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4 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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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嵐拿著奏折到無妄殿的時候,偌大的竹林裏一點光亮都沒有,竹樓裏也是黑黢黢的一片。

楚衡只穿著一層布衣,蜷縮在雪地裏,黑亮的秀發散在皚皚白雪上,整個人安靜的好似死去了一般。

“衡兒!”江嵐嚇了一跳,兩步跑過去一把將楚衡抱了起來:“衡兒,你怎麽了?!”

楚衡靠在江嵐的胸口前,眼眸緊閉,臉色蒼白如紙。

“傳禦醫!”江嵐朝著身後的年達喊道。

年達連忙小跑著奔出竹林去。

“衡兒,你別嚇唬朕。”江嵐晃了晃楚衡,楚衡絲毫沒有反應,伸手探入鼻下,還好依舊有鼻息。

江嵐籲出一口氣,又趕忙抱著楚衡回了竹樓,點燃燭火,又燒了火盆,隨後江嵐解開自己的水貂大氅,坐在火盆邊兒上,將楚衡抱在懷裏,用大氅寬襟蓋著楚衡。

“暖和些了麽?”江嵐的眼圈微紅,看著懷裏近乎奄奄一息的楚衡,他看上去整個人忽然蒼老了下來:“朕知道你醒著,你跟朕說句話啊。”

楚衡睫毛動了動,並未睜開眼睛。江嵐借著火盆的光,才看到楚衡滿臉的淚痕。

“衡兒,你到底是怎麽了……”江嵐一臉的無助,他又將楚衡抱緊了些,好似這樣自己身上的熱度就會傳給楚衡。

楚衡的手從大氅裏伸了出來,她環著江嵐的脖子,頭完全埋在江嵐的胸口,眼淚又一次流了出來。

“衡兒,你告訴朕,無論是什麽事。朕都會替你做主的。”江嵐怕楚衡冷,又伸手將楚衡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摘了下來,塞入水貂裘衣中:“你告訴朕,朕一定會幫你。”

楚衡沈默著一直沒說話,可江嵐卻清楚的感覺到了胸口處楚衡淚水的灼熱。

“既然你不想說,朕便不問。”江嵐低這頭,看著楚衡的小腦瓜。一臉的無奈和擔憂:“可你答應朕。這世界這麽冷,別將朕一個人拋在這。”

“無論如何,不要死。”

“你若死了。朕也……”

江嵐低頭,一臉悲傷的看著楚衡。

楚衡這會呼吸均勻,竟似已經睡著了。

江嵐這才壓低了嗓音,好似囈語一般的輕聲說道:“你若死了。朕也不會獨活。”

第二日。

楚衡著涼發了燒,江嵐便把奏折都搬到了無妄殿裏來批。白日楚衡坐在軟榻上看書。江嵐便在離楚衡不遠的地方擺了案子,坐在那批著折子。

“衡兒,將這雪梨羹喝了吧。”江嵐將剛批好的折子放在一旁。

一直站在一側的年達立刻端了江嵐案子上的雪梨羹,拿過去給了楚衡:“楚姑娘。這雪梨羹甜而不膩,又能去火養嗓子,最適合著涼發熱的病人了。”

“嗯。”楚衡接過湯盅。一勺一勺的喝了起來。

楚衡喝完了雪梨羹,年達端著空湯盅出了竹樓。竹樓門被從外帶上。樓裏便只剩下楚衡和江嵐二人。陽光透過窗戶射進來,一人看書,一人批折子,竹樓內竟說不出的安寧恬靜。

“衡兒。”江嵐又批完了一個,將折子放到一旁,他擡頭打量著楚衡:“你想什麽呢?”

楚衡臉色蒼白,手裏雖然拿著書,可眼神總是往窗外飄。

“皇上,你還記得姬城麽?”

江嵐聞言眉頭一下皺了起來:“藤王世子,朕自然不會忘。”

“姬城沒死。”楚衡回頭看著江嵐。她整個人側著光,頭發散亂在肩頭,一雙水色眸子內有汪洋,鼻子小巧,嘴唇略蒼白,下巴也尖瘦了些。

江嵐看著楚衡默然無語,好久之後他才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來:“那也不錯,早先你就沒打算要他死,若不是譚嫣兒想要為父報仇,想必姬城依舊在藤城呼風喚雨。”

“我原本以為,以他犯下的罪,死都是便宜他了。”楚衡也笑了,她笑容慘淡比哭還難看,不知道是自嘲還是苦笑:“可現在,我倒情願他死了,總好過他現在的生不如死。”

“什麽意思?”

