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前世幕六·平生不會相思:喝茶時擡眼一瞧，發現窗外平房的燈火竟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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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前世幕六·平生不會相思:喝茶時擡眼一瞧，發現窗外平房的燈火竟還亮著。
幕六·平生不會相思
倔驢悶在被子裏不答話。
顧烈走到榻邊，在裹成繭的被子上輕輕拍拍：“都想起來了？有沒有不舒服？”
被子繭的回覆依舊是不好好說話：“誰告訴你我想起來了？我什麽都不記得。”
懂了。
那就是什麽都記得。
顧烈急著問話，伸手要把狄其野拉出來：“別胡鬧，出來。那天夜裏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看沒看見是誰緊閉了門窗？”
向來端雅得了不得的人怎麽變得動手動腳的！
狄其野緊急躲開顧烈的手，不得不坐起身。
顧烈的問題他實在不想回答，卻不能不答，在他丟臉和無辜者受罰之間，他當然只能選丟臉。
狄其野看墻看被就是不看顧烈，齒間吐出兩個字。
怎麽還突然口齒不清了？煤炭毒的殘留影響？顧烈皺眉，想捏住他下巴細細觀察：“你說什麽？”
狄其野緊急拍開他的手，放棄般閉眼，咬牙承認：“是。我。”
兩個字揭露的荒誕真相，把顧烈滿心的關切著急全都打散了。他先是一楞，難以置信，隨後訝然失笑，搖頭道：“你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會因為貪暖和陷自己於險境呢？小孩子都知道——”
狄其野瞪開眼睛打斷他：“你還不去等著上朝？”
這人，把自己害得中了煤炭毒，說他兩句他還不樂意，顧烈心底嘆氣，不跟這倔驢計較，繼續追問：“那，那晚有沒有發生別的事？若只是煤炭毒，怎麽兩個太醫都說你脈象有異？”
狄其野哪懂得脈象，只想這莫名其妙變得自來熟的人快走，沒好氣地說：“我學過醫？懂脈象？”
也對，是他著急了，顧烈心裏反省自己關心則亂，行動卻不慢，立刻出去吩咐請張神醫，又回來榻邊站著。
顧烈在榻邊杵著，失憶時相處的一幕幕就在狄其野眼前晃悠，狄其野受不了，假裝尊敬地再次趕人：“陛下，您今日不上朝？”
經過與失記狄其野的相處，顧烈自認對他更了解了一些，狄其野醒來後的言行就寫滿了四個字：惱羞成怒。現在的顧烈根本不會被他這麽一句話惹生氣，只覺得好笑。
但顧烈清楚可不能讓惱羞成怒的倔驢看出心中笑意，他只是點頭承認：“嗯，剛讓平安去傳旨，免了早朝。”
臨時免朝？顧烈？免朝？！
狄其野震驚擡頭，不巧正對上顧烈那雙桃花眼，下意識將心裏話問出口：“你發什麽瘋？”
顧烈好氣又好笑，懶得搭理他。
偏殿小太監給定國侯送衣服來，顧烈允了，走回裏間，避嫌似的低頭看書。
狄其野剛被穿戴好，張神醫就到了。
張老細細診察，結果又喜又憂，喜的是定國侯不愧是定國侯，短短數日就已痊愈，體健神安，憂的是陛下在一旁虎視眈眈地杵著，很多話都不好說。那日私談，也不知恢覆記憶的定國侯作何感想？
顧烈不知張神醫還杵在這想什麽，剛才他問起先前的奇異脈象，這老神醫居然大義凜然地回了句臣也不知，也不知是在大義凜然些什麽，念其老邁，顧烈心存不滿也只是冷語暗示他走人：“太醫還有吩咐？”
“臣不敢。”張老竟是十足恭敬地對顧烈一禮，又對狄其野一禮，“陛下，侯爺。侯爺大好了，臣甚欣慰，也算不枉老臣這身醫術。臣年事已高，也該是時候落葉歸根了，待到夏末秋涼，臣欲告老還鄉，還望陛下允準，屆時，不知可有幸到定國侯府上臨岐小晤，當面話別？”
顧烈只是垂眸不語。
準許張神醫告老還鄉並非難題，但這老神醫好管閑事，不止要求告老還鄉，還暗示要求狄其野回府，奇了怪了，這關他什麽事？
