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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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怕才是這場大戲中舉足輕重的一幕。

“冒充一個素未相識的姑娘,談何容易?”

她曾問他。

“貧僧相信小姐一定能夠排除萬難。”

姚廣孝回答她。

“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姚廣孝笑容不改,“沒錯。但皇後殿下已經給小姐建起了一道銅墻鐵壁。”

但凡是建文時期的老人兒,年節前就都被換掉了,現在宮裏又換了一撥奴才。無論是半新人還是心腹,各個宮殿進出的都是清一色的新面孔,所有奴婢、太監在宮中的資歷絕不會超過半年。

“如果這樣還不夠,那麽只能證明黔寧王府的手,已經伸到了皇宮裏來。”姚廣孝又道。

真是這樣的話,雲南也就不必留著了?

於是朱明月不禁猜想:姚廣孝這麽大動幹戈地經營一個沈家,或許是皇室早已懷疑雲南沐家擁兵自重或有謀反之心,故此讓她以追查沈家家產為名,實則去尋找沐家忤逆的罪證。

這猜想是否屬實?姚廣孝沒給她答案。

一切都需要她去查。

然而,還有一個沈明珠。

“天可憐見的,那位小姐年紀輕輕,就要從此青燈古佛,孤寂一生。”

“誰說不是呢。原以為能得皇後殿下那般賞識,必是要嫁入皇家,豈料是要代替公主出家修行。”

這是在她一路往柔儀殿內側殿走時,那些殿內伺候的侍婢在背後的議論。還有那些憐憫的、嘲弄的目光,也都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是啊,天可憐見,剛剛及笄的小姑娘,馬上要代替尚未出閣的幾位公主剃度出家。出家祈福的地方在宮中柔儀殿北側的大佛堂。很多老太監因此都說,這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他們不知道的是,即將代替皇室公主進宮來出家的,是個眼角有顆緋色淚痣的姑娘。

有什麽地方比擱在皇後身邊更穩妥的呢,既讓外人無跡可尋,也消除了她的後顧之憂。而這樣一來,國公府在“立儲”一事中,最終得以全身而退。

皆大歡喜。

可誰都沒想過沈明珠。

夏日裏的暑氣很難耐,尤其是樹上的蟬鳴聒噪,吵得人難以成眠。紅豆這幾日拿著網子胡亂摟了一陣,仍不見緩解,索性去街巷裏跟來城中販賣的走貨郎買了兩兜子螳螂。那走貨郎瞧她一個眉清目秀的姑娘,卻專買這些市井孩童玩耍的小蟲,不禁嘖嘖稱奇。

而後紅豆坐在院中,耐心地將小竹簍一個一個拆開,將那些綠藤藤的螳螂放出去,結果不僅沒將樹上的蟬兒吃掉,反而爬進了屋苑裏。有些鉆進竈房,嚇得幾個新來的小丫頭嘰喳亂叫,還是廚娘吳媽媽逮了去,下油鍋,炒了一盤子油燜竹節蟲出來。

侍衛長張義於是又道,這便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什麽螳螂捕蟬,分明是你的餿主意,讓本姑娘白白損了銀子!”紅豆氣得將那些竹簍扔出去,抄起板凳就追著張義跑出去。

吳媽媽站在竈房裏一邊掄著大勺,一邊感嘆:“春天明明都過了,姑娘們怎的還不消停呢。”

朱明月此刻坐在院中,一邊聽著那歡喜的吵鬧,一邊望著地上的那棵齊整粗壯的香樟樹出神。樟木散發著獨有的香氣,驅蟲的,連螞蟻都不敢侵蝕,保存得極好。兩箱絲綢,兩廂廝守。而今將到及笄之年,她的兩箱絲綢,卻不知要到何時才能用得上。

柳樹在風中搖曳生姿,使得陽光透過枝丫,灑下一地粼粼的碎金。

清麗的少女,單薄的後背,裙擺上的薄紗也隨著掀動,更顯出盈盈一握的腰肢。就這樣坐在香樟樹樹幹上,烏黑柔順的長發垂墜,擋住了半張臉頰,藕臂輕垂,整個人仿佛是樹裏美麗的仙靈。

“呦呵,這是誰家的姑娘恨嫁了?”

就在這時,一道戲謔的聲音闖入耳膜。

朱明月跟著擡頭朝聲音源頭望去,卻瞧見柳樹分叉的東墻上,一個紫袍少年正騎跨著紅磚在上面沖著她笑。

城西府邸剛剛修葺過,因而院墻堆砌得很高,尋常侍衛都很難爬得上去。朱明月眨了眨眼,剛想說什麽,就瞧見一只繡鞋直直飛了過去,正好砸在那少年的腦門上。那一下極狠,他整個人跟著掉下來,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哪裏來的不要臉的後生,敢來爬咱們國公府的墻頭!”

