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前世幕四·十分紅處便成灰:他光是聽到流言都氣得頭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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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前世幕四·十分紅處便成灰:他光是聽到流言都氣得頭疼了。
幕四·十分紅處便成灰
見陛下咳得狼狽，平安忙呈上帕子。
顧烈拿過帕子掩了口，卻推開要給他拍背的平安，做了個手勢。
心知接下來的話不能聽，平安毫不遲疑地退了出去。
狄其野將顧烈變幻的神色打量得清清楚楚，已經明白自己對顧烈人品的信任沒有落空，心情頗為不錯。但他還想聽傻子如何回答，所以保持了沈默，饒有興味地喝著水。
終於平覆下來，顧烈顧不上整理儀容，鄭重對狄其野澄清：“都是流言蜚語，我絕不會那樣對你！你我之間清清白白，絕無那類腌臜醜事！”
這回，顧烈是對張神醫動了真火，這人難不成是老糊塗了，明知道狄其野什麽都不記得，還拿這些汙人耳目的流言蜚語去煩擾他，一把年紀了不知道自重！若不是敬他老邁，顧烈真想把這老頭叫來訓斥一通！
本來心情不錯的狄其野看出顧烈是真的很生氣，又感覺有些奇怪。
這種程度的流言而已，就算生氣，也不至於這麽生氣？難道傻子是個忌諱同性緋聞的老古板？又或者傻子已經有了心上人擔心那人誤會？
狄其野好奇地調侃他：“你幹嘛這麽生氣？這麽看不上我？”
聽到前一個問題，顧烈還想解釋，聽到後一個問題，顧烈不禁失笑：“荒謬，誰能看不上你？”
話說出口，顧烈才意識到這話裏似乎對狄其野不大尊重，趕忙補道：“問題不在於我看不看得上你，你有才有貌，愛慕你的人不知凡幾，你若有心儀對象，想必是手到擒來。我是生氣他們散播這樣的流言有辱你的名聲。”
這傻子果然人品很好，他就知道。
狄其野有些為自己的眼光得意。
他好心寬慰對實心眼的傻子：“我無所謂這些，你不用為我生氣。”
顧烈簡直哭笑不得，他知道狄其野不在意這種名聲，否則狄其野也不會毫無顧忌地去救姜家那個姜延，他反倒希望狄其野在意在意名聲，救人有很多方式，何必把自己搭進去。
但這些話，顧烈現在哪有立場說？是他把狄其野拘在未央宮，才導致流言愈演愈烈。說到底還是他的錯。
狄其野沒註意到顧烈的沈默，因為他忽然想到，剛才傻子把他誇了一通，他似乎該回敬一二。
反正誇顧烈也不違心，狄其野隨意道：“我是很帥，但你也不錯。而且你人挺好的。要是你的心上人因為流言誤會你，你就換個對象吧，有腦子都不會信。”
難得被定國侯這麽誇獎，顧烈忍不住笑笑，眼神卻黯淡下來：“……亡燕覆楚是寡人一生所願，而今達成半途，不可懈怠，更應傾力以赴。小家私念，我已不再去想，沒那個緣分。”
自八歲滅族，歷歷半生，活得形影相吊，盡管全心覆楚，偶爾空暇，他也曾對重新擁有家人抱有希冀，奈何養父當眾強作安排，他只得順從，即便人選並非他所鐘意，他還是想承擔起小家的責任，卻不料楚顧瘋血還是打碎了他最後的私念。
或許上天註定了他這輩子就是要為大楚活著，不能再奢求其他。
顧烈釋懷地看向狄其野，三戰驚天下的少年將軍，俊美灑脫的定國侯，即便失去了記憶，這個人還是那樣敏銳，那樣鋒芒畢露。
世人是如何舍得將狄其野與他這個身懷楚顧瘋血的開國之君扯在一起詆毀呢？他光是聽到流言都氣得頭疼了。
楚顧瘋血讓他無法愛人，但他總還可以護住身邊的人。
或許楚顧瘋血終將燒毀顧烈的一切，卻絕不會沾染上定國侯的衣衫。
他不允許。