狄其野則大感頭痛，他刻意的冷淡也沒阻止老人家繼續“見義勇為”，顧烈是明君，但明君也是君，太醫又不是言官，顧烈可不會任由下臣跳臉，無論如何，老人家的行為是出自對他的維護，狄其野再覺得匪夷所思，也不能放任不管。
狄其野並不去揣度顧烈神色，語氣淡然，卻是一錘定音地答覆：“老人家何須如此客氣，您若不改歸鄉之願，臨行前，不論我在哪處住著，您只管來。”
這話，既是答應，也是拒絕。
張老聞言一楞，甚至無暇註意陛下沒開口定國侯就拍板了有什麽不對。
平安註意到了，但平安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片刻後，顧烈輕輕笑了笑：“定國侯這麽說了，那就這麽定了。此番有勞神醫，平安，仔細著，送神醫出去。”
平安大聲應是，把根本不用扶的張老扶了出去。
狄其野也很想趁亂走人，卻被顧烈叫住了：“定國侯可還記得昨夜酒後言行不檢？作為賠禮，不如幫寡人看看這份——”
前半句差點打狄其野個措手不及，但後半句顧烈又開始老調重彈，狄其野立刻找回了感覺，裝模作樣地打斷他：“慚愧，失記這幾日，臣竟是什麽都不記得。恍惚間已有許多天沒去餵馬了，臣擔憂戰馬安危，得趕去看看，告辭。”然後腳底抹油遛了。
這個人。
一恢覆就不會好好說話了。
顧烈在心底嘆氣，但回想狄其野剛才那句“不論我在哪處住著”，又覺得自己的苦心狄其野還是了解的。
還有希望。
也罷，他剛恢覆，今日就隨他吧。
反正，再遛也只是遛到馬場去。
定國侯恢覆後，沒過幾日，不知不覺就到過年了。
犒賞群臣的年宴很是熱鬧，顧烈各種意義上忙著端水，狄其野這個定國侯也避不開友善的不友善的敬酒，筷子沒少拿起來，吃卻沒吃幾口。年宴結束前，顧烈悄悄吩咐平安預備個小桌，讓自己和定國侯回宮後能清凈吃點。
平安自然辦得合心合意。
因為前兩天縮在暖爐邊被顧烈笑話是野貓，狄其野這兩日攏共沒和顧烈說十句話，顧烈把年禮瓷器送給他當賠禮，他大大方方挑了幾個去，話卻還是不肯說，直到年宴後回到未央宮，對著平安安排的小桌吃食，突然就破了功。
狄其野震驚地指著那碟不明物：“這盤子裏是什麽？！”
顧烈挑眉看終於肯開金口的倔驢，淡然解釋：“這是蠶蛹。”
狄其野整個人都不好了：“這是蟲子！”
顧烈一本正經地糾正：“這是能吃的蟲子。”
古代人類居然吃蟲子！蟲子那麽惡心怎麽能吃！狄其野只覺頭皮發麻，恨不得離桌子遠遠的。
眼看狄其野嫌棄得不行，顧烈忍著笑趕緊吩咐：“定國侯不愛吃，把這碟撤了吧。”
“是。”
平安急忙把那碟小蜂兒端走，狄其野還不放心地追加囑咐：“那個盤子，以後不許用來裝吃的給我。”
平安忙道：“是，這就扔了。”
狄其野忙擺手：“那倒不用，不至於，別給我用就行。”
侯爺真是個可愛的人，平安忍笑應了：“是。”
這麽大人了還怕蟲子，顧烈想笑他兩句，卻怕狄其野又犯驢脾氣不理人，於是只是拿起筷子試了幾個菜，換筷子挾塊排骨到狄其野碗裏：“吃吧。”
狄其野先喝了口花茶，把對蠶蛹的嫌棄壓下去，才拿起筷子吃排骨。
顧烈看他微露滿意，才低頭安然挾菜吃飯。
就這樣在小桌相對坐著，安靜地填飽肚子，卻比年宴更有過年的感覺。
飯後狄其野又要遛回偏殿去，顧烈留他道：“夜飯易積食，定國侯陪寡人走走吧？”
狄其野下意識就要拒絕。
意外事件後，他們相處變得有些微妙。
顧烈對他更親近了一些。
狄其野不想要這樣更近一些的親近。
誠實點說，與其說不想要，不如說承受不起。
什麽都不記得的人可以坦坦蕩蕩，再怎麽惹人誤會也是問心無愧、大大方方。
什麽都記得的人不行。
心有妄念，自恐人知。
拿野貓取笑當借口躲了顧烈一陣，狄其野感覺就這樣躲下去也不錯，何必親近，徒增煩惱。
可狄其野一擡頭，視線就落到了那人鬢角。
斷然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狄其野閉了閉眼，心知顧烈有話要說，怕又是那套老調重彈，不想大過年的故意跟他吵架，於是預防道：“我先說好，我這人脾氣古怪，聽人家勸進功名就不舒服，你是知道的。”
