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節

關燈
一聲道:“小兔崽子,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是開始耍混了。行啊,你不是說你自己不歸雲南嗎?在東川的地頭上犯事兒,由我祿氏土司府來審你總沒話了吧!”

說話間,即刻就有彜家侍衛上前來拿人。

地上那人見到這架勢也駭了神,紅著眼睛死命地扒住桌角不撒手,下一刻又被彜族侍衛堵了嘴,嘴裏嗚嗚也不知喊著什麽。正推搡間,沈默了片刻的孫兆康忽然伸出手,一把將人攔住:“祿老爺,此事還應從長計議。”

“還有什麽可計議的?”祿弘銘虎目圓睜,“這廝負隅頑抗,再問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也不勞煩知府老爺操心了,就讓我帶回土司府去,不信他開不了這個口!”

祿弘銘自顧自地說著,孫兆康卻忽然轉身,朝著沐晟就是一拜,“王爺,既然祿氏家族已奔波多時,下官身為地方父母,理應負責審理此案!”

一直避之不及的態度,忽然就積極了起來。祿弘銘當時就想反駁,又被孫兆康搶白,“更重要的是,下官也深受其害。如此被人戲弄,卻不能親手懲治,往後下官還有何面目再面對東川的百姓!”

說罷,竟是掩面而泣。

晌午的陽光順著瑣窗照進來,晃得地面上的雕飾都有些花了。孫兆康也跟著晃了晃,像是要摔倒。祿弘銘不耐煩地推了他一下,就錯過了說話的時機。再想開口爭取,那廂,沐晟已經起身離開。

經此一場,東川府的流官和土官就算是在雲南藩王的面前達成了一致,那名叫“張三”的走貨商由祿氏的彜族家奴和衙署的衙差押著,出了酒樓,直接送往了東川府衙牢。而同一時間,相思塢酒樓裏如此大的陣仗,有三位身份顯赫的大人物駕臨坐堂的消息,一時間在東川府小小的府城中傳得沸沸揚揚。

回到府宅時,孫姜氏仍是氣息懨懨。

朱明月扶著她下了馬車,沒見到伺候的奴婢,只好自己攙扶著她往府裏走。等跨進主屋的內閣,有侍婢拿著披風過來接,孫姜氏始終攥著她的手,到底也沒放開。

朱明月扶著她躺到軟榻上,“夫人是不是有話要跟小女說?”

那打扮得貴氣的婦人躺在軟榻上,阮煙羅的絲綢也沒讓她的臉色好看些,片刻垂下淚來,“沈小姐善解人意,慧質蘭心,又是菩薩心腸,這次一定要救救我家老爺!”

“夫人言重了,究竟是所為何事?”

自然是剛剛的事。

孫姜氏拿著絹帕,長籲短嘆地抹淚道:“小姐有所不知,像這次商賈被匪寇搶掠的案子,可大可小。但這畢竟是雲南十三府的事,是黔寧王的事,現如今,卻統統壓到了東川府來,我家老爺,恐怕晚節不保……”

朱明月道,“夫人多慮了。既是黔寧王府的職責,孫知府不過是代為審理。”

“可那走貨的商人看似平凡不起眼,實則大有來頭,根本不是我家老爺能夠招惹的!”

孫姜氏說到此,哭得滿臉的妝容都花了。朱明月伸手幫她順氣,“那夫人可否與我講講,到底是這麽一回事?”

等朱明月回到自己的屋苑,已經過了晌午。孫姜氏非要留她一起用膳,然而等侍婢將膳食端上來,她自己卻食不下咽,連帶朱明月也沒了胃口。等她出了主屋,順著抄手游廊走到西廂,沒跨進門檻就感到腹內空空,感到更餓了。

西廂的敞苑裏,飄來一股撲鼻的飯菜香氣。

粉蒸肉!

朱明月順著那氣味望過去,正是她自己的寢閣,窗扉和寢門都敞開著,離遠就能瞧見屋內的桌案上擺著精致的盤盞。尤其是那道粉蒸肉,由籠屜盛著,紅白相間,顯得嫩而不糜,五香味濃郁。待略略走近了,還能瞧見肉層下面是以老藕墊底,色澤分紅,粉糯而清香。

屋內的男子側坐在檀香紫檀木桌案前,英闊劍眉,雙目炯然,半張臉的輪廓已是無可挑剔,褪去了初見時的張狂、蠻橫,餘下的瑰麗和莊嚴、陽剛和不羈都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融合。分明是拒人千裏之外,卻又引人入勝。

“有沒有人說過,王爺其實很貼心?”

