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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母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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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甄已經站起身往竹樓裏走了:“我原本以為那麽重要的東西,你不隨身攜帶也會妥善保存,可現在想想,那羊皮卷不過對我白家人來講重要罷了,在你手中又無用,你自然不會將它當回事,說不準就大大咧咧的放在這書樓裏了。”

“白少主留步。”楚衡背對著白甄坐在椅子上,她擡手從玉石棋子盒裏拿了一枚黑子,隨手落在了棋盤中元位置:“白少主,這無妄殿是宮中禁地,你不經主人允許擅自闖殿,可是會連累白家滿門的。”

白甄的腳步果然停下了,他瞇了瞇眼睛,站在竹樓前,半晌後輕笑一聲,轉身走回棋盤邊,坐下跟楚衡下起了棋。

“起手就落子中元,我說楚姑娘你是傻呢,還是藝高人膽大呢。”白甄拿了白子,擡手落了子:“還是那句話,我只要那卷羊皮卷,價格隨你開。”

“你瞧我像是那麽缺錢的人麽。”楚衡又落一子。

“談錢太俗,你要什麽,只要我白家有,定然雙手奉上。”白甄又咳嗽了一聲,他緊了緊身上的白狐大氅,一副果然受不了這院中風寒的模樣。

“那就明人不說暗話了。”楚衡擡頭直視著白甄,她眼底好似有寒風在吹,雖看上去沒有一絲怒氣,卻給人一種骨髓中滲透出來的冰寒:“姬城的屍體是被你偷走的麽?”

白甄聞言楞了一下,隨即擡頭一臉疑惑的看向楚衡:“楚姑娘說什麽呢?”

“姬城,藤王世子,您別說您不認識。”

“認識談不上,只是聽說過此人。”白甄眼底波濤湧動。蜷在袖子裏的手兩個手指頭互相捏著:“我只是不知道,楚姑娘為何忽然提起他?”

楚衡冷笑一聲:“姬城的屍體出問題了,這世間會拿人屍體做文章的,除了千年世家白家,我還真找不到第二家了。”

“楚姑娘可別血口噴人。”白甄聽了這話,臉色看上去倒是好了不少:“這朗朗乾坤,說什麽可都要講個證據的。”

“既然白少主這麽說。這棋咱也甭下了。”楚衡伸手將棋盤上的子一抹。黑白子分開挑入棋盒中:“等白少主想明白了,再來無妄殿找我吧。”

白甄默然不語,視線陰沈的看著楚衡。

楚衡已經擡手示意門口小路的位置:“白少主請吧。”

白甄咳嗽了兩聲。這才緩緩起身,朝著楚衡拱了拱手:“白甄改日再來拜會。”

楚衡默然不語,白甄這才轉身慢悠悠的往外走。

半夜,月上枝頭。雪色銀白,無妄殿內一片靜謐。楚衡臥在床上睡的正香甜?。一個黑影從竹林裏冒了出來,行到竹樓前,緩緩推開了竹門。

就在竹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香風飛起。這是楚衡備下大劑量迷魂散,為的就是防止有人半夜闖入。

可來人渾不在意的揮了揮手,香風撫開。他進了屋子。

來人身穿一身黑色毛皮大裘,露出來的臉綁著繃帶。是姬城。姬城腳步輕巧的走到床邊,月光透窗入戶,灑在床沿上,楚衡的腳伸在被子外頭,米分瑩瑩的指甲閃著反光,亮澤誘人。

姬城皺了皺眉頭,不去看那腳,而是望向了楚衡的臉。

許久不見,楚衡似乎也又艷麗了許多,小鵝蛋臉,柳葉彎眉,小巧的鼻子,唇不點而紅,一頭黑色亮澤的長發散落在枕邊,整個人在月光下皮膚越發白皙晶瑩,就好似陶瓷娃娃一般,沒有半點缺陷。

姬城上前,坐在床沿兒上,就這麽楞楞的看著楚衡。

“嗯……”楚衡似乎夢到了什麽,眉頭不安的皺了起來。

“衡兒。”姬城試探著叫了楚衡一句,楚衡沒有半點反應,依舊在沈睡著。

“對不起,衡兒。”

姬城眼中的光極其痛苦,他彎腰從小腿上抽出一把匕首,寒光凜凜的匕首尖兒便抵上了楚衡的脖頸:“你不死,我便沒法活。”