原來是防著這個，顧烈無奈笑笑：“你放心，大過年的，不說那些。”
這人向來說話算話，得了保證，狄其野也就一臉無所謂地跟上。
除夕夜，夜未央，君臣漫步於軒廊。
良久，顧烈才下定決心開口。
“我八歲起就沒了兄弟。一路行來，也不曾遇到平輩相交的友人。”
原本打定主意觀察宮燈的狄其野驚訝看向顧烈。
顧烈倒尷尬起來，他意在自曝己短，可不是自曝己慘，他本不覺得有什麽問題，見狄其野這般驚訝，不想讓狄其野誤會，故作輕松地找補：“其實算遇到過一個，在逃亡路上，我十歲的時候，養父將我扮作女孩兒，在偏僻村莊住了大半年，村裏有個孩子一直同我搭話，我怕洩漏身份，總不理睬他，還惹那孩子生了氣。”
這人到底是有多孤獨？為什麽被熊孩子糾纏不清也是值得提起的回憶？狄其野只能追問：“後來呢？”
沒想到狄其野還會追問，思及後事慘烈，顧烈驚覺失言，只能遮掩答道：“他……無意中失手，我掉下了河，他救我回家，他母親幫我換了衣服，還為我破費燉了雞湯。”
狄其野聽得腦袋嗡嗡的，什麽叫他無意中失手我掉下了河？這不就是被熊孩子推下河了嗎？救人回家和雞湯最多算將功補過，也值得顧烈如此感恩難忘？狄其野聽得難受，無話可說，只能追問：“……後來呢？”
後來？
顧烈心中後悔，卻還是老實回答：“後來……他和他母親被我連累，他們都死了。”
這就沒辦法了。
狄其野放空眼神，壓下心頭洶湧的保護欲，他什麽都不能做，甚至也沒什麽有用的安慰話可以說。
他不說有多麽了解顧烈，但他很早就發現了，顧烈有強烈的保護弱者的責任心，那對母子是因顧烈而死，那麽，所有的過錯，顧烈都會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好。這就像是前些日子那場意外，失憶的他也被顧烈當成了需要保護的弱者，顧烈一個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背。
“是我失言了，”顧烈帶有歉意地解釋，拉回正題，“我原是是想說，一直以來，我都不曾與人平輩論交，未經練達，人情疏失，因此未能及時覺察，你我之間相處已如平輩的兄弟好友一般，而我不懂得平輩交往的親近分寸，你近日總躲著我，就是因為我出言失當，我想，我該好好向你道歉才是。”
“不是你的錯。”狄其野脫口而出。
顧烈疑惑：“怎麽不是我的錯？是因為那日我取笑——”
狄其野打斷他，斬釘截鐵地說：“我說不是你的錯，就不是你的錯。”
恢覆記憶後就難得再聽狄其野說這麽孩子氣的話，顧烈不覺失笑，點頭應道：“好好好，你說了算。”
什麽哄小孩的破語氣，狄其野瞪他。
顧烈卻沒發覺自己被瞪了。
“那，往後，”鋪墊半天，顧烈終於把話問出來，“別躲著我了吧？”
其實顧烈原本想問他們為什麽不能像失憶時那樣相處，但顧烈自己想明白了，失憶的狄其野什麽都不懂，言行都帶著孩子氣，正巧他也不懂得分寸，相處就像不懂事般毫無顧忌地親近著，恢覆後的狄其野是二十八歲的男子，即便拋開君臣身份，他們也不可能像失憶那樣毫無顧忌地相處。
所以，只要狄其野別躲著他，就好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麽，狄其野想。
多麽可恨，他那麽好，愛不到都難生恨意，想舍棄卻不忍分離。
哪怕狄其野眼高於頂，也承認顧烈值得世人傾慕。
可狄其野為什麽要遇到這樣一個人？
他還要他別躲著他。
狄其野從未感到如此的無能為力，上輩子他足夠強大，萬馬齊喑之時，他也能犧牲自己去換取關鍵勝利，這輩子他助楚軍打下半壁江山，定國侯這個封號不需要更多說明，可這些竟然全都沒有用。
他願意相信自己會是一個慷慨的愛人，他足夠強大，他可以提供自己的一切。
但顧烈不是他的愛人，心疼，他沒有立場，保護，他沒有資格。
然而喜歡是不講道理的，感情不受理性約束，他的眼睛追隨著那個孤獨至極的靈魂，心臟就自顧自地疼痛起來。