狄其野聞言卻是皺眉，他看好的傻子居然這麽不自信！雖然他對感情這種麻煩事避之唯恐不及，但以顧烈的資質，難道還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互相喜歡？
不可能！他不信這點小事有那麽難。
釋懷的顧烈卻想起了正事。
剛才報告的調查進展，罪魁禍首仍然是謎。調查已極盡嚴格，總不能屈打成招。盡管顧烈不願相信是狄其野自己關的窗戶，現在也不得不考慮這個可能性。
可一考慮這個，顧烈就更急了。
緣由顯而易見，若是狄其野關的窗戶，真相就只有兩種：要麽狄其野不知道或一時忘了炭氣有毒，貪心取暖，這件事純屬意外；要麽是狄其野明知道炭氣有毒，有心尋死，活下來才是偶然。
既然張太醫把事情大概都跟狄其野說了，顧烈就不必顧忌了，他斟酌著問：“你身子好些了，那可記起些什麽？你記不記得燒炭取暖要留窗？”
狄其野一臉茫然：“炭是什麽？”
顧烈啞然。
是我太心急了，顧烈反省，他還什麽都不記得呢，能問出什麽。
耐下性子的顧烈指了指暖爐，對狄其野解釋：“暖爐裏燒的就是炭，炭是將竹子或木材放進土窯中燒制成的，分為許多品種。燒炭雖可取暖，卻也會生炭氣，人吸多了炭氣就會中毒，所以燒炭必得留窗，讓炭氣散出屋去。”
剛才聽醫生老頭說話時狄其野只抓重點，現在由顧烈解釋，狄其野才明白燒暖爐中了煤炭毒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努力回想，卻似乎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記憶，他以前的生活環境好像根本不存在這些植物，竹子和樹木都是今天在上早朝的路上見到的。狄其野斟酌著回答：“我大概是不知道的。你提醒過我嗎？那東西有毒？”
顧烈第一反應是那日白天就剛提醒過你！但他仔細一回想，發現自己當時是讓狄其野遠離暖爐，還真沒明說燒炭有毒。
可是誰不知道燒炭有毒？顧烈感覺匪夷所思：“我雖未明言，卻再三提醒你離暖爐遠些，不能靠那麽近，你非不聽。”
狄其野一副破案了的樣子，無所謂道：“那誰讓你不說清楚。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顧烈哭笑不得，孩童都知道的常識還怪他不說清楚，這哪兒說理去。
但猶豫片刻，顧烈凝重了神色，委婉地問：“若你知道有炭毒，你那晚就不會關窗，是不是？”
他明知道狄其野什麽都不記得，卻還是要問，像求個心安似的。
狄其野卻不吃委婉這套，直接挑明：“你懷疑我故意中毒？尋死？”
顧烈沈默了，他不想這麽懷疑，但問出問題本身就是懷疑。
狄其野覺得事情變得離譜起來了，他不介意在戰場犧牲，卻從沒想過主動尋死，尋死有什麽用？他倒是想分析清楚情況，可到目前為止，他手裏的情報只有可笑的流言、無謂的擔心和陌生的世界。哦，還有可以相信的傻子。
但他做事總有個邏輯。
狄其野試圖反向推理：“對我來說，我死了，能起到什麽作用？”
他輕描淡寫說出的話立刻刺激了顧烈。
顧烈忍著怒氣教訓道：“什麽叫死了起什麽作用？！有作用就能去死？！生死大事，怎可如此輕忽！”
狄其野不懂傻子又生什麽氣，無所謂地答：“活著是什麽好事麽？”
他當然不想死，但活著也確實累，什麽時候犧牲在戰場上就算不枉此生了。
顧烈氣得頭都疼，可轉念一想，這倔驢什麽都不記得，就如孩童白紙一般，自然不懂得生死的重大，自己又何必跟他較真？萬一發火把人嚇到，生出芥蒂，反而不好了。這樣想著，顧烈默默把怒火壓下來。
“你啊……”顧烈搖搖頭，不再繼續問下去。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親自推開窗戶。
