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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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相依為命,也跟她們學了很多東西:機關解鎖、華容道、九宮格、弈棋、煮茶、香道……

她記得有一個叫寶珠的侍婢,生得很美,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讓人見之忘俗。

寶珠很愛惜自己的顏容,喜歡采集露珠和花瓣研磨成香膏。她下得一手好棋,已臻化境。寶珠教她調香、制香,教她博弈之術,兩人時常在黑白子的棋盤中苦中作樂。建文元年的五月,逢太祖爺忌日,在北平戍邊的燕王稱病未出,同時派遣三個兒子來京祭奠。那時的建文帝已經有心削藩,欲將三人扣押為質子。

寶珠懷揣著腰牌急急去送口信,申時正一刻宮門下鑰,一個提鈴的宮婢發現了她。寶珠順著宮墻往前跑,慌不擇路,一下子迎面撞見了巡城的羽林衛,火光照亮了她美麗的面容,寶珠還來不及拿出腰牌,就被為首的一個羽林衛掄過來的火把燒到了臉。

寶珠捂著臉,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揣在她袖兜裏的棋子撒了一地。那羽林衛一腳踩在棋子上,上前揪住她的頭發,將她提起來,寶珠的臉被燒焦了,整張面皮都爛了,雙頰很快就起了雞蛋大的水泡,她半邊頭發也被燎燒了,腦袋焦糊一片,像個惡鬼。

寶珠跟她說:今年的桂花長得好,奴婢要摘下來做香脂敷面。

寶珠跟她說:這些棋子奴婢要揣著,等奴婢回來,用它們殺你個片甲不留。

後來朱明月才知道,那晚提鈴的侍婢與寶珠有過爭執,她對寶珠懷恨在心。當時那個羽林衛拿起火把要照亮,那個侍婢在後面狠狠推了寶珠一下,寶珠整個人就撲向了羽林衛手中的火把。

毀了臉的宮婢不能再留在宮裏,沒有診治、沒有湯藥,隔日就要被趕出宮去。寶珠被擡回來,人事不省,當夜發起了高燒,不到半宿的工夫就沒了。

要有多少苦難才能讓人心如頑石?從那時起,朱明月不再與人對弈,不再與身邊的死士親近。她逐漸習慣了冷酷的廝殺和欺詐,習慣了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習慣了放棄別人以及被別人放棄。只是每年七八月桂花開滿的時候,她會想起一個桂花樹下的嬌俏少女,被陽光晃得睜不開眼睛,卻仍嘟著嘴、踮著腳尖采摘花瓣的樣子。

宮中五年的策應,數不清的人來到她身邊,又以各種原因消失,曾經那些行事敗露的、被刑訊逼供的細作們,都以為最終留下來的那一個,一定是刀槍不入、視死如歸,卻不知她其實很怕死,更怕疼,而她無法承受失敗的後果。

她不能犯錯,她的每一個失誤,都可能讓身邊的人陷入危難;她的每一個疏漏,都有可能讓那些保護她的人悲慘地死去。

珍寧、寶珠……還有無數為了她死去的人,她們的音容笑貌,點點滴滴,在她的眼前一一閃過。還有阿姆,她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高腰長裙,俏麗討喜,站在不遠處沖著她笑。

朱明月睜開眼睛,雕花架子床的楣板在赭色的簾幔遮擋下,透出木質細膩的光,朦朦朧朧;兩側是輕薄的帳子半遮半掩,外深內淺,光線打在上面一團月影兒似的撩人。寬敞雅致的香閨裏,一張紫檀圓桌正對著北窗前的羅漢床,就在雕花架子床斜右方的位置,中間隔著一道人物山水透雕的花罩。

羅漢床上還坐著一個男子,胡子拉碴滿臉憔悴,用胳膊拄著雲腿炕桌假寐。

是沈明琪。

朱明月動了動,渾身的傷痕是難以名狀的痛楚,疼得她想發出呻吟,四肢更是沒有一點力氣。她身上很明顯被清洗過了,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頭發都是幹凈的,穿著嶄新的內衫,躺在幹凈舒適的床榻上,蓋著幹凈的被衾,雙手也被包紮得嚴嚴實實。

她擡起眼皮,這才發現在床頭還站著一個人。一張皮膚黝黑的臉,下顎長著胡子,虎背熊腰的身材又高又壯,卻穿著一件荷葉鑲滾的淺粉色裙衫,腰間墜滿了五彩的香囊,表情是一副少女般的嬌憨,正居高臨下笑吟吟地看著她。

“沈小姐醒了?”她道。

朱明月沒回答,倒是這聲音驚動了在中廳羅漢床上打盹的沈明琪,他茫然地探頭看過來,看到裏屋床榻上的少女,眼睛猛地一亮,急忙從羅漢床上站起來走到閣內,“珠兒,你醒了!你覺得怎麽樣?你知不知道你昏睡了整整三天,嚇死我了!”