吳媽媽操著大勺就從竈房裏沖了出來,李景隆摸著腦袋掙紮著爬起來,就被沖到跟前的廚娘用大勺一陣亂敲。片刻後,侍衛長也聞聲趕了過來,剛拽起地上的人,就被後面跑過來的紅豆攔住了。

“別打了,這是曹國公、李公子!”

……

李景隆狼狽地站起來,朝著紅豆咧嘴一笑,“還、還是紅豆會疼人。”

紅豆看見他滿身是土,道:“公子爺,您沒摔著吧。”

“少爺我銅皮鐵骨,結實得很。”李景隆說罷,煞有介事地敲了敲自己的胳膊,“就是在上面曬了半天太陽,渴得慌,需要一壺新茶潤潤嗓子。”

紅豆頓時羞紅了臉,一轉身小兔子似的就跑了。

張義臉色有些不善,狐疑地瞪了李景隆兩眼,追著紅豆也跑了。廚娘吳媽媽拿著大勺,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景隆,又望了望那倆人跑去的方向,一邊往竈房走,一邊喃喃道:“看來不僅僅是姑娘們,連小後生都蕩漾了。”

院裏沒有擺放藤椅,李景隆一手扶著腰,一手揉著腦門,一瘸一拐地跟著坐到香樟樹的樹幹上。

朱明月看著他奢貴的衣袍半身都是土,不由道:“你這是做什麽來了?”

不走正門,居然還爬墻。

李景隆擠眉弄眼道:“滿園春色惹人眼,一枝紅杏進墻來。”

平素還是俊俏少年郎,此刻頭頂沾著草葉,額頭還腫了包,實在沒有什麽美感。朱明月跟著笑了,連日來積攢起來的苦悶,也隨之消散了些許。

“倘若被我爹爹聽見,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她說完,伸手替李景隆揉了揉額頭,兩人都不再說話。這樣靜靜地坐在香樟樹的樹幹上,鼻息間全是樟木的香味,一直到夕陽在天邊兒擦起了紅霞,這時候,有丫鬟端著茶碗上來。

“怎麽不是小紅豆?”

李景隆拿起茶碗,湊在唇邊喝了一大口。那抱著陶盂的小丫鬟紅著臉,小聲道:“張侍衛說,公子爺生著一張勾魂的臉,怕把小姑娘的魂兒都勾沒了,不讓紅豆姐過來。”

李景隆聞言,先是一怔,而後哈哈大笑。

那丫鬟被他明媚的笑容晃得神魂顛倒,連朱明月拿沒拿茶碗都不知道,扭頭就跑出了院落。朱明月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他禍水似的臉,免得他發癔癥,把府邸裏所有的年輕丫鬟都給招來。

李景隆疼得齜牙咧嘴,把她的手拽下來,才揉著臉頰道:“我來找你是有正事的。那日在宮裏聽你跟我說完,我就一直在想。”

“想什麽?”

“你所說的‘為虎作倀’。”

朱明月道:“想明白了?”

李景隆咬著茶碗,搖了搖頭,“現在新朝已立,四海升平,我想不出還有哪裏需要你去策應。總不會是要把你發配到番邦吧!昭君出塞?”

朱明月握著茶碗,溫熱的水透過粗瓷熨帖到手心上,就像是頭頂上熱度不減的夕陽。夏天真是不該沏熱茶的,也不知那小丫鬟是不是被他俊俏的模樣給晃了,居然忘了該上涼茶。

“你我都曾是策應。既然是策應,就該明白很多事既不能問也不能說。”

“真是昭君出塞?”

朱明月臉上的笑容仿佛流雲般清淡,不置可否。

李景隆撇了撇嘴,半晌,長籲短嘆道:“算了,你不講,索性我也不問了。只是想來跟你說,嫁入皇家其實沒有你想得那麽兇險可怕,而你正值韶華芳齡,何必枉費青春,更要撇下老父,再一次投身到未知的命運裏呢?”

“阿九,不是每個人都能了無牽掛。假使李國公仍在世,換成是你,會怎樣?”

李景隆動了動唇角,想說什麽卻沒開口。倘若他爹還在,大將軍的位置也輪不到他吧。他總是說,自己是那最不成器的兒子,丟他的臉,丟了李家一門忠烈的臉。

夕陽的餘暉灑在香樟木的枝幹上,泛起一層淡而柔和的橘色。秀麗的男子拄著下巴坐在那兒,略微垂落的發絲,臉上浮著淡淡的落寞。

孑然一身,其實也是種悲哀。

“阿九,有一句話是‘子欲養而親不待’,就算是我,如果這時有能力去保全,仍會毫不猶豫地去竭盡所能。”

因為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因忠貞效命得到的一切,就這樣在皇權傾軋中煙消雲散,更舍不得讓本該避免發生的事,卻非要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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