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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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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又見傅東屏的一雙眼睛還始終停留在沐晟微腫的左臉上,不禁往前挪了挪椅子,擋住他的視線:“王爺今日找末將們來,可是為了元江府的城防?”

沐晟面沈如水,一擡手,從門外叫進來一個人。

隨著簾幔掀開,飄進來幾片伶仃的花葉。隨之跨進門檻的,是個一身綢緞富貴打扮的中年男子,高高瘦瘦的個子,微有些駝背,滿是麻子的臉上,五官平平無奇。頭頂裹著一圈巾帕,腦後留著一撮頭發,紮成小辮。

屋內幾個人原本鎖在沐晟臉上的註意力,一下子都轉到了來人身上。

“呦,這不是李四麽!”

傅東屏很是怔楞了一下,然後瞇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這幾年在元江府混得可好?聽說你當了一個守備武職,很受器重啊!”

來人的一雙眼睛且怪且邪,瞇縫著,透出兩分陰惻惻來,卻含著笑音兒道:“小的給廖指揮問好,給傅僉事問好,給白鎮撫問好。”

“好?老爺們可不好,”傅東屏玩味地看著他,“五年前東川百戶所出了一個逃兵,到現在人還沒抓到,聽說他是跑到元江府給擺夷人當狗腿子去了,正想趁著這次剿襲那氏的機會,逮了他就地正法以證公允。沒想到他今兒個居然自己送上門來。”

李四在投奔元江府之前,正是東川府衛所裏的一個小校。

大明的軍隊來源於世襲的軍戶,由每戶派一人為正丁至衛所當兵,軍人在衛所中輪流戍守以及屯田,屯田所得以供給軍隊及將官所需,其目的在於養兵而不耗國家財力。士兵們遠離家鄉在外戍邊,很多便在當地娶妻生子,但是屯田的駐軍生活十分艱苦,戍兵越多,逃兵也就越多。朝廷針對逃兵的懲罰手段相當嚴苛,卻止不住那些熬不下去的士兵逃跑。

可再怎麽逃,都沒有像李四這樣的,攜家帶口跑到了元江府不說,還堂而皇之做了武職軍官。

“許久不見,傅百戶,哦,現在應該稱呼為‘傅僉事’,您還是這麽疾惡如仇。”

李四的嬉笑怒罵,讓那廂的白珈不怒反笑道:“李四啊,那氏土司府敢收留你,是因為仗著元江的底子厚有恃無恐,但你只是小小的一個守備,按照朝廷規定,若軍戶全家死絕或者逃亡,必由官府派員到原籍勾補親族或貼戶頂替。聽說你的婆娘很爭氣,一下子為你生了三個兒子,讓他們千萬別在東川府露面,否則‘勾軍’的規矩,可不管你是三歲孩童,還是八十耄耋。”

聽到對方居然威脅到了他的子嗣,李四漸漸沈了臉,陰陽怪氣地道:“小的知道,諸位痛恨小的賣主求榮、替元江那氏賣命為虎作倀,但小的已經投到黔寧王麾下,誠心實意為黔寧王府效力,過往的一切也就都該煙消雲散。諸位得饒人處,何必咄咄相逼!”

傅東屏和白珈聞言都怒了,這時,指揮使廖商睨過來視線,“如果你是來將功補過的,可以姑且允許你跟幾位老爺共處一室。但你要註意你的態度……”

廖商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卻無限威懾戾氣內斂。

李四禁不住瞇了瞇眼,明顯是忌憚幾分。傅東屏哼笑著說道:“不僅是態度,還有說話的語氣。咱們廖頭是什麽人你最清楚了,千萬別惹他老人家不高興。”

“王爺,你看他們……”

李四氣惱地看向沐晟,後者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開口道:“本王帶他來,是因為他現在不僅是元江的武職守備,還是那氏假扮匪寇搶掠茶商的頭領之一。”

在李四現身之前,沐晟就對他在東川府的過往有過耳聞。但李四是在走投無路之下露面,在沐晟眼裏只有將功補過的份兒,卻不會被優待。

傅東屏聞言,頓時眉毛倒豎:“什麽?你竟然就是那夥匪寇的頭領!你還真敢!”

沖將上前的動作,被白珈一把攔住。那廂,孟廉生拍案喝道:“王爺,這樣的人應該在戰前拿來祭旗!”

幾人惡狠狠的態度,嚇得李四縮了縮脖子。

廖商忽然開口道:“他既能成為那氏劫掠商賈的頭目,就說明他在元江府深受重用也很得信賴,對元江的城防布置應該是有所了解,王爺是不是正因為這點,才把他找了來?”