沈明琪連珠炮似的說完,眼圈都紅了,哽咽道:“你餓不餓,我這就讓人給你準備些吃的……”

“水……”她啞著嗓子道。

沈明琪趕緊去紫檀圓桌前拿水壺,往茶盞裏倒得滿滿的,端著茶盞走到床榻邊,這才發現朱明月還躺著,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候,一個伺候的侍婢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扶著朱明月坐起來,接過沈明琪手裏的茶盞,將盞口送到朱明月嘴邊。

她連喝了三盞,還是覺得渴,抿了抿幹裂的唇瓣,用微弱的嗓音跟那侍婢說,“煩勞再倒些來。”沈明琪在一旁看著,眼睛越來越紅,鼻翼酸澀地道:“珠兒,都是兄長沒用,讓你受了大苦。”

梨央讓出床頭的位置,站在螺鈿髹漆格子櫃前,隨手拿起上面一件剔透晶瑩的琉璃擺件,聞言,嬌滴滴道:“是啊,沈小姐可真是不容易呢,在糟汙腥臭的水裏浸泡了一天半,頭頂上還有不谙事的奴仆隨意撒尿,那些水耗子就在她身子上蹭來蹭去的……嘖嘖,換做是奴婢,早就恨不能咬掉舌頭自盡了。”

梨央的話喚起了朱明月最不願回想的一段記憶,她只覺得臟腑內翻江倒海,“哇”的一下,俯身伏在床邊就吐了出來。連著四日沒進食,只靠著補藥吊著,這下連膽汁都嘔出來,劇烈地咳嗽,鼻涕眼淚橫流。

沈明琪瘋了,只感覺一團暴怒的火焰在心裏燃燒,這個書生模樣的柔弱男子,操起圓桌上的瓷壺,整個人撲上去就要跟梨央拼命。

梨央卻比他更快,一伸手就拽住了沈明琪的衣領,同時狠狠地扣住沈明琪的胳膊。瓷壺“啪”的一下在地上摔得粉碎,梨央像是拎小雞子似的,將沈明琪整個拎起來,雙腳離地,不停地蹬踹。

“你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惡婆娘!你放開我,我要跟你拼了!”這或許是沈明琪對女子能說出的最惡毒的話,他憋紅了臉,怒不可遏。

梨央咂嘴道:“就沈當家這兩下子,還是省省吧。奴婢怕手下沒個輕重,一不小心將沈當家的胳膊腿兒掰折了,到時候九老爺怪罪下來,奴婢可吃罪不起呢!”

沈明琪屈辱而憤怒地說道:“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梨央不但不生氣,反而面含嬌笑,道:“這可有些困難。沈當家倒是可以考慮考慮其他方法,置奴婢於死地……”

沈明琪不知道她在說什麽,心中滿滿都是怒火,也沒顧上問。

梨央卻回答了,她盯著沈明琪一張儒雅清秀的臉,飽含羞澀地說道:“奴婢更喜歡芙蓉帳中,醉生夢死……”

沈明琪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又羞憤欲死,道:“你、你……身為女子居然說出這種話!簡直是……不知羞恥!”

朱明月渾身疲憊,只感到頭腦沈沈,她聽見梨央好像又說了些什麽,沈明琪想要大聲喊,又怕吵到床榻上的少女,漲紅著臉低吼著斥責。朱明月困倦地闔上眼睛,不久,就又進入了黑沈的睡夢中。

等她再醒過來,已經是晚上。伺候的侍婢都在外屋,閣內只有一個沈明琪,一臉委頓地坐在圓桌前。

“珠兒,你醒了。”

沈明琪也很疲倦,他的嘴唇幹燥,眼底血絲滿滿,臉色蠟黃。顯然是她昏睡了多久,他就守了她多久,一直不曾好生休息過。他從圓桌前站起來,腳底下晃了晃,然後道:“喝點粥吧,我給你盛,剛剛熱過一遍,還很燙。”

舂得稀爛的米,熬完格外軟嫩,裏面調了雪脂蓮蜜。朱明月喝了小半碗,就喝不下去了,兩刻鐘後,又喝了藥,半臥在床榻上,這才覺得整個人活了過來。

“我並非沈明珠,你早就知道了,對嗎?”

擁著被衾,她輕輕地問道。

沈明琪正在圓桌前收拾碗碟,聞言手一哆嗦,裝栗子的高足盤盞沒拿住,摔在了地上,栗子撒了一地。外屋的侍婢聞聲趕緊進來收拾。片刻,等外人都退出去了,沈明琪坐在小矮杌上,呆楞楞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直都沒說話。

少女正對著他,臉頰瘦得削尖,眼眶略微陷下去,顯得一雙眼睛更大了,“你不說話,我是不是可以當你是默認了?”

沈明琪眼底浮著一抹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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