他有什麽辦法。
“好。”狄其野聽到自己說。
然後他看到顧烈笑了。
那笑與今夜年宴上的帝王不同，英俊威嚴的帝王獨坐在金臺上，順應氛圍朗然而笑，群臣伴在左右，言談間皆是天下太平安康。
而顧烈這個人笑得淺淡，真實地開心著，又不敢太過開懷，嘴角端雅地勾起來，像是終於找到玩伴的孤獨小孩，生怕自己表現得太熱情、不得體，就把人家嚇跑了。
狄其野閉上眼。
他假裝看不到，假裝心不疼，假裝什麽都沒想。
不對，他想。
他想回到上輩子赴死之前，不是為了改變行動，而是想把那個祝他來生被愛情毒打的下屬好好修理一頓，再去赴死。該死的小兔崽子！狄其野氣得五臟六腑無一不痛。
年一過，天氣就迅速地暖和起來。
剛開春，狄其野就大張旗鼓地搬回了平房裏，把防蟲那套又來一遍，顧烈不理解狄其野怎麽就不能在偏殿好好住著，但既然狄其野把地方收拾得舒服了，顧烈也就隨他。
可總熬夜不行。
月半明時，顧烈在小書房理政，喝茶時擡眼一瞧，發現窗外平房的燈火竟還亮著。
顧烈皺眉：“平安。”
平安忙進來應答：“是？”
顧烈吩咐：“過去讓他歇了，都什麽時辰了。”
這……平安低頭，防範於未然地問：“那陛下，要是，要是定國侯說陛下您不也沒睡，我該怎麽回呢？”
平安居然如此了解狄其野，顧烈忽覺好笑：“這有什麽不好回的？我這麽多事要辦，他什麽都不幹，還有理了？讓他快睡。”
平安應聲去了。
進了平房，定國侯果然如他料想地回覆，平安心裏好笑，又依照陛下的話回給侯爺。
荒謬，顧烈過度消耗沈迷工作還有理了？狄其野放下手裏的書，無語地想翻白眼。
平安試探著問：“那侯爺，我給您熄燈？”
床帳裏傳來一聲不情不願的嗯，平安怕他反悔似的，趕忙就把床邊燈火熄了，然後才去蓋屋子裏的其他燈火。
燈火半昏半暗，室內一點點暗下去，正對著的小書房的那扇窗，就越發明亮起來。自己熬夜還管東管西！狄其野心煩意亂，想把書丟到帳外矮幾上，卻被書頁割傷了手，出乎意料的疼痛讓他輕嘶一聲。
平安趕忙探問，發現他受傷就急了，先遞幹凈帕子給他止血，又端來清水沖洗，還問要不要傳太醫。不過是指腹一道小血口，狄其野趕忙阻攔，說不用忙，再問就是他要睡了。
因此，平安回小書房時有些憂心忡忡的。
顧烈聽平安說完，微微皺了皺眉，讓他記得明日找太醫給狄其野瞧瞧，平安應了，才又埋首於政務。
狄其野望著青紗帳外那扇明窗，不知不覺睡著了。
月色已薄，顧烈放下筆暫作休息，幹澀感讓他忍不住眨眼，不覺竟落下淚來。
平安忙遞上帕子。
顧烈揩幹眼淚，正要將帕子拿開，卻又拿近輕嗅，問：“這是什麽香？”
香？平安疑惑，陛下不愛熏香，這些近身的東西都以潔凈為要，怎麽會有香味。平安據實回答：“帕子不曾熏香。”
不曾熏香？顧烈稍作分辨：“有香味，像是夜息香。”
還怪好聞的。
忽然想到不好的事，顧烈神色驚變，抖開帕子仔細查看，那帕上竟有一道血痕。
平安立刻跪下請罪：“方才侯爺割傷了手，用這帕子止血，我竟忘了更換，真是糊塗了！請陛下責罰！”
原來是狄其野用過，顧烈松了口氣，反省自己多疑。
但又疑惑，印象中狄其野不愛雜七雜八的香氣，恨不得泡在浴池裏，怎麽忽然熏起了香？而且還是濃香，不然的話，不會用帕子止個血就染上了香味。
不過這夜息香的香氣確實與尋常熏香不同，竟像是天然的薄荷草，清新安神，很特別。
不對。
顧烈後知後覺放下帕子。
再特別，也不能像登徒子似的聞人家用過的帕子。
“不是什麽大事，起來吧。”
“謝陛下。”
顧烈把帕子放到桌邊，淡然吩咐：“明日你問問那邊的人，這是什麽香。”
平安趕忙收好帕子：“是。”
顧烈重新提筆，忽感困意。
他竟然覺得困？難道近日太累了？
事有反常，顧烈擔心累出病來反而拖慢進度，看看剩下的折子，分分輕重緩急，決定今夜就到此為止，回寢殿安歇吧。
平安簡直要喜極而泣，盡心伺候陛下睡下。
等到萬籟俱靜，平安拿出帕子，想看到底是什麽香氣，竟能打動陛下。
可他小心翼翼地嗅了又嗅，那帕子上分明什麽味道都沒有，哪有什麽夜息香？