從這兒能看到狄其野之前住的那棟平房，簡陋的三間平房，就在寢殿之後，沿著一條碎石小路就可走到，像尋常農家的院子般種了幾棵樹，滿地荒草，狄其野去年住進去時還是春夏之交，突發奇想要挖個荷塘，被顧烈否了。
見什麽都不記得的倔驢好奇靠近，顧烈讓出一些空位給他，為他介紹：“那棟平房是仿著我年少時住過的陋室所建，先前你非要住在那裏，天冷了才願意搬到偏殿去。”
想起當時狄其野那本喊冷的折子，顧烈不由得微彎了嘴角。
狄其野仔細瞧了瞧，沒看出那平房外表上的吸引點，那院子更是荒涼冷清，這傻子一天到晚待在小書房，書房窗外的景色怎麽還搞成這樣，這世界有那麽多植物種類，為什麽不多種些花草樹木養養眼？
狄其野再三想了想，只能猜測大概是那邊不像宮殿裏這麽空曠，如果布置舒適、功能齊全，至少洗個澡不用走那麽多路。於是他問：“那裏有浴池嗎？”
成天就惦記著浴池，顧烈好笑：“有！按你要求改的。”
按我的要求定制？那肯定很舒服。狄其野聞言立刻探出頭去，仿佛能透視出浴池在哪一間。
他想過去試試定制浴池，但又想起顧烈說他是因為天冷才搬到偏殿的，外面還是寒風呼嘯，狄其野就把腦袋縮回窗內，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顧烈忽生感慨，望著那平房低聲追憶：“當年，剛起兵爭霸打仗的時候，我跟他們說以後想重建舊屋，姜揚還憑記憶幫我把那平房的構造畫成了圖紙。後來，還沒打到京城的時候，大家難得又聚在一起談笑，顏法古那個假道士說羨慕北方的大炕，要我重建時改成帶炕的，因為京城冷，他讓我別忘了……結果我還是忘了。”
姜揚是丞相，狄其野知道，早朝的時候，平安給他低聲介紹了百官。顏法古又是誰？
顧烈壓下翻湧的心緒，看向狄其野，略帶歉疚地笑了笑：“倘若我沒忘，你就不會受凍，更不會因為暖爐出事了。”
這話把狄其野聽呆了。
他震驚得忘了已到嘴邊的問題，匪夷所思地看著顧烈：“你為什麽覺得我出了事是你的問題？”
這傻子難道認為他身邊的人出了事就都是他的責任？
誰這麽教他的？
顧烈回答得理所當然，似乎還覺得無奈：“當然是我的問題。何況你是在未央宮出的事，這何須分說？”
何須分說？當然要分說分說！狄其野看傻子似的看著傻子，正要開口，平安在外面稟報：“陛下，卓大人在殿外候著，說有事回稟。”
顧烈應道：“讓他進來。”
然後看向倔驢：“你去休息休息，病了還是要好好休養。”
趕人就直說，還休息。狄其野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溜達出了小書房。
他剛出小書房沒多久，就看見一個相貌奇特、黝黑高壯的青年。
對方還盯著他看了會兒。
找事？狄其野挑著眉看回去。
視線相對，青年坦然地對他行禮：“下官卓俊郎，見過侯爺。”
狄其野不懂這些禮儀，幹脆當沒看到，只問：“你看我幹什麽？”
青年大大方方地笑了笑：“慚愧，侯爺勿怪，下官有位知己好友，與侯爺長得有幾分相似，他長居錢塘，而我在京城，已是多年未見，因此剛才見到侯爺，就想到了他，一時忘了行禮，還請侯爺見諒。”
原來如此。
這青年人醜心不醜，談吐儀態俱佳，狄其野對他印象不錯，於是回以自誇的玩笑：“那你朋友長得不錯。”
青年爽朗大笑，對狄其野行禮告辭，向小書房去了。
遇著個清爽人，狄其野心情也不錯，他不知道自己失憶前對這宮殿熟不熟，反正現在是不熟，但他信步亂走也沒人出來攔著他，於是他走走看看，盯著哪兒看得久了，還有人冒出來給他講解，跟旅游觀光似的，倒也是新奇的體驗。
但看來看去，新鮮感也就過了。
因為對顧烈的人品又多了幾分信任，狄其野直接走回小書房門口問平安：“平時我都做些什麽？”
