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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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

雲南所轄十三府司,其間州、縣勢力錯綜覆雜,當地夷族居民雜而混處,幾大土司家族各自為政,盤根錯節。沐晟這樣一個秉性倨傲、脾氣惡劣的莽夫能夠在雲南王的位置上穩坐多年,必定不乏蕭顏這位“賢內助”的功勞。

如今,這位賢內助疾病纏身,卻硬撐著孱弱的身體趕到曲靖府。朱明月望著花白胡須的軍醫給他把脈,纖細的手腕,仿佛一掐就斷了,上面青色脈絡顯得肌膚幾乎透明。

“待會兒讓王爺看到,定又要發怒。”

軍醫嘆道。

蕭顏躺在被衾裏,抱歉地說道:“都是我這副病軀,不僅讓你們跟著操心,還要借用小姐的臥房。”

朱明月因為避嫌去了外間,聞言道:“西廂雖安靜清幽,卻接觸不到太多的陽光,蕭軍師不如也住到中苑來!”

她說完,就聽到拿著針灸布出來的軍醫道:“小姐此話甚是。軍師這病最靠休養,多曬太陽、少見風。若住到中苑的東廂房,時時照到陽光也是好的。”

軍醫說到此,不忘朝著朱明月連連道謝。

其實該說謝謝的是她。是蕭顏拖著病軀將茶商的事擔待了下來,否則沐晟袖手旁觀,她這個所謂沈家人被推到眾人面前,恐怕難以招架,又如何能悠閑地坐在苑子裏喝茶。

他什麽都沒說,她卻不能當做不知道。因而此時他開口讓她幫忙,她斷不能置身事外。

等把兩位軍醫送走,那廂,一襲黑金貂絨披氈的男子疾步匆匆而來。見到她,劈頭第一句話便是:“他怎麽樣了?”

然後是“他怎麽會在你這兒?”

朱明月將石桌上的提璧壺挪開,連頭也不擡,“蕭軍師剛喝了藥,正在休息。王爺擔心的話,何不自己去看看。”

沐晟看了她兩眼,似想說什麽,最終還是轉身掀開門簾進了屋。

不知是朱明月的話起了作用,還是蕭顏已經虛弱得不能多動,從那以後蕭顏就真的搬到了中苑。

同在一處的還有那四個彜族護衛,外加兩個軍醫。沐晟的書房也在中苑。一個在南廂,一個在東廂,兩個人的住處與她的寢房只隔著一道東西長廊。因此在往後的數日裏,她房前的苑落成了兩人對弈品茶的常來常往之地。

盛夏時的苑落陽光充足,明媚而刺眼的光線透過雕花窗扉落進屋內,又投射到雪白的墻面,連紅氈毯都被曬得一片溫熱。

蕭顏坐在東屋窗前的軟榻上,正捧著兩本書冊看,一本是《紀年表》,另一本則是《雲南志》。這時候沐晟從外面進來,他不由放下書道:“王爺去過府衙了?”

沐晟進屋就放下了遮簾,“這回的動靜不算小,看來是要用老底子了。”

蕭顏從他的眼睛裏看到鬥狠的光芒,不禁道:“王爺已經為此等了這麽多年,並不差一時片刻。穩紮穩打,一個一個解決才是。”

“我知道,可咱們能等,就怕人家等不及了。”沐晟負手站到窗前。

蕭顏摩挲著手裏的書,“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徹底揪出碩鼠,動作太大,恐怕會碎了玉瓶。只希望此次沈小姐的出面,能夠帶來一些緩沖。對了,王爺是怎麽找到她的?”

自從沈明珠失蹤以來,沈家幾乎將蘇州城翻遍了。後來朝局動蕩不安,又打了三年多的仗,等沈明琪也來了雲南,就再無半點音信。

“找她還真是挺不容易的。年節前本王進宮伴筵,順便帶了明琪一道過去,恰好姚廣孝也帶她進了宮。皇上在筵席上論功行賞,輪到西側殿,才看清楚她居然跟著姚廣孝坐在了公主席上。可見就算沒有去找她,這幾年她也過得相當好。”

“寄人籬下,幾多孤苦。”蕭顏輕輕嘆息。

“寄人籬下?是高床軟枕、好吃好住吧。後來更巴望著進宮做女冠,魚躍龍門。”沐晟唇角微挑,些許哂然道,“這回帶她回來認祖歸宗,人家倒好,反倒覺得是妨礙她飛上枝頭、享受榮華富貴。”

蕭顏捂唇咳嗽了兩聲,道:“王爺如此固執冷硬,回來的路上,沈家小姐一定受氣頗多。但王爺與沈小姐共過患難,該是更善待她些。”

“寧陵的事,你也聽說了?”