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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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六·平生不會相思
倔驢悶在被子裏不答話。
顧烈走到榻邊，在裹成繭的被子上輕輕拍拍：“都想起來了？有沒有不舒服？”
被子繭的回覆依舊是不好好說話：“誰告訴你我想起來了？我什麽都不記得。”
懂了。
那就是什麽都記得。
顧烈急著問話，伸手要把狄其野拉出來：“別胡鬧，出來。那天夜裏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看沒看見是誰緊閉了門窗？”
向來端雅得了不得的人怎麽變得動手動腳的！
狄其野緊急躲開顧烈的手，不得不坐起身。
顧烈的問題他實在不想回答，卻不能不答，在他丟臉和無辜者受罰之間，他當然只能選丟臉。
狄其野看墻看被就是不看顧烈，齒間吐出兩個字。
怎麽還突然口齒不清了？煤炭毒的殘留影響？顧烈皺眉，想捏住他下巴細細觀察：“你說什麽？”
狄其野緊急拍開他的手，放棄般閉眼，咬牙承認：“是。我。”
兩個字揭露的荒誕真相，把顧烈滿心的關切著急全都打散了。他先是一楞，難以置信，隨後訝然失笑，搖頭道：“你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會因為貪暖和陷自己於險境呢？小孩子都知道——”
狄其野瞪開眼睛打斷他：“你還不去等著上朝？”
這人，把自己害得中了煤炭毒，說他兩句他還不樂意，顧烈心底嘆氣，不跟這倔驢計較，繼續追問：“那，那晚有沒有發生別的事？若只是煤炭毒，怎麽兩個太醫都說你脈象有異？”
狄其野哪懂得脈象，只想這莫名其妙變得自來熟的人快走，沒好氣地說：“我學過醫？懂脈象？”
也對，是他著急了，顧烈心裏反省自己關心則亂，行動卻不慢，立刻出去吩咐請張神醫，又回來榻邊站著。
顧烈在榻邊杵著，失憶時相處的一幕幕就在狄其野眼前晃悠，狄其野受不了，假裝尊敬地再次趕人：“陛下，您今日不上朝？”
經過與失記狄其野的相處，顧烈自認對他更了解了一些，狄其野醒來後的言行就寫滿了四個字：惱羞成怒。現在的顧烈根本不會被他這麽一句話惹生氣，只覺得好笑。
但顧烈清楚可不能讓惱羞成怒的倔驢看出心中笑意，他只是點頭承認：“嗯，剛讓平安去傳旨，免了早朝。”
臨時免朝？顧烈？免朝？！
狄其野震驚擡頭，不巧正對上顧烈那雙桃花眼，下意識將心裏話問出口：“你發什麽瘋？”
顧烈好氣又好笑，懶得搭理他。
偏殿小太監給定國侯送衣服來，顧烈允了，走回裏間，避嫌似的低頭看書。
狄其野剛被穿戴好，張神醫就到了。
張老細細診察，結果又喜又憂，喜的是定國侯不愧是定國侯，短短數日就已痊愈，體健神安，憂的是陛下在一旁虎視眈眈地杵著，很多話都不好說。那日私談，也不知恢覆記憶的定國侯作何感想？
顧烈不知張神醫還杵在這想什麽，剛才他問起先前的奇異脈象，這老神醫居然大義凜然地回了句臣也不知，也不知是在大義凜然些什麽，念其老邁，顧烈心存不滿也只是冷語暗示他走人：“太醫還有吩咐？”
“臣不敢。”張老竟是十足恭敬地對顧烈一禮，又對狄其野一禮，“陛下，侯爺。侯爺大好了，臣甚欣慰，也算不枉老臣這身醫術。臣年事已高，也該是時候落葉歸根了，待到夏末秋涼，臣欲告老還鄉，還望陛下允準，屆時，不知可有幸到定國侯府上臨岐小晤，當面話別？”
顧烈只是垂眸不語。
準許張神醫告老還鄉並非難題，但這老神醫好管閑事，不止要求告老還鄉，還暗示要求狄其野回府，奇了怪了，這關他什麽事？
狄其野則大感頭痛，他刻意的冷淡也沒阻止老人家繼續“見義勇為”，顧烈是明君，但明君也是君，太醫又不是言官，顧烈可不會任由下臣跳臉，無論如何，老人家的行為是出自對他的維護，狄其野再覺得匪夷所思，也不能放任不管。