平安心說您平時愛逗陛下生氣。
“侯爺不如去馬場走一走？您的戰馬，無雙，必定想您了。只是陛下囑咐了，您餵馬可以，萬萬不可上馬馳騁，您畢竟忘了騎術，縱馬還是太過危險。”
平安這答案聽著像是有備而來。
狄其野也不計較，他不知道馬是什麽，但戰馬聽上去很帥的樣子：“那麻煩你找人給我帶路。”
平安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太監過來頂上他的位置，平安笑笑：“這有什麽麻煩的，侯爺跟我來，我帶您去。”
馬場有那麽危險？還要派心腹跟著自己？傻子也管太多了吧？狄其野挑挑眉，卻沒說什麽。
平安趕緊向前引路，心裏松了口氣。
本來陛下是不想讓侯爺去危險的馬場的，但那戰馬無雙三日不見侯爺就鬧，再香的草料都能忍住一口不吃，萬一它餓出了事，等侯爺恢覆了可不得了，所以陛下還是早做了安排，讓平安看定國侯無聊了就帶他過去。
平安倒是很想讓侯爺與無雙見面，他想，侯爺與那戰馬無雙感情深厚，說不定，見一面能讓侯爺想起什麽來呢？
狄其野一進馬場，就看到了那匹桀驁不馴的大黑馬。
他眼神一亮。
在看到這匹馬之前，什麽都不記得的他甚至想不出馬是什麽動物什麽樣子，但在看到這匹馬的那一刻，狄其野就敢確定，這就是他最喜歡的那匹馬。
大黑馬擡頭發現狄其野的身影，舉身長嘶，立刻向狄其野奔來。
跑起來真帥，狄其野滿意地評估。
快到狄其野身前時，大黑馬放慢跑速，改為輕快地小步靠近。
有點靈性啊，狄其野更滿意了。
然後他就被靠近的大黑馬舔了一臉口水。
狄其野瞬間黑了臉。
平安意外地哎喲一聲，趕忙去找清水和帕子。
無雙也感覺很突然，主人從來不讓他舔到，今天怎麽不躲？
無雙琢磨片刻，得意地吹了個響鼻，呵，他一定是想老子了。
這般迷人，不愧是我。
下次還敢三天不來見老子嗎？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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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四·十分紅處便成灰
見陛下咳得狼狽，平安忙呈上帕子。
顧烈拿過帕子掩了口，卻推開要給他拍背的平安，做了個手勢。
心知接下來的話不能聽，平安毫不遲疑地退了出去。
狄其野將顧烈變幻的神色打量得清清楚楚，已經明白自己對顧烈人品的信任沒有落空，心情頗為不錯。但他還想聽傻子如何回答，所以保持了沈默，饒有興味地喝著水。
終於平覆下來，顧烈顧不上整理儀容，鄭重對狄其野澄清：“都是流言蜚語，我絕不會那樣對你！你我之間清清白白，絕無那類腌臜醜事！”
這回，顧烈是對張神醫動了真火，這人難不成是老糊塗了，明知道狄其野什麽都不記得，還拿這些汙人耳目的流言蜚語去煩擾他，一把年紀了不知道自重！若不是敬他老邁，顧烈真想把這老頭叫來訓斥一通！
本來心情不錯的狄其野看出顧烈是真的很生氣，又感覺有些奇怪。
這種程度的流言而已，就算生氣，也不至於這麽生氣？難道傻子是個忌諱同性緋聞的老古板？又或者傻子已經有了心上人擔心那人誤會？
狄其野好奇地調侃他：“你幹嘛這麽生氣？這麽看不上我？”
聽到前一個問題，顧烈還想解釋，聽到後一個問題，顧烈不禁失笑：“荒謬，誰能看不上你？”
話說出口，顧烈才意識到這話裏似乎對狄其野不大尊重，趕忙補道：“問題不在於我看不看得上你，你有才有貌，愛慕你的人不知凡幾，你若有心儀對象，想必是手到擒來。我是生氣他們散播這樣的流言有辱你的名聲。”
這傻子果然人品很好，他就知道。