蕭顏看著他的目光中帶著肯定的答覆:“沈小姐年紀輕輕,卻有著過人的膽識,又心思沈穩,可見姚公這幾年功不可沒。”

說到此,臉上露出慚愧道,“其實不該累及沈小姐的……她全不知情。”

“知不知情,也已經卷進來了。”

沐晟望向窗外的目光,透出幾許蕭瑟的蒼茫,“那丫頭自私冷漠,但好在膽大心細,經過寧陵縣一場事,看得出對官場是非似乎又知之甚詳。既然姚廣孝已經將她培養得這麽好,如今雲南有事,又事關沈家,也該輪到她出些力了。”

在蕭顏住到中苑之後,不長的時間裏苑中的木芙蓉花就都開了。大片大片的粉色花團,花形如鐘,重瓣嫩蕊,爛漫艷麗。陽光透過郁郁蔥蔥的花葉,灑在雪白的大理石臺上,把上面的紋路曬得斑斑駁駁的。

到處彌漫著一股花香。

幾根花枝順著隔墻上的雕花瑣窗伸進來,敞苑裏的軍醫正捧著藥罐在苑子裏熬藥。淡淡的藥石冷香飄散在花草間,又順著長廊彌漫到苑落其他幾處,連那些攀爬的藤蔓也變得芬芳起來。

但此時此刻曲靖府的這處別莊,顯然已經不是一個適合修養的好地方。因為不久之後,又一撥茶商將府宅圍了個水洩不通。

這次不僅是茶商,還有曲靖府當地的馬鍋頭。茶商們要趁著溽暑來臨之前,將貨物交給馬幫,托付馬隊將布帛、茶葉和藥材運到邊藏之地去換取金銀器具、馬匹和動物皮毛,否則路途遙遠,一旦耽擱至入夏,炎熱多雨,很多貨物都會因不易存儲,不等走到半路就腐壞黴變。這樣原本為了躲避朝廷課額、特地來雲南走貨的商賈們,忽然聽聞有盜賊出沒搶劫的消息,唯恐自己也會血本無歸,專程趕來求助。至於那些馬鍋頭,則是擔心之前茶葉遭搶,若再出差錯會影響馬幫信譽,反被汙蔑是監守自盜,特地來請求黔寧王府擔保其清白。

曲靖府當地土官和流官沒有辦法,求助到曲靖的黔寧王府別莊。又因沐家軍恰好來曲靖迎接藩主,茶商和馬幫便聲稱迫切請求其沿途予以保護,自願加納茶稅或上貢銀。因此不論知府衙門派遣了多少衙差來驅趕,先是頂著太陽,後來又冒著大雨圍在門口的這群人就是死活不走。當地官員也出面規勸多次,均是鎩羽而歸。

於是,黔寧王府在百般無奈之下,答應了這一請求。

驟雨過後的晌午,陽光正好。

沐晟跨進門檻時,敞苑裏擺了滿滿當當的書:《詩經》《春秋》《左傳》《周易》《論語》《孫子兵法》《鬼谷子》《黃帝內經》《神農百草》……厚重且龐雜,分門別類地堆放在石桌上、石凳下面,天井邊,能放的地方都放了,卻顯得格外整齊。

那在花間埋頭整理的少女,膚若凝脂,眸若春水,摘了那朵開得最大、最美、最艷的金黃色芙蓉,隨意地別在右側耳間。明媚的陽光落在她的發間,芙蓉花瓣顫巍巍,襯出一張精致美麗的面龐,窈窕纖細,裊娜多姿。

沐晟隨手從石桌上撿起一本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篆,紙張上還有一圈淡淡的暈濕痕跡。

“你這在做什麽?”

明顯是在曬書。

“王爺來得正好,櫃子上層的幾本書帖也受了潮,還望王爺不吝舉手之勞。”朱明月自花間仰起臉來,伸手指了指屋苑的方向。

沐晟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瞧見屋裏那個下層空空唯留最上一層的架格。擺得不算太高,但顯然超過她能夠到的範圍。

“昨夜的一場大雨沒有毀了滿苑子的花木,倒是把小女新買的書淋濕了,王爺這處府宅是時候修葺一下。”朱明月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裏的書冊攤開放在石臺上。

這話若是讓管家沐敬聽到,必定要老淚縱橫。

兩年前才修建的高門大宅,到現在連廊柱上的紅漆都是簇新的。分明是她打發了侍婢,自己還忘了關窗。

從來也沒人膽敢指揮他做事,沐晟感到少有的新鮮,依言過去拿書。堆得一厚摞的書帖,被他一只手輕易擡在胳膊上,像是沒什麽重量似的。

“曲靖府裏的互市多是夷族以貨易貨,想買幾本漢書真是挺難的。而你索性連整間書店都搬回了府裏?”

苑裏擺著的光是《地方志》就有上百本,還有為數不少的經史子集,連些野史民間傳奇都有。

“所以王爺將來送小女回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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