狄其野並不去揣度顧烈神色，語氣淡然，卻是一錘定音地答覆：“老人家何須如此客氣，您若不改歸鄉之願，臨行前，不論我在哪處住著，您只管來。”
這話，既是答應，也是拒絕。
張老聞言一楞，甚至無暇註意陛下沒開口定國侯就拍板了有什麽不對。
平安註意到了，但平安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片刻後，顧烈輕輕笑了笑：“定國侯這麽說了，那就這麽定了。此番有勞神醫，平安，仔細著，送神醫出去。”
平安大聲應是，把根本不用扶的張老扶了出去。
狄其野也很想趁亂走人，卻被顧烈叫住了：“定國侯可還記得昨夜酒後言行不檢？作為賠禮，不如幫寡人看看這份——”
前半句差點打狄其野個措手不及，但後半句顧烈又開始老調重彈，狄其野立刻找回了感覺，裝模作樣地打斷他：“慚愧，失記這幾日，臣竟是什麽都不記得。恍惚間已有許多天沒去餵馬了，臣擔憂戰馬安危，得趕去看看，告辭。”然後腳底抹油遛了。
這個人。
一恢覆就不會好好說話了。
顧烈在心底嘆氣，但回想狄其野剛才那句“不論我在哪處住著”，又覺得自己的苦心狄其野還是了解的。
還有希望。
也罷，他剛恢覆，今日就隨他吧。
反正，再遛也只是遛到馬場去。
定國侯恢覆後，沒過幾日，不知不覺就到過年了。
犒賞群臣的年宴很是熱鬧，顧烈各種意義上忙著端水，狄其野這個定國侯也避不開友善的不友善的敬酒，筷子沒少拿起來，吃卻沒吃幾口。年宴結束前，顧烈悄悄吩咐平安預備個小桌，讓自己和定國侯回宮後能清凈吃點。
平安自然辦得合心合意。
因為前兩天縮在暖爐邊被顧烈笑話是野貓，狄其野這兩日攏共沒和顧烈說十句話，顧烈把年禮瓷器送給他當賠禮，他大大方方挑了幾個去，話卻還是不肯說，直到年宴後回到未央宮，對著平安安排的小桌吃食，突然就破了功。
狄其野震驚地指著那碟不明物：“這盤子裏是什麽？！”
顧烈挑眉看終於肯開金口的倔驢，淡然解釋：“這是蠶蛹。”
狄其野整個人都不好了：“這是蟲子！”
顧烈一本正經地糾正：“這是能吃的蟲子。”
古代人類居然吃蟲子！蟲子那麽惡心怎麽能吃！狄其野只覺頭皮發麻，恨不得離桌子遠遠的。
眼看狄其野嫌棄得不行，顧烈忍著笑趕緊吩咐：“定國侯不愛吃，把這碟撤了吧。”
“是。”
平安急忙把那碟小蜂兒端走，狄其野還不放心地追加囑咐：“那個盤子，以後不許用來裝吃的給我。”
平安忙道：“是，這就扔了。”
狄其野忙擺手：“那倒不用，不至於，別給我用就行。”
侯爺真是個可愛的人，平安忍笑應了：“是。”
這麽大人了還怕蟲子，顧烈想笑他兩句，卻怕狄其野又犯驢脾氣不理人，於是只是拿起筷子試了幾個菜，換筷子挾塊排骨到狄其野碗裏：“吃吧。”
狄其野先喝了口花茶，把對蠶蛹的嫌棄壓下去，才拿起筷子吃排骨。
顧烈看他微露滿意，才低頭安然挾菜吃飯。
就這樣在小桌相對坐著，安靜地填飽肚子，卻比年宴更有過年的感覺。
飯後狄其野又要遛回偏殿去，顧烈留他道：“夜飯易積食，定國侯陪寡人走走吧？”
狄其野下意識就要拒絕。
意外事件後，他們相處變得有些微妙。
顧烈對他更親近了一些。
狄其野不想要這樣更近一些的親近。
誠實點說，與其說不想要，不如說承受不起。
什麽都不記得的人可以坦坦蕩蕩，再怎麽惹人誤會也是問心無愧、大大方方。
什麽都記得的人不行。
心有妄念，自恐人知。
拿野貓取笑當借口躲了顧烈一陣，狄其野感覺就這樣躲下去也不錯，何必親近，徒增煩惱。
可狄其野一擡頭，視線就落到了那人鬢角。
斷然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狄其野閉了閉眼，心知顧烈有話要說，怕又是那套老調重彈，不想大過年的故意跟他吵架，於是預防道：“我先說好，我這人脾氣古怪，聽人家勸進功名就不舒服，你是知道的。”
原來是防著這個，顧烈無奈笑笑：“你放心，大過年的，不說那些。”
這人向來說話算話，得了保證，狄其野也就一臉無所謂地跟上。