狄其野有些為自己的眼光得意。
他好心寬慰對實心眼的傻子：“我無所謂這些，你不用為我生氣。”
顧烈簡直哭笑不得，他知道狄其野不在意這種名聲，否則狄其野也不會毫無顧忌地去救姜家那個姜延，他反倒希望狄其野在意在意名聲，救人有很多方式，何必把自己搭進去。
但這些話，顧烈現在哪有立場說？是他把狄其野拘在未央宮，才導致流言愈演愈烈。說到底還是他的錯。
狄其野沒註意到顧烈的沈默，因為他忽然想到，剛才傻子把他誇了一通，他似乎該回敬一二。
反正誇顧烈也不違心，狄其野隨意道：“我是很帥，但你也不錯。而且你人挺好的。要是你的心上人因為流言誤會你，你就換個對象吧，有腦子都不會信。”
難得被定國侯這麽誇獎，顧烈忍不住笑笑，眼神卻黯淡下來：“……亡燕覆楚是寡人一生所願，而今達成半途，不可懈怠，更應傾力以赴。小家私念，我已不再去想，沒那個緣分。”
自八歲滅族，歷歷半生，活得形影相吊，盡管全心覆楚，偶爾空暇，他也曾對重新擁有家人抱有希冀，奈何養父當眾強作安排，他只得順從，即便人選並非他所鐘意，他還是想承擔起小家的責任，卻不料楚顧瘋血還是打碎了他最後的私念。
或許上天註定了他這輩子就是要為大楚活著，不能再奢求其他。
顧烈釋懷地看向狄其野，三戰驚天下的少年將軍，俊美灑脫的定國侯，即便失去了記憶，這個人還是那樣敏銳，那樣鋒芒畢露。
世人是如何舍得將狄其野與他這個身懷楚顧瘋血的開國之君扯在一起詆毀呢？他光是聽到流言都氣得頭疼了。
楚顧瘋血讓他無法愛人，但他總還可以護住身邊的人。
或許楚顧瘋血終將燒毀顧烈的一切，卻絕不會沾染上定國侯的衣衫。
他不允許。
狄其野聞言卻是皺眉，他看好的傻子居然這麽不自信！雖然他對感情這種麻煩事避之唯恐不及，但以顧烈的資質，難道還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互相喜歡？
不可能！他不信這點小事有那麽難。
釋懷的顧烈卻想起了正事。
剛才報告的調查進展，罪魁禍首仍然是謎。調查已極盡嚴格，總不能屈打成招。盡管顧烈不願相信是狄其野自己關的窗戶，現在也不得不考慮這個可能性。
可一考慮這個，顧烈就更急了。
緣由顯而易見，若是狄其野關的窗戶，真相就只有兩種：要麽狄其野不知道或一時忘了炭氣有毒，貪心取暖，這件事純屬意外；要麽是狄其野明知道炭氣有毒，有心尋死，活下來才是偶然。
既然張太醫把事情大概都跟狄其野說了，顧烈就不必顧忌了，他斟酌著問：“你身子好些了，那可記起些什麽？你記不記得燒炭取暖要留窗？”
狄其野一臉茫然：“炭是什麽？”
顧烈啞然。
是我太心急了，顧烈反省，他還什麽都不記得呢，能問出什麽。
耐下性子的顧烈指了指暖爐，對狄其野解釋：“暖爐裏燒的就是炭，炭是將竹子或木材放進土窯中燒制成的，分為許多品種。燒炭雖可取暖，卻也會生炭氣，人吸多了炭氣就會中毒，所以燒炭必得留窗，讓炭氣散出屋去。”
剛才聽醫生老頭說話時狄其野只抓重點，現在由顧烈解釋，狄其野才明白燒暖爐中了煤炭毒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努力回想，卻似乎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記憶，他以前的生活環境好像根本不存在這些植物，竹子和樹木都是今天在上早朝的路上見到的。狄其野斟酌著回答：“我大概是不知道的。你提醒過我嗎？那東西有毒？”
顧烈第一反應是那日白天就剛提醒過你！但他仔細一回想，發現自己當時是讓狄其野遠離暖爐，還真沒明說燒炭有毒。
可是誰不知道燒炭有毒？顧烈感覺匪夷所思：“我雖未明言，卻再三提醒你離暖爐遠些，不能靠那麽近，你非不聽。”
