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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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們按照口型來背,對於根本連說都不會的佤族和彜族妹子難乎其難。這段時間所有人又都住在竹樓二層一個大通間裏,除了被褥和涼席,連換洗的裙衫都不多,日子過得實在不舒坦。以至於朱明月剛來兩日便知道了,樓裏的哭聲不是鬧鬼,而是挨打後的委屈。

“咱們進了這裏,在甄選之前就都不能回家,更不能輕易被外面人看到容顏,否則就是玷汙了神明,要受處罰的。忍吧,忍忍也就熬過去了。”

“怎麽忍啊,你看我這渾身上下,哪有一處是不帶傷的?你們倒好,看不懂起碼聽得懂,而我明明是紅河彜族的人,會也只會彜語,哪裏能背下那些!”

那姑娘說罷,一擼袖子,麥色的肌膚上遍布青紫的傷痕,是竹條抽出來的。

當地的幾個擺夷族少女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聲道:“其實我們也不太懂,就像是那些經文和奧義,族裏是不允許女孩子學的……”

原來都是靠死記硬背。

“況且就算咱們忍過了這關,輪到見巫師的時候也不太好辦。要是雅莫巫師也就算了,若是召曼大巫師的話,說不定比現在還慘呢……”

最後說話的那個,是擺夷族曼弄寨子裏的姑娘,穿一套蔥綠色短衫筒裙。話說完,就引得其他人發問:“召曼巫師怎麽了?”

那姑娘聳了聳肩,煞有介事地嘆道:“在我來之前阿媽跟我講過,在三年前的猛神祭,我們村裏有個長相極美的姐姐,作為祭神侍女的待選人被召進土司府,後來沒選上被送回家中。好端端一個人,卻變得瘋瘋癲癲,誰都認不得了,整日躲在家裏見不得陽光,更容不得別人碰,一碰便連撕帶咬的……”

她說完,樓裏的姑娘們面面相覷。

“那這跟召曼巫師有什麽關系?”

那姑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道:“三年前的猛神祭就是召曼大巫師主持的啊。那個姐姐回家後,嘴裏一個勁不停地喊著‘召曼’‘召曼’兩個字,像是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要我說,肯定是那召曼大巫師兇神惡煞,比玉罕姑姑還厲害,才把那個姐姐生生嚇傻的。”

一番話說得姑娘們唏噓不已又驚又怕,這個時候,在靠墻的東南角忽然響起一道不冷不熱的嗓音:“我要是你們,可不會想得這麽簡單。”

聲音的源頭是個身著銀色長裙的少女,綰著花苞髻,露出一張濃麗的瓜子臉。

紅河彜族的。

“還有什麽不簡單?”

那花苞髻的少女捋了捋額前的碎發,道:“猛神祭三年一次,往年被選進來的人,淘汰的那些固然被送回家裏,卻瘋的瘋、傻的傻,無一是正常的。而選中的那些呢?”

“選中的那些,聽說要留在神祭堂裏奉神,直到十八歲。但是聽阿媽阿爸講,好像從未見到那些女子再露過面。”

一個姑娘接茬道。

那花苞髻的少女笑靨更深,道:“是啊,因為她們再也沒能從土司府裏出來。”

她說完,姑娘們“啊”了一聲,滿眼寫著疑問,“難道是一直待在神祭堂了?”

“或許被留在了土司府裏……”

“還是直接送到山上神廟中去了?”

姑娘們七嘴八舌地議論開,那個被提問者卻垂了眼睫,面頰上一抹似悲似喜的笑容,喃喃地搖頭道:“留在神祭堂?那麽多的姐妹,怎麽可能都被留在神祭堂或者土司府、神廟呢。等到見大巫師的那日,一切都會清楚的。”

樓中的姑娘們並不太明白這紅河彜族的少女是什麽意思,多次追問,對方卻再不肯開口,姑娘們無奈之下又湊到一起,不疊地抱怨訴苦。朱明月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也不接話,只望著外面忽晴忽陰的天靜靜地出神。

能進到土司府裏的人,哪個心裏沒有衡量,又哪個沒有盤算——剛剛姑娘們的那番對話她沒太去細想,只暗自思忖著,自她進入那氏土府,這些時日,土司村寨外面在發生什麽,府城外又在發生什麽?朝廷的二十六衛羽林軍應該已經到了東川府,那氏收到消息了吧!接下來,瀾滄和猛海幾大村寨很快就會有所應對,那麽各地的衛所軍隊在黔寧王府的命令下,也紛紛趕到元江來會合,一觸即發的大戰會以怎樣的面目展開……

眼前忽然掠過一張英氣逼人的俊顏,戎裝鎧甲,金戈鐵馬,會是怎樣的一副睥睨天下的囂狂架勢。

朱明月對於陰謀算計,向來有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唯獨面對他,她試過橫眉冷對,試過虛與委蛇,甚至試過面對面鬥智鬥勇,拼個你死我活,卻常常是秀才遇到兵,落得個鎩羽而歸的結局。最初挖空心思地接近,後來費盡周折地逃離,那個倨傲如斯的男子,會惱怒成什麽樣?是不是也像她當時被他一次次打亂計劃,滿腔憤恨發洩不出的感覺?