匕首往前遞了一下,一道血痕就出現在楚衡的脖子上。楚衡依舊在睡,眼睛閉得死死的。

那抹紅的刺眼的血色,在雪色肌膚上分外刺眼。

姬城手抖了下,下一秒,他便收起了匕首。

算了,誰死都一樣,自己又不是沒死過,何必為此傷害她呢。

姬城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來,他想起當初在藤城,自己舍命為楚衡擋了一箭,差點為她見了閻王。那是他這輩子做的最讓自己意外的事了,可如今想想,卻覺得自己那麽做,根本不意外,好似本能一般理所應當。

若是再來一次,他怕是還會那麽做。即便眼前這個女人曾經背叛過自己,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時候舍自己而去。

人這一生,即便久久如黑夜行走,處處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陰暗和令人絕望的腐朽,也總希望會有那麽一抹陽光,能短暫照亮你,給你哪怕一秒的溫暖。有了這一秒的溫暖,歲月中長長的苦難,也便不覺得苦了。

“我走了。”姬城低頭,吻了那脖頸上的傷口。血的雖然腥而澀,卻也帶著淺的幾乎嘗不出的甜。

“姬城。”

“嗯?”

姬城擡頭,胳膊卻被楚衡抓住了。楚衡的眼睛就這麽直直望著姬城的眼睛,四目相對,內有千言。

“為什麽?”楚衡望著姬城,張了張嘴,只說出這三個字來。

“你指的什麽?”姬城眼中的暖意如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唯餘陰冷和恨:“是說為什麽,你楚衡,會在所有人都拋棄我的時候,離我而去麽?”

“我……”楚衡啞口無言,眼淚瞬間溢出眼眶,打濕了耳邊的鬢發。

“還是說,為什麽你棄我而去之後,立刻就跟這小暴君混在了一起?”

“我沒有!”楚衡楞了一下。隨即立馬搖起頭來:“我跟江嵐從小關系就不錯,就如親兄妹般,別沒有其他的。”

姬城低頭看著楚衡,眼裏的諷刺陰冷亦越來越盛。

“你……”楚衡伸出手,撫上了姬城的臉頰:“你疼麽?”

姬城看著楚衡,半晌沒有說話,直到楚衡以為姬城不會作答的時候。他卻忽然彎下了腰。吻了下來。

這個吻侵略性極強,就好似姬城的人一般,攻城略地。半絲猶豫也無。一吻結束,楚衡才有機會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氣,將剛剛的窒息感趕走,可等她平覆下來。姬城卻已經離開了。

“姬城?”楚衡爬下床,皮裏曝露的跑到了房門口。也只看到大敞的門,和門外一地如水寂寥的月光。

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楚衡癱坐在地。

第二日。

楚衡脖子上裹著紗布,踮腳站在書架前找著一本筆記。楚衡昨兒翻到了一本關於蠱人的書。可那書上的記載殘缺不全,沒什麽用處,楚衡便想起小時候父親有一本他自己做的筆記。楚衡曾經在裏頭看過有關蠱人的部分。

“要找什麽,朕幫你找就好了。脖子都受了傷,也不知道收斂些。”江嵐站在楚衡邊兒上,一臉不爽。

“是我爹的一個筆記,你又沒見過,只能我自己找。”楚衡伸手從架子上取下一本筆記,翻了翻不是,便又放了回去。

“依朕說,你這無妄殿該配個宮女,也好照顧你不是。”江嵐視線落在楚衡的脖子上,眉頭微微皺起,一臉的心疼:“你這看個書,都能讓書頁把脖子劃傷,可真是能耐。”

“寸勁麽,你小時候讀書,沒有被紙劃傷過麽?”

“劃傷是劃傷過,可朕也只劃傷過手指,再說劃傷朕的都是新書啊,你這藏書樓裏都是百十年的老書,那紙質都軟了……”

“誰說百十年紙質就軟了。”楚衡伸手指了指外頭的小桌:“喏,劃傷我的那本書就在那兒呢,書頁上都沾了血,你去摸摸,紙質可真是一點都不軟。”

“行行行,不軟。”江嵐翻了個白眼:“不過你就依了朕,給無妄殿配個宮女吧。”

“不要。”

“你要是不配宮女,朕可就搬到這無妄殿來住了!”江嵐探出頭,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楚衡猛瞧。

“找到了!”楚衡抽出一本筆記來,臉上滿滿都是笑:“就是這本!”

