服地出聲：“你不累得慌？”
突然的人聲嚇顧烈一跳，他循聲看去，卻是一楞。
狄其野籠著寬大的外袍，本就膚白的人，此時半濕不幹的柔軟發絲濃黑似墨，更襯得他雪人一般，大概是平安幫他用個木制的小玩意挽了松散的發髻，有幾縷散落在胸前，這般隨意的模樣，周身氣息都柔和了，只是眉眼還桀驁不馴地睥睨著。
這樣子的狄其野是不該被外人看見的，顧烈恍惚地想，心中感覺唐突，好像不該繼續看下去。
仿佛不是狄其野闖進了他的書房，而是他誤入了狄其野的將軍帳。
但習慣的操心很快占領了思緒，顧烈微微皺眉：“頭發怎麽不擦幹？”
受不了別人興師動眾地給他擦頭發，狄其野立刻制止：“已經擦得很幹了，是我懶得閑坐在那，這長發真是麻煩，不如剃了。”
什麽都不記得了凈說些孩子氣的話，頭發哪是說剃就剃的，顧烈搖頭笑笑，才想起來問：“你進書房來幹什麽？”
狄其野回答得理直氣壯：“你克扣我的暖爐，我只能來這裏取暖了。”
顧烈感覺很一言難盡：“恢覆到正常的暖爐數量而已，怎麽能說是克扣，誰讓你剛中了煤炭毒？”
“不管，”狄其野幼稚地強詞奪理，“我冷。”
顧烈正要開口，平安在外面提醒：“陛下，侯爺，該用膳了。”
“讓他們改擺到這兒來，”顧烈無可奈何地說，話尾有絲幾不可查的狡黠，“就說定國侯怕冷。”
平安從善如流地領命而去，仿佛陛下打破不在書房飲食的慣例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倔驢大眼瞪顧烈，一副你居然出賣我的樣子。
顧烈低聲悶笑。
晚膳食不語地用罷，狄其野喜歡平安從年禮裏挑出的甜米酒，又要了一盅，自斟自飲，拈著瓷杯喝得自得其樂，顧烈本還擔心，但平安說仔細試過了這米酒沒什麽酒性，顧烈才沒阻攔。
狄其野剛入楚軍就是姜揚帶著，顧烈聽姜揚提過狄小哥酒量不高，那時有姜揚護著，顧烈不用管，立朝後飲宴時狄其野也會喝點，不至於滴酒不沾，秋天的時候，好像狄其野還自己釀了壇桂花酒，想來喝盅甜米酒的量還是有的。
但這盅喝完，顧烈就不許平安再給了，好聲好氣道：“你酒量不好，到這就夠了，再喝下去，明早醒來說不定要頭疼。”
好不容易喝到小甜水，傻子居然不許他喝了！狄其野瞇起眼睛，出手如電，竟是搶走顧烈面前的瓷杯一飲而盡！
難道這倔驢兩盅米酒就醉了？顧烈忍不住笑出了聲。
杯中物一入口，倔驢的得意神色變作驚訝：“你杯子裏怎麽是水？”
顧烈大婚那日之後就不再喝酒，外人一直不知他以水充酒蒙混過關，剛才平安親自給狄其野溫酒去了，不知情的小太監收拾時以為陛下與侯爺還要對飲，沒收顧烈的杯子，那杯子裏自然是水。
“我誓不再飲，”顧烈收斂了神色，“我……脾氣不好，恐失儀失鞚。”
狄其野聞言失笑：“就你還能脾氣不好？”
他什麽都不記得，顧烈不接這孩子氣的話，正好平安端了花茶來，顧烈就走向書案，準備繼續處理政務。
花茶特意放了冰糖，不多，有一絲絲清甜，顧烈看著狄其野試了一口，露出滿意的表情，好奇觀察溫水中浮浮沈沈的幹花。
此時窗外夜色已深，星空明朗，宮舍燈火也若星辰，顧烈忽然感到格外的安寧。
是啊，他還有什麽好不開心的？亡燕立楚，他做到了，天下安寧，他也做到了，每日處理政務，都是他作為帝王該做的分內之事，他並沒有什麽煩惱不滿，眼下稱得上煩惱的，就只有眼前這倔驢和繼承人的選擇。
繼承人啊……顧烈拿過近來翻閱的古籍，又皺起了眉，他不想為了大楚去繁衍子嗣，至少現在不想，就當他是自滿驕矜好了，他又不是時日無多，為什麽都要逼他呢？他已經為大楚為顧家做了這麽多，難道還不夠？
“你在看什麽？”倔驢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好奇的問。
這人呼出的氣全是米酒的米香味，讓顧烈不由得搖頭笑笑，調侃他：“看得懂嗎你就看？”