除夕夜，夜未央，君臣漫步於軒廊。
良久，顧烈才下定決心開口。
“我八歲起就沒了兄弟。一路行來，也不曾遇到平輩相交的友人。”
原本打定主意觀察宮燈的狄其野驚訝看向顧烈。
顧烈倒尷尬起來，他意在自曝己短，可不是自曝己慘，他本不覺得有什麽問題，見狄其野這般驚訝，不想讓狄其野誤會，故作輕松地找補：“其實算遇到過一個，在逃亡路上，我十歲的時候，養父將我扮作女孩兒，在偏僻村莊住了大半年，村裏有個孩子一直同我搭話，我怕洩漏身份，總不理睬他，還惹那孩子生了氣。”
這人到底是有多孤獨？為什麽被熊孩子糾纏不清也是值得提起的回憶？狄其野只能追問：“後來呢？”
沒想到狄其野還會追問，思及後事慘烈，顧烈驚覺失言，只能遮掩答道：“他……無意中失手，我掉下了河，他救我回家，他母親幫我換了衣服，還為我破費燉了雞湯。”
狄其野聽得腦袋嗡嗡的，什麽叫他無意中失手我掉下了河？這不就是被熊孩子推下河了嗎？救人回家和雞湯最多算將功補過，也值得顧烈如此感恩難忘？狄其野聽得難受，無話可說，只能追問：“……後來呢？”
後來？
顧烈心中後悔，卻還是老實回答：“後來……他和他母親被我連累，他們都死了。”
這就沒辦法了。
狄其野放空眼神，壓下心頭洶湧的保護欲，他什麽都不能做，甚至也沒什麽有用的安慰話可以說。
他不說有多麽了解顧烈，但他很早就發現了，顧烈有強烈的保護弱者的責任心，那對母子是因顧烈而死，那麽，所有的過錯，顧烈都會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好。這就像是前些日子那場意外，失憶的他也被顧烈當成了需要保護的弱者，顧烈一個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背。
“是我失言了，”顧烈帶有歉意地解釋，拉回正題，“我原是是想說，一直以來，我都不曾與人平輩論交，未經練達，人情疏失，因此未能及時覺察，你我之間相處已如平輩的兄弟好友一般，而我不懂得平輩交往的親近分寸，你近日總躲著我，就是因為我出言失當，我想，我該好好向你道歉才是。”
“不是你的錯。”狄其野脫口而出。
顧烈疑惑：“怎麽不是我的錯？是因為那日我取笑——”
狄其野打斷他，斬釘截鐵地說：“我說不是你的錯，就不是你的錯。”
恢覆記憶後就難得再聽狄其野說這麽孩子氣的話，顧烈不覺失笑，點頭應道：“好好好，你說了算。”
什麽哄小孩的破語氣，狄其野瞪他。
顧烈卻沒發覺自己被瞪了。
“那，往後，”鋪墊半天，顧烈終於把話問出來，“別躲著我了吧？”
其實顧烈原本想問他們為什麽不能像失憶時那樣相處，但顧烈自己想明白了，失憶的狄其野什麽都不懂，言行都帶著孩子氣，正巧他也不懂得分寸，相處就像不懂事般毫無顧忌地親近著，恢覆後的狄其野是二十八歲的男子，即便拋開君臣身份，他們也不可能像失憶那樣毫無顧忌地相處。
所以，只要狄其野別躲著他，就好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麽，狄其野想。
多麽可恨，他那麽好，愛不到都難生恨意，想舍棄卻不忍分離。
哪怕狄其野眼高於頂，也承認顧烈值得世人傾慕。
可狄其野為什麽要遇到這樣一個人？
他還要他別躲著他。
狄其野從未感到如此的無能為力，上輩子他足夠強大，萬馬齊喑之時，他也能犧牲自己去換取關鍵勝利，這輩子他助楚軍打下半壁江山，定國侯這個封號不需要更多說明，可這些竟然全都沒有用。
他願意相信自己會是一個慷慨的愛人，他足夠強大，他可以提供自己的一切。
但顧烈不是他的愛人，心疼，他沒有立場，保護，他沒有資格。
然而喜歡是不講道理的，感情不受理性約束，他的眼睛追隨著那個孤獨至極的靈魂，心臟就自顧自地疼痛起來。
他有什麽辦法。
“好。”狄其野聽到自己說。
然後他看到顧烈笑了。
那笑與今夜年宴上的帝王不同，英俊威嚴的帝王獨坐在金臺上，順應氛圍朗然而笑，群臣伴在左右，言談間皆是天下太平安康。