“他的身體活性喪失,如同半個死人。”楚衡扭頭看向窗外,語氣中的痛苦彌漫了整個竹樓:“他被人制成了蠱人,用蟲子修覆了他身體受損的部分,可這樣活下來的人,每走一步路,沒擡一下胳膊,甚至眨一下眼睛,都會全身劇痛難忍,如百蟲噬身,這跟墮入阿鼻地獄有什麽兩樣。”

“衡兒……”江嵐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什麽。

“受這麽大的苦,也要活下來,是為什麽?”楚衡低著頭,視線落在手裏的書面上:“誰這麽毒,誰這麽恨他,連個安息也不給他。”

“衡兒,也許是他自願……”江嵐站起身走到軟榻邊,伸手撫上楚衡的手:“這世人都貪生,就算身子受些苦,可不是還活著麽。”

“這不是一般的苦,是生不如死的苦。”楚衡搖了搖頭:“舊時候,犯了重罪的人才會被制成蠱人,就是因為人們覺得,死還不足以償還他的罪,所以人們把地獄帶到了人間,賜給罪人,這便是蠱人。而罪人被制成蠱人之後,為了防止蠱人受不了疼痛而自殺,還會有人一天十二個時辰的監視著,可那些蠱人還是會死,或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活活餓死,再就是活活疼死……”

楚衡頓了頓,擡頭看向江嵐:“你說,會有人貪這樣的生麽?”

江嵐默然。

楚衡也沈默了。好一會之後,她擡頭看向江嵐:“皇上,上次說請白家家主入宮一見的事,可派人去跟白家提了?”

江嵐點了點頭:“也收到回信了,白家家主年老體衰,白家的事家主已經不管了,白家一直都由白家少主處理事物,這次朝廷召見。白家少主會替他爺爺過來,算算日程,他進宮就在這兩三日。”

楚衡聞言點了點頭:“好。”

“還有一事。”江嵐頓了頓,本想拿出昨兒要給楚衡看的折子來,可想到楚衡剛剛談及姬城的傷感,江嵐忽然又不想將折子給楚衡看了。

“怎麽了?”楚衡疑惑的看向江嵐。

“沒……”江嵐開口敷衍的話剛說一半,他忽然嘆了口氣。站起身回到自己批折子的案子邊兒上。將藤城的折子拿了出來:“還是給你看吧。”

江嵐一臉苦笑的將折子遞給楚衡。果然,自己是一點事都不想瞞著她,為了她。真是肝腦塗地做什麽都行。

想起自從跟楚衡回宮之後,自己的改變,江嵐都覺得心驚。往日他從不理會朝政,可他現在知道江嵐不會喜歡一個玩忽職守的君王。所以日日批著折子到後半夜。

往日他三五天就會偷溜出宮去,揮霍無度縱馬游街。可現在他恨不得每日守著楚衡,哪裏也不去。

往日他受不了別人半點氣,若是有大臣跟他對著唱反調,他便是不拿那人問罪。也會偷偷給他下個絆子,胖揍一頓是小的。可現在他可以坐在禦書房裏聽著左相右相各種埋怨申敕,還耐著性子一臉謙虛應對。

日光傾城。照的竹樓裏亮堂堂的,冬雪在門外。一室的暖。

江嵐坐在軟榻邊兒上看著楚衡,楚衡則拿著折子低頭讀著。

“世子爺的屍體之所以蹊蹺,是因為被人換過了,現在躺在棺材裏面的根本不是世子爺。”楚衡將奏折遞給江嵐:“還有最後一條,大夫人失蹤,只怕是……”

“只怕是什麽?”江嵐接過奏折,隨手將奏折放到一旁。

“沒什麽。”楚衡眼神閃爍了一下。她不能告訴江嵐,大夫人怕是被藤王抓走了,藤王要用大夫人的血給王妃換血,驅除行屍蟲卵。這事她若是對江嵐說了,江嵐必然會問藤王為何要用大夫人的血換血,那就會扯出皇太後逃跑的事,到時候江嵐也會猜到,給藤王出主意抓走皇太後,還要放盡皇太後血的人是她楚衡。

這可是殺母的仇,雖然沒殺成……

“你又有事瞞著朕。”江嵐嘆了口氣:“得,朕也不問了,你的藥該煎好了,我去讓人給你端過來。”