“找到筆記了?”

“嗯。”

楚衡手裏正拿著一冊筆記,這筆記年頭雖舊,保養卻很是不錯,厚厚有一指寬,深藍色的封面,光看外表倒像是經史子集一般。

楚衡抱著筆記出了書樓,行到窗口處軟榻邊兒上,開始翻了起來。江嵐見楚衡開始看書了,便只得閉上了嘴巴,坐回到自己的案子邊上開始批奏折。

楚衡翻著筆記,越翻越心驚。她原本以為蠱人只是舊時候懲罰那些罪不可恕的人的刑罰,可沒想到,白家十五年前為了救人,就曾經制過一次蠱人。

白家的秘術多用到白家血制之術,所以相對白家來說,保持自己的血脈純正是第一要務。白家偏枝旁系不提,白家的宗家卻向來都是近親結婚的,是以來維持白家血脈純正,不至於隨著時間而慢慢血脈稀薄。可近親結婚的孩子,其中聰慧的是格外聰慧,就比如白甄的父親白石,體弱多病的又格外虛弱,就比如白甄。

白甄一出生便開始吐血,大夫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只道給孩子準備後事,別無他法。白石情急之下只得用蠱蟲之術幫白甄續命,就這樣,白甄倒也磕磕絆絆的活了下來。可好景不長,等到了白甄四歲的時候,因為體內蠱蟲太多,白甄的內臟開始飛速衰竭,蠱蟲已經無法挽回白甄的命,白石只得攜子進京,求助與楚衡的父親,前代無妄楚無極。

楚無極用自己的血做引,壓住住了白甄體內蠢蠢欲動的蠱蟲,可白甄體內絕大部分器官已經衰竭,即便壓制住蠢蠢欲動的蠱蟲,也只能多活三個月罷了。

白石求楚無極幫著想想辦法,楚無極答應下來之後,便開始翻看古書。而這段時間,白石和白甄便住進了宮中的無妄殿裏,以方便楚無極觀察病情。

有一天晚上,白石和楚無極說到蠱人續命的方法,可兩人都知道,被制城蠱人後,白甄雖然會得以活命,可也會活的生不如死。

“我知道,這舊日裏制蠱人,那是懲罰罪大惡極之人才用的,被制成的蠱人,肌膚肉裏活性壞死大半,心臟肺腑皆被蠱蟲所替,蠱蟲日夜噬咬,蠱人終日生不如死。”白石拿著酒杯,一臉落寞:“我怎麽舍得我的孩子受這種苦,那還不如讓他安心的去。”

“是啊,蠱人一途那是人間煉獄,生不如死。”楚無極擡手給白石倒酒:“白兄,你我各自翻了近乎兩個月的書,可都沒找到能救令公子的方法,真是世事弄人……”

兩人坐在無妄殿前面的空地上,披著一身月光,聽著竹林風聲,推杯換盞,似能一醉解千愁一般。又喝了兩盅,白石嘆了口氣,藏在袖子裏的手攥了起來。

“無極兄可聽說過,蠱人制成後,身體裏會自然孕育出一條母蠱麽?”白石放下自己的酒杯,拿著酒壺給無妄斟上了酒:“我查了白家的古書,舊日有遭制成蠱人而死的囚犯,囚犯死後,他們身體中這條母蠱都會被取出來,獻給舊日的皇上。”

“是啊,是有母蠱這麽一說。”楚無極仰頭喝盡酒。

“你說,那蠱蟲又不好看,皇上要這蠱蟲做什麽?”說完這話,白石仰頭自己也喝了一杯,握著被子的手微微發抖。

“那是因為母蠱極珍,蠱人也是因為有了這條母蠱,才能殘而不死,死而又生。”楚無極仰頭喝下杯中酒,回頭看向了竹樓內。

竹樓內燭光氤氳,小小的白甄正躺在木質小床上,臉色蒼白,呼吸不穩。他這樣日子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小小的生命,怕是撐不過月末。

“怎麽個珍貴法?”

“怎麽個珍貴法……”楚無極將酒杯放在桌子上敲了敲:“這麽說吧,現在若是能有一條母蠱,令公子就有救了。”

“當真?!”白石手中的杯子嘭的一聲跌落地上,他一臉震驚的看著楚無極,眼中是驚喜和期待,也有擔心遭到否認的悲涼。(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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