朱明月忽然回想起在帝都的初遇,寧陵縣的耽擱,一路互相擠對冷臉、挖苦試探,好不容易到了曲靖,又大起爭執,再後來,從曲靖來了東川……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他也有目的、有打算,可她自認參與得越少,就越不參與。這樣知道得寥寥,離那個漩渦中心就遠,退避三舍,毫不留心,才能全身而退。如果可以的話,她曾一度希望自己能一直視而不見。謀劃這一切的布局者,是她並不知根知底的兩個人,無法做到全盤信賴,也就沒有決勝的膽氣。而她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種習慣發生了改變?

尤其一想到他此刻正率領著東川的衛所軍隊,跨越千山萬水,路途迢迢奔赴元江府而來;一想到,有那麽一個人也為著同樣的目的,夙興夜寐、枕戈待旦,時刻浸潤著陰霾和緊張的一顆心,她就會變得異常寧靜。

在兵連禍結之前,在即將到來的無妄之災前,並沒有太多時間給她做準備。暴雨之前的這段寧靜,卻恰恰給了她準備的餘地——很多事,就要發生;有些關鍵人物,也要漸漸浮出水面了。她既已身在此地,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的力量,既已加入戰局,不妨在這場即將發生的邊陲動亂中,助他一臂之力。

樓中的日子終究並未持續太久,三日之後,六月初十的午後,有神祭堂的巫姑來領人。

接連不斷的瓢潑山雨過後,雨後初霽的晴空一片蔚藍。幾只飛鳥從霧霭繚繞的林間穿梭而過,淅淅瀝瀝的水從瓦當上淌下來,像是整個府宅山莊都在下雨。

身披著雪白鬥篷的少女們,婀娜多姿的二十幾個人,行進在蓮形的九曲回廊上,蔚然成為一道惹眼的風景,卻都低著頭,任寬大的風帽遮擋著臉,誰也不敢交頭接耳,更不敢東張西望。

女孩子們由那巫姑領著走過藤橋,隔著兩道恢弘的紅漆竹廊,再往前就是阻隔著前苑和中苑的金雀漆畫大照壁。順著廊柱拐了個彎,又離那道影壁漸漸遠了,待在一座漆皮的大門前停下,厚重的推門聲過後,一股混合著熏香的煙氣撲面而至。

那花苞髻的少女並沒說錯,往年被留下來奉神的祭神侍女,並不在神祭堂。

從側門往裏進的時候,隔著琉璃大插屏隔擋,隱約能看到中間那個明亮堂皇的祭神閣,閣內對燒的香燭長燃,正中間是紅錦緞鋪設的祭案,還有案上三座五尺多高泛著金光的神龕。閣內空無一人。

“你們待會兒要在東側的湯池中沐浴洗塵,以滌蕩身上的晦氣,驅邪凈心。”那領路的巫姑說罷,朝前面的兩個侍婢擺了擺手,“這就領她們過去吧,沐浴完之後,再帶到後面暖堂裏去。”

侍婢應了聲,走過來道:“姑娘們請跟奴婢來。”

一行人又跨過月亮門,魚貫往東面的抄手游廊走。

在神祭堂的東側,是一座開山鑿出的溫泉湯池,修建得氣派別致,美輪美奐。繞過曲徑通幽的竹叢小徑,過了疊橋,偌大湯池宛若一顆瑩白明珠,氤氳的水汽就彌漫在雨林間。

姑娘們多是村寨裏土生土長的,哪裏來過如斯美妙之地,無不驚訝地瞪大眼睛。卻見粼粼的水光照耀在玉砌雕欄,繚繞的白氣自水面上蒸騰飄起,一朵一朵,恰似盛開的白蓮。幾只仙鶴穿梭在山石岸畔,鐘靈毓秀,讓人感覺恍若仙境。

池邊有很多負責伺候的侍婢,端著沐浴用的澡豆、面藥和口脂,還有擦身用的大塊錦帕子。在這穿梭不停的身影中,朱明月看到一抹眼熟的。

玉雙。

此時此刻,等候沐浴的姑娘們被眼前的稀罕勝景晃花了眼,三三兩兩地簇擁在池畔,只顧著觀瞧稱奇。玉雙趁著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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