狄其野一副破案了的樣子，無所謂道：“那誰讓你不說清楚。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顧烈哭笑不得，孩童都知道的常識還怪他不說清楚，這哪兒說理去。
但猶豫片刻，顧烈凝重了神色，委婉地問：“若你知道有炭毒，你那晚就不會關窗，是不是？”
他明知道狄其野什麽都不記得，卻還是要問，像求個心安似的。
狄其野卻不吃委婉這套，直接挑明：“你懷疑我故意中毒？尋死？”
顧烈沈默了，他不想這麽懷疑，但問出問題本身就是懷疑。
狄其野覺得事情變得離譜起來了，他不介意在戰場犧牲，卻從沒想過主動尋死，尋死有什麽用？他倒是想分析清楚情況，可到目前為止，他手裏的情報只有可笑的流言、無謂的擔心和陌生的世界。哦，還有可以相信的傻子。
但他做事總有個邏輯。
狄其野試圖反向推理：“對我來說，我死了，能起到什麽作用？”
他輕描淡寫說出的話立刻刺激了顧烈。
顧烈忍著怒氣教訓道：“什麽叫死了起什麽作用？！有作用就能去死？！生死大事，怎可如此輕忽！”
狄其野不懂傻子又生什麽氣，無所謂地答：“活著是什麽好事麽？”
他當然不想死，但活著也確實累，什麽時候犧牲在戰場上就算不枉此生了。
顧烈氣得頭都疼，可轉念一想，這倔驢什麽都不記得，就如孩童白紙一般，自然不懂得生死的重大，自己又何必跟他較真？萬一發火把人嚇到，生出芥蒂，反而不好了。這樣想著，顧烈默默把怒火壓下來。
“你啊……”顧烈搖搖頭，不再繼續問下去。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親自推開窗戶。
從這兒能看到狄其野之前住的那棟平房，簡陋的三間平房，就在寢殿之後，沿著一條碎石小路就可走到，像尋常農家的院子般種了幾棵樹，滿地荒草，狄其野去年住進去時還是春夏之交，突發奇想要挖個荷塘，被顧烈否了。
見什麽都不記得的倔驢好奇靠近，顧烈讓出一些空位給他，為他介紹：“那棟平房是仿著我年少時住過的陋室所建，先前你非要住在那裏，天冷了才願意搬到偏殿去。”
想起當時狄其野那本喊冷的折子，顧烈不由得微彎了嘴角。
狄其野仔細瞧了瞧，沒看出那平房外表上的吸引點，那院子更是荒涼冷清，這傻子一天到晚待在小書房，書房窗外的景色怎麽還搞成這樣，這世界有那麽多植物種類，為什麽不多種些花草樹木養養眼？
狄其野再三想了想，只能猜測大概是那邊不像宮殿裏這麽空曠，如果布置舒適、功能齊全，至少洗個澡不用走那麽多路。於是他問：“那裏有浴池嗎？”
成天就惦記著浴池，顧烈好笑：“有！按你要求改的。”
按我的要求定制？那肯定很舒服。狄其野聞言立刻探出頭去，仿佛能透視出浴池在哪一間。
他想過去試試定制浴池，但又想起顧烈說他是因為天冷才搬到偏殿的，外面還是寒風呼嘯，狄其野就把腦袋縮回窗內，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顧烈忽生感慨，望著那平房低聲追憶：“當年，剛起兵爭霸打仗的時候，我跟他們說以後想重建舊屋，姜揚還憑記憶幫我把那平房的構造畫成了圖紙。後來，還沒打到京城的時候，大家難得又聚在一起談笑，顏法古那個假道士說羨慕北方的大炕，要我重建時改成帶炕的，因為京城冷，他讓我別忘了……結果我還是忘了。”
姜揚是丞相，狄其野知道，早朝的時候，平安給他低聲介紹了百官。顏法古又是誰？
顧烈壓下翻湧的心緒，看向狄其野，略帶歉疚地笑了笑：“倘若我沒忘，你就不會受凍，更不會因為暖爐出事了。”
這話把狄其野聽呆了。
他震驚得忘了已到嘴邊的問題，匪夷所思地看著顧烈：“你為什麽覺得我出了事是你的問題？”
這傻子難道認為他身邊的人出了事就都是他的責任？