江嵐出了竹樓,楚衡這才長出一口氣,透過窗戶看著江嵐往外頭,楚衡頭疼的揉了揉眉心。

“他對我這般好,我卻在設計殺害他的母親。”

“可若不這樣做,殺父之仇又如何能報。”

楚衡從軟榻上走下來,因為還發著低燒,身子軟綿無力,只得一路扒著桌案書架扶著墻,走到了竹樓後面的藏書樓內。

“蠱人……”楚衡站在書架前打量著,最後挑了一摞書放在地上,席地而坐挨個翻了起來:“一定能找到什麽線索。”

轉眼過了三日,楚衡的傷風也好得差不多了,已經可以在院子裏走動了。這天晚上,江嵐剛帶著批完的奏折離開無妄殿回他自己的寢宮,芙白便找上們來。

“楚姑娘,蒙蟬兒被殺一事已有結論,蒙蟬兒發喪,蒙青下了大牢,左相因為教女無妨禍亂宮廷被罰了半年俸祿。”芙白提著燈籠站在院子裏,眼睛內都是笑。

“你怎麽了?”楚衡看著芙白:“感覺你好像如釋重負的樣子。”

芙白聞言楞了一下,隨後收起了笑容,低頭恭敬的說道:“沒,楚姑娘多慮了。”

楚衡蹙了蹙眉,也不耐煩多問。

芙白低頭想了一會,又突然開口:“那日蒙青逃走,是找了安總管幫她,兩人假傳聖旨借著查太後失蹤的由頭,由著養心殿下的地道逃出宮去,可惜沒跑多遠就被人抓了。”

楚衡點了點頭。

芙白又說道:“奴婢將安總管跟蒙青有染的事告訴了左相,左相怕流出醜聞,就派人將安總管殺了。而蒙青因為下了地牢,左相管不了牢裏的,便求了皇上……”

“他求皇上什麽了?”

“賜一跟白綾,讓蒙青在牢中自盡。”

楚衡蹙了蹙眉頭:“蒙青和安總管這兩人,你與誰有仇?”

芙白咬了咬嘴唇,楚衡靜靜的看著她。

芙蓉半晌才開口說道:“安總管。”

“那除了安總管你還有別的仇人麽?”

“芙白的仇人有很多。”芙白臉色笑得淒慘:“可這些仇大多芙白已經報了,唯餘一人,確是想報仇也力所不能及。”

楚衡蹙眉看著芙白:“是誰?”

“皇太後。”

楚衡絲毫不見意外,她只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我曉得了。”

芙白沖著楚衡作揖,轉身離開了無妄殿。走出了竹林,她回頭看。綠色的竹林郁郁蔥蔥,竹子上還頂著雪,綠白相間,頭頂上還撒著銀白的月光。

“這地方真美。”芙白嘴巴抿成了一條線,眼底的光卻越來越亮:“果然,皇太後蘇莫心追殺了楚衡四年,而楚衡一旦翻了身,也必然不會放過她蘇莫心。”

“若是借著楚衡的力,我也許可以親手將刀子捅在皇太後的心窩子上。”

芙白聲音低不可聞,就似夜裏的囈語,她說完話,轉身又踏著雪披著月色,往慈寧宮走去。

第二日中午,白家少主白甄入宮。皇上設宴款待,席上賓主盡歡,等宴席散了,白甄到禦花園散步,走著走著出了禦花園走入了無妄竹林。

楚衡正裹著厚厚的棉衣,坐在竹樓前擺著棋。楚衡一向不善下棋,可她知道白甄喜歡下棋。

“你在等我?”白甄咳嗽了兩聲,在楚衡對面的位置坐下,一張蒼白的臉帶著淡淡的笑:“上次你不辭而別,可真是不禮貌。”

“是你無禮在先,對待無禮的人何須禮貌。”楚衡將盤上黑白子分開,倒入玉石棋盒,將白子推給了白甄:“手談一盤。”

“算了吧。”白甄把棋子又推了回來:“我知你棋藝濫的驚人,況且我的身體也不好,不適合在這冰天雪地裏坐著,咱們不如進屋喝杯熱茶,慢慢說咱們的事。”

“白少主,你瞧我今兒都把棋盤搬到院子裏來了,你也該明白,我那竹樓你是進不去的。”

“呦?”白甄聞言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難道是說,我所求的羊皮卷就在這竹樓裏?”

楚衡聞言楞了一下,這白甄什麽意思,羊皮卷不是已經被他拿走了麽?

不對,拿走羊皮卷的是姬城,那這麽說,姬城沒有把羊皮卷給他?(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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