而顧烈這個人笑得淺淡，真實地開心著，又不敢太過開懷，嘴角端雅地勾起來，像是終於找到玩伴的孤獨小孩，生怕自己表現得太熱情、不得體，就把人家嚇跑了。
狄其野閉上眼。
他假裝看不到，假裝心不疼，假裝什麽都沒想。
不對，他想。
他想回到上輩子赴死之前，不是為了改變行動，而是想把那個祝他來生被愛情毒打的下屬好好修理一頓，再去赴死。該死的小兔崽子！狄其野氣得五臟六腑無一不痛。
年一過，天氣就迅速地暖和起來。
剛開春，狄其野就大張旗鼓地搬回了平房裏，把防蟲那套又來一遍，顧烈不理解狄其野怎麽就不能在偏殿好好住著，但既然狄其野把地方收拾得舒服了，顧烈也就隨他。
可總熬夜不行。
月半明時，顧烈在小書房理政，喝茶時擡眼一瞧，發現窗外平房的燈火竟還亮著。
顧烈皺眉：“平安。”
平安忙進來應答：“是？”
顧烈吩咐：“過去讓他歇了，都什麽時辰了。”
這……平安低頭，防範於未然地問：“那陛下，要是，要是定國侯說陛下您不也沒睡，我該怎麽回呢？”
平安居然如此了解狄其野，顧烈忽覺好笑：“這有什麽不好回的？我這麽多事要辦，他什麽都不幹，還有理了？讓他快睡。”
平安應聲去了。
進了平房，定國侯果然如他料想地回覆，平安心裏好笑，又依照陛下的話回給侯爺。
荒謬，顧烈過度消耗沈迷工作還有理了？狄其野放下手裏的書，無語地想翻白眼。
平安試探著問：“那侯爺，我給您熄燈？”
床帳裏傳來一聲不情不願的嗯，平安怕他反悔似的，趕忙就把床邊燈火熄了，然後才去蓋屋子裏的其他燈火。
燈火半昏半暗，室內一點點暗下去，正對著的小書房的那扇窗，就越發明亮起來。自己熬夜還管東管西！狄其野心煩意亂，想把書丟到帳外矮幾上，卻被書頁割傷了手，出乎意料的疼痛讓他輕嘶一聲。
平安趕忙探問，發現他受傷就急了，先遞幹凈帕子給他止血，又端來清水沖洗，還問要不要傳太醫。不過是指腹一道小血口，狄其野趕忙阻攔，說不用忙，再問就是他要睡了。
因此，平安回小書房時有些憂心忡忡的。
顧烈聽平安說完，微微皺了皺眉，讓他記得明日找太醫給狄其野瞧瞧，平安應了，才又埋首於政務。
狄其野望著青紗帳外那扇明窗，不知不覺睡著了。
月色已薄，顧烈放下筆暫作休息，幹澀感讓他忍不住眨眼，不覺竟落下淚來。
平安忙遞上帕子。
顧烈揩幹眼淚，正要將帕子拿開，卻又拿近輕嗅，問：“這是什麽香？”
香？平安疑惑，陛下不愛熏香，這些近身的東西都以潔凈為要，怎麽會有香味。平安據實回答：“帕子不曾熏香。”
不曾熏香？顧烈稍作分辨：“有香味，像是夜息香。”
還怪好聞的。
忽然想到不好的事，顧烈神色驚變，抖開帕子仔細查看，那帕上竟有一道血痕。
平安立刻跪下請罪：“方才侯爺割傷了手，用這帕子止血，我竟忘了更換，真是糊塗了！請陛下責罰！”
原來是狄其野用過，顧烈松了口氣，反省自己多疑。
但又疑惑，印象中狄其野不愛雜七雜八的香氣，恨不得泡在浴池裏，怎麽忽然熏起了香？而且還是濃香，不然的話，不會用帕子止個血就染上了香味。
不過這夜息香的香氣確實與尋常熏香不同，竟像是天然的薄荷草，清新安神，很特別。
不對。
顧烈後知後覺放下帕子。
再特別，也不能像登徒子似的聞人家用過的帕子。
“不是什麽大事，起來吧。”
“謝陛下。”
顧烈把帕子放到桌邊，淡然吩咐：“明日你問問那邊的人，這是什麽香。”
平安趕忙收好帕子：“是。”
顧烈重新提筆，忽感困意。
他竟然覺得困？難道近日太累了？
事有反常，顧烈擔心累出病來反而拖慢進度，看看剩下的折子，分分輕重緩急，決定今夜就到此為止，回寢殿安歇吧。
平安簡直要喜極而泣，盡心伺候陛下睡下。
等到萬籟俱靜，平安拿出帕子，想看到底是什麽香氣，竟能打動陛下。
可他小心翼翼地嗅了又嗅，那帕子上分明什麽味道都沒有，哪有什麽夜息香？
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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