竟敢質疑我的能力！狄其野不服氣地搶過古籍，有些傻眼地發現確實看不太懂，不過，也不是全看不懂。
狄其野不知道這本古籍裏記載都是歷朝歷代教養不好的皇子，他翻了幾頁，只看出這幾頁都是仗勢欺人的壞東西，沒事看這些幹什麽？
顧烈這時才覺不對，事關皇嗣，他不該讓朝臣發現他在古籍中翻閱這種史料，哪怕狄其野現在什麽都不記得，於是把古籍從狄其野手裏拿回來，掩飾道：“你省省精神吧，沒什麽好看的。”
“那你為什麽要看？”
傻子真奇怪，不好看的東西要看，不好辦的事情要辦，不好擔的責任要擔，狄其野正是要跟顧烈好好說說道理，他想盯視顧烈的眼睛，奈何有些暈乎乎的，顧烈還比他高一點點，於是他單手撐著書案跳坐上去，身子危險地向後仰了一下，嚇得顧烈趕忙扶住他：“你要幹什麽？”
被顧烈扶了一下，穩坐在書案上的狄其野對這個高度很滿意，而且傻子還主動湊了過來，狄其野更滿意了，他看著顧烈的眼睛，煞有其事地說：“我要教給你一個道理，你聽好了，這道理就是：人所不欲勿施於己。”
怎麽喝點米酒連成語都背反了，顧烈好笑地糾正他：“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這傻子真愁人，狄其野認真地反駁：“不對！那是別人該學的，你就該學我這個‘人所不欲勿施於己’！”
顧烈敷衍地附和他：“好好好，是人所不欲勿施於己。”
狄其野看出他不認真，氣得翻白眼，但仍試圖讓顧烈明白這個道理的重要性，伸手去撫顧烈烏發中的白絲，振振有詞地說：“你看，頭發都白了，還不聽我的勸告，等你頭發全白了才知道我說得對，那就晚了。”
怎麽還在在意白頭發，顧烈哭笑不得，語帶誘哄：“那你聽我的好好做事，我頭發就不白了。”
但凡這人領個實職，多些牽掛，別再這麽隨時要羽化登仙似的，顧烈就沒有遺憾了。
狄其野只是暈乎又沒糊塗，聞言斜睨著顧烈，不滿地抱怨：“現在是我在說你，誰讓你說我了？豈有此理！”
他還豈有此理上了，顧烈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受教還笑，狄其野擡起腳一下一下地輕輕踢他。
顧烈下意識伸手牢牢控住狄其野的小腿，無奈地說：“你規矩些吧。”
語罷，忽聞墜物之聲。
顧烈擡起視線，發覺是個挽發的小玩意掉在桌面上，散開的長發落滿肩頭，狄其野尤不自知，他正看著顧烈，顧烈也看著他。
自己的手還抓著狄其野的小腿。
這可太不像樣了。
顧烈如夢初醒般松開手退後一步，關心道：“你該睡了。”
狄其野似乎才發現小腿能動了，在空中晃了晃，有些苦惱：“可是你克扣我的暖爐，偏殿冷。”
這話把顧烈心頭尚存的微微異樣一掃而空，只剩下哭笑不得。
顧烈想了想說：“你若不嫌棄，就在那榻上睡吧。”
放在平時，定不能這麽慣著他，但他喝了酒，確實不該受涼，正好顧烈今天的事還沒忙完，估計忙完天也亮了，一晚上有自己在這看著，就不必擔心再因暖爐出事。
狄其野一口答應，顧烈就叫了平安進來，讓平安取被褥來給定國侯鋪個被窩。
饒是平安百變不驚，進來時還是沒忍住多看了兩眼，畢竟定國侯還坐在陛下辦公的書案上。老天爺，那可是陛下辦公的書案。
等平安鋪好暖暖的床鋪，狄其野躺進去，發出舒服的慨嘆，沒多久就睡著了。
顧烈微微笑笑，伏案專註起來。
幾盞濃茶換過，天就亮了。
狄其野從睡夢中醒來，但很快，想起一切的他又重新閉上了眼。
可閉上眼，失憶時與顧烈相處的一幕幕就浮現在腦海。
狄其野睜開眼睛，咬牙切齒地坐起身，恨不能把失憶的自己爆揍一頓。
“醒了？”顧烈從裏間走出來。
“沒醒！”倔驢倒回去蒙上被子。
嗯？這不好好說話的脾氣是？顧烈眼睛一亮：“你康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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