她邁進門檻,視線落在桌案上擺著的各色菜肴。

東安雞、金魚戲蓮、臘味合蒸、姐妹團子、麻仁香酥鴨……清一色的湘菜,香、酸、辣,撲鼻濃香,勾人津液。

“本王知道你很辛苦,特地犒勞一下。”

沐晟說罷,將一副銀筷擺到她跟前,“說說吧,這次又是什麽?”

朱明月唇畔的笑靨淡若悠雲,“孫夫人答應小女事成之後,往後的東川,沈家商隊將會暢通無阻。”

沐晟挑眉看了她一眼:“孫兆康的任期馬上就滿了,再過不久孫家闔家就要離開滇黔地界,這麽個酬謝法真是很便宜。”

“王爺說得沒錯,但下任的知府是孫知府的得意門生,只消孫知府一句話,東川府照樣會對沈家大開方便之門。”

朱明月說到此,給兩人盛了湯,“而且孫夫人也一再向小女保證,將來無論孫知府去哪裏任職,都會時時照拂著沈家商隊。”

這麽誘人的條件,比起幾樣古玩字畫來劃算得多,而她也能夠給那一直都未露面的沈明琪一個順水人情。

夾了一塊粉蒸肉,入口滋潤,美味極了。

“孫兆康的意思就是,張三的事既不從他手裏過,也不能交給祿氏土司府,待本王全權處理之後,與搶掠贓物有關的一切也都要與東川知府撇清關系。”

沐晟放下銀箸,似笑非笑地看她。

朱明月道:“孫夫人許給小女的是重諾,自然就希望獲得對等的答覆。除此之外,孫夫人還說對黔寧王府這邊的答謝,也必定不會讓王爺失望。”

“那麽張三的身份……”

“元江府的人。”

朱明月脫口而出,說罷看向對面的男子,對方顯然沒有絲毫驚訝的神色。

孫姜氏說,那看似不起眼的走貨商,實則大有來頭。他既不是東川府的人,也並非外省流民,而恰恰就是雲南元江府的擺夷人。《雲南志》中的《土司卷》對西南地區的土司家族有比較詳盡的記載,尤其是元江府:

洪武十四年,那直率眾投誠納款,輸賦於西平侯、沐英為奏;

洪武十五年,朝廷設置元江府;

洪武十七年,土官那直來朝朝覲,貢獻大象,太祖皇帝任命其為元江府知府,欽賜官服、綬帶;

洪武二十年,擺夷族作亂,太祖欲發兵剿之,未果;

洪武二十七年,知府那直等再次來京朝覲,納貢。

……

雲南管轄著大理、臨安以下,元江、永昌以上。孟艮、孟定等處為司,新華、北勝等處則為州,或設流官,或仍土職。自元江府正式歸於明朝管轄以來,已經過去了二十幾年,那直死後,土司之位由其子那榮繼承,一直至今。

與元江一樣,滇黔地界上所有的土司府都由皇上親自任命:廣西、廣南、姚安、武定、景東、鎮沅、大理、麗江、永寧、永昌、蒙化、順寧……土司與土司之間官職相當,其權力卻有很大的差別:如有些土司官能夠對所屬的長官司、副長官司、守備、土舍、巡檢等軍事官員進行分封、授權,而其他很多土司官都做不到。而在這其中,元江府又是極為特殊的一個:羅必甸長官司、它郎甸長官司、馬龍甸長官司的分封都是由那氏家族一手掌控的;甚至是周圍的土司府官選任,那氏同樣可以插手。又如普洱府、鎮源府的使司和知府官,也都為那氏家族所控制。

只手遮天說不上,獨霸一方卻是事實。

之前姚廣孝之所以會讓她來雲南,是因為西南邊陲有一個沐家,坐擁滇黔;而在雲南十三府中同樣有個那氏土司家族,雄踞元江,地位超然。

“與此同時,孫夫人還提到一點,若論身份,那張三是元江府的人,無論他如何狡辯,都歸雲南管轄。而今雖在東川倒賣贓物,但審理定案的理應是黔寧王府而非東川府。”

放下碗筷,菜肴還餘大半,她已相當飽足。

侍婢進來將盤盞都撤下去,又奉上一壺沏好的新茶。朱明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湯透著醇郁的褐紅色,是專門用來銷滯的普洱。

“照你說的這些來看,那孫兆康非但不敢招惹元江府,而且對元江的懼怕更甚過敬畏本王。這回寧願花錢消災,也要把黔寧王府推出去跟元江府死磕。”

沐晟眼含戲謔,哂然之餘卻並無過多惱意。

這也是她想說卻沒敢說的話。被他毫無芥蒂地道出,讓朱明月略微怔了一下,繼而道:“自打孫夫人從相思塢酒樓回府就一直長籲短嘆,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