誰這麽教他的？
顧烈回答得理所當然，似乎還覺得無奈：“當然是我的問題。何況你是在未央宮出的事，這何須分說？”
何須分說？當然要分說分說！狄其野看傻子似的看著傻子，正要開口，平安在外面稟報：“陛下，卓大人在殿外候著，說有事回稟。”
顧烈應道：“讓他進來。”
然後看向倔驢：“你去休息休息，病了還是要好好休養。”
趕人就直說，還休息。狄其野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溜達出了小書房。
他剛出小書房沒多久，就看見一個相貌奇特、黝黑高壯的青年。
對方還盯著他看了會兒。
找事？狄其野挑著眉看回去。
視線相對，青年坦然地對他行禮：“下官卓俊郎，見過侯爺。”
狄其野不懂這些禮儀，幹脆當沒看到，只問：“你看我幹什麽？”
青年大大方方地笑了笑：“慚愧，侯爺勿怪，下官有位知己好友，與侯爺長得有幾分相似，他長居錢塘，而我在京城，已是多年未見，因此剛才見到侯爺，就想到了他，一時忘了行禮，還請侯爺見諒。”
原來如此。
這青年人醜心不醜，談吐儀態俱佳，狄其野對他印象不錯，於是回以自誇的玩笑：“那你朋友長得不錯。”
青年爽朗大笑，對狄其野行禮告辭，向小書房去了。
遇著個清爽人，狄其野心情也不錯，他不知道自己失憶前對這宮殿熟不熟，反正現在是不熟，但他信步亂走也沒人出來攔著他，於是他走走看看，盯著哪兒看得久了，還有人冒出來給他講解，跟旅游觀光似的，倒也是新奇的體驗。
但看來看去，新鮮感也就過了。
因為對顧烈的人品又多了幾分信任，狄其野直接走回小書房門口問平安：“平時我都做些什麽？”
平安心說您平時愛逗陛下生氣。
“侯爺不如去馬場走一走？您的戰馬，無雙，必定想您了。只是陛下囑咐了，您餵馬可以，萬萬不可上馬馳騁，您畢竟忘了騎術，縱馬還是太過危險。”
平安這答案聽著像是有備而來。
狄其野也不計較，他不知道馬是什麽，但戰馬聽上去很帥的樣子：“那麻煩你找人給我帶路。”
平安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太監過來頂上他的位置，平安笑笑：“這有什麽麻煩的，侯爺跟我來，我帶您去。”
馬場有那麽危險？還要派心腹跟著自己？傻子也管太多了吧？狄其野挑挑眉，卻沒說什麽。
平安趕緊向前引路，心裏松了口氣。
本來陛下是不想讓侯爺去危險的馬場的，但那戰馬無雙三日不見侯爺就鬧，再香的草料都能忍住一口不吃，萬一它餓出了事，等侯爺恢覆了可不得了，所以陛下還是早做了安排，讓平安看定國侯無聊了就帶他過去。
平安倒是很想讓侯爺與無雙見面，他想，侯爺與那戰馬無雙感情深厚，說不定，見一面能讓侯爺想起什麽來呢？
狄其野一進馬場，就看到了那匹桀驁不馴的大黑馬。
他眼神一亮。
在看到這匹馬之前，什麽都不記得的他甚至想不出馬是什麽動物什麽樣子，但在看到這匹馬的那一刻，狄其野就敢確定，這就是他最喜歡的那匹馬。
大黑馬擡頭發現狄其野的身影，舉身長嘶，立刻向狄其野奔來。
跑起來真帥，狄其野滿意地評估。
快到狄其野身前時，大黑馬放慢跑速，改為輕快地小步靠近。
有點靈性啊，狄其野更滿意了。
然後他就被靠近的大黑馬舔了一臉口水。
狄其野瞬間黑了臉。
平安意外地哎喲一聲，趕忙去找清水和帕子。
無雙也感覺很突然，主人從來不讓他舔到，今天怎麽不躲？
無雙琢磨片刻，得意地吹了個響鼻，呵，他一定是想老子了。
這般迷人，不愧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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