沐晟頷首:“不僅是元江的城防,他曾在南弄河做過一陣子看守,多少還知道些關於養馬河的情形。”

一句話,讓群情激奮的幾個人頓時冷靜下來。

元江府為何如此厲害?姚廣孝曾讓連翹給朱明月帶過一句話,元江那氏不僅擁兵自強,還擁有兩處其他土司家族都無法想象的強悍力量。其中之一便是養馬河,也就是西藏戰馬的秘密飼養之地。

早在茶馬互市之前,西南邊陲有很多當地居民用銅錢向番邦買馬匹,而番邦牧民則用那些銅錢來鑄造兵器,很大程度會威脅到王朝的安全。因此早在宋時便有規定,禁止以銅錢買馬。由於藏民對茶葉有著一種特殊的依賴,自以茶易馬的互市開始之後,藏民滋擾事端便少有發生,而王朝也得以滿足對戰馬的需求。另外還有以絹易馬,沿襲至今,已經逐漸變成用絲綢、布料、鐵器等,換取藏區的皮革、黃金以及蟲草、貝母等珍貴藥材。彼此豐足,皆有便利。

朝廷因此規定茶課司和茶馬司,對一應互市商賈“隨市增減,價格不定”:馬源充裕時,一百斤茶可換一匹馬。後來茶價下滑,要二百五十斤茶才能換一匹馬。而馬分九等,良馬三等,綱馬六等,良馬上等者,每匹折茶二百五十斤,中等者二百二十斤,下等者二百斤。綱馬六等,最高等者折茶一百七十斤,依次列減十斤。

而朝廷買馬也分兩種:一曰良馬,用於戰時,主要來自甘肅、青海的土著;二曰羈縻馬,產於西南諸蠻,體型短小而不及格。買這種馬的意圖有二,一是從羈縻馬中挑選一部分良健的為戰馬,以補充朝廷戰馬來源的不足;二是安撫西南蠻夷,使他們不至於荒饑少食而侵犯邊塞。所以朝廷會如此重視茶馬互市,很大程度上是為了邊疆的安定。

這種深思熟慮的考量,卻給了元江府居心叵測、謀取利益的機會:元江府在大肆搶掠茶商的貨物之前,一度強行命令茶商們將茶葉直接賣給元江,元江負責去跟藏民進行互市,以擡高茶葉價格換取大量的藏馬。但元江府給出的價格過賤,同時又不符合朝廷規定,茶商們寧願用馬幫走貨。於是一直以來納西族的走馬隊總會受到來自那氏武士的迫害和侵擾,越來越多的商賈不敢得罪那氏,不得已將茶葉送到元江去賤賣。

元江府利用那些賤價買來的,以及自己種植的茶葉跟藏民換取馬匹之後,便開始在南弄河畔自行養殖和培育藏馬,短短幾年的時間,已經具有極大規模。但是元江府的藏馬既不用來買賣,也秘而不宣,不讓外人知曉,久而久之,就成了黔寧王府的一塊心病。尤其那氏武士肆無忌憚地劫掠互市的貨物,已經嚴重威脅到馬幫的生計,更使得雲南十三府賴以生存的茶運混亂不堪。

當擁兵自重成為一種隱患,元江那氏便不能再留。

故而沐晟找到了李四,也等於是找到一把打開元江府的鑰匙。

等廖商幾個人從府上告辭,已經月上柳梢頭。

西廂的燈點亮了,柔和的光輝照耀得廊前一片明亮。沐晟坐在敞苑的石桌旁,目光沈靜,卻仿佛有看不見的咄咄戾氣籠罩全身,讓人不敢靠近。

阿普居木從外面回來,即刻就過來稟告。

“找到合適的人了?”

“回稟王爺,之前……幾位將軍都認為去元江的將會是沈小姐,末將不敢聲張,只好讓幾個小校去附近的幾座村鎮,物色長相出眾的女子。但是時間倉促,眼看麗江的衙差就要把用作掩護的人送過來了,末將擔心……”

“本王問你的是,有沒有找到合適的人?”

阿普居木一震,即刻道:“末將辦事不力,還沒有。”

沐晟視線幽然,“再命人去找。合適的、不合適的,最主要是身份簡單、沒有拖累。你明白本王的意思嗎?”

“是,末將明白。”

一轉眼,到了四月十一,寒食節。

當日要禁煙火、吃冷食,更有拜掃祭祖、踏青郊游等活動。

此時此刻以東川府為中軍大帳,連同雲南十三府的各地衛所駐軍和流官府衙在內,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即將到來的剿襲行動,其餘都成了無暇顧及的小事。然而對於西南邊陲的平民百姓而言,戰事卻仍是秘而不宣的一種傳聞,寒食節作為緬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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