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游戲級別自測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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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埋進土裏。當它隨土而化之時你的煩惱也就煙消去散。”

絲子拿眼睛瞪我:“偏你花樣多!可惜此刻我並不傷心,你留著自己用吧。”

“怎麽會不傷心?”我真惱了:“我不管你們這一代多麽前衛,可在感情上豈能兒戲?我真不喜歡如此游戲人生的絲子。”

“我傷心吧你擔心,我不傷心你又生氣。”絲子誇張地嘆息,“唉唉唉,讓我如何是好?”

這絲子就同我有能耐。不管怎樣我扳住她的肩道:“過去的就算了,可從今以後,如果沒有同他相守一生的信念就不能同他上床,能答應我麽?”

絲子站起身來去倒水,忽地轉移話題道:“也就是說,你想與溫老師共度一生?”

我騰地紅了臉,低下頭道:“我是這樣想過,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絲子不再言語,翻出一張白紙刷刷寫個不停。我奇道:“你在幹嘛?”“聽你的,把煩惱埋進土裏。”絲子停下來鄭重道:“如果這次還不靈,以後休想讓我再聽你的。”

我叫苦不疊,暗中祈禱她的煩惱只是個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然而還是知已知彼有勝算,遂賊眉鼠眼地道:“交給我吧,讓我把它埋掉!”

“免了!這是我的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絲子忽地雙目放光:“我們去度假如何?去蒙古騎馬——然後把它埋在那!”

我拍手說好,心裏哈哈奸笑:哪怕踏遍草原,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把它挖出來!

二十三

這次出行對溫明軒實行了半保密政策,他問同誰時我故作神秘地避而不答,對方亦不再問只道旅行愉快了之。掛了電話後心裏象梗著石塊似地不舒坦,打過去質問:我同誰去你都不介意麽?對方道:你即告訴我當然沒有隱情,否則不會傻到自找麻煩。又道:絲子說要去蒙古騎馬也不知道跟誰?暈,我把他們的師徒關系忘記了。

對與謝超就沒有這麽客氣了。他蹦著高地要同去被我一個扁踹踢了回來:我是要去撫慰絲子那顆受傷的心,你去不是給添堵麽!他可憐兮兮地問:那誰來撫慰我呀?我脆生生地道:時間!

我同絲子是跟團走的,上了車才知道大青溝並不是想象中風吹草地現牛羊的所在,那兒的蒙古主流是沙漠,而它是沙漠中的一塊綠洲。我對絲子感嘆道:“這就跟人生一樣,你苦苦追求的東西到手時才猛然發現與當初的構想南轅北轍。”絲子道:“那就把目光放在過程上,管它什麽結果呢,一路快樂就好。”我嘖嘖咂舌:“絲子真的長大啦!”

導游是個年輕姑娘,恐是怕一車人爭強鬥狠一個勁兒地作思想工作:“我們每個人都來自不同的地方可今天卻坐在了同一輛車裏,緣份啊。曾有人說前生千萬次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可見我們前生沒幹別的竟回頭了——”說完自已個撐不住先笑了,“所以大家一定要友愛,有問題我會全力解決——”

於千千萬萬個人中偏偏遇到了你,沒有早一步,沒有遲一步,這真是緣份麽?怎麽旁人輾轉反側我視而不見,你的一顰一嘆皆動我心,這就是緣份麽?我順著那句“千萬次回眸”聯想到了溫明軒與那女子與我,謝超與絲子以及所有執手相伴的路人,這些都是前世今生的緣份麽?

“絲子,你信命麽?”

“以前不信,現在信。因為只有信命我才會安心的度過每一天。”

我握了絲子的手道:“為什麽你的心事不能告訴我?不相信我麽?”

絲子冷笑:“是不是誰的秘密對你都有巨大的吸引力?我偏不告訴你,讓你一個人鬧心去。”

這絲子,六親不認。我氣哼哼地道:“我一定會知道,U WAIT AND SEE!”於是這一路對絲子嚴加監視唯恐她一個不備暗渡陳倉。

草原也好,沙漠也好,蒙古的主流是騎馬。興致勃勃地來到馬場,據說有一萬五千米的路程呢,定能騎它個痛快。馬場中三百多匹馬腳踏沙地,仰頭嘶鳴,氣勢磅礴。我拉著絲子嘖嘖讚嘆:“怪不得自古天下馬上得,人一騎上馬居高臨下很容易就生出踏平四方唯我獨尊之志。今天讓我們騎出個上下高低!”

絲子用手擋住炎炎烈日道:“得了吧,自行車都騎不明白還想比騎馬?”“切,咱們馬背上見!”我一個健步沖到馬前,翻鞍上蹬,幹凈立落地坐在了馬上,瞧這架勢自己都禁不住喝個滿堂彩!所以看馬人要護馬時我死活不依,道:“麻煩你讓它跑路就對了。”這當絲子也坐在了馬上,道:“我開路啦,到了沙漠的盡頭就把紙條埋在那!駕!”那馬也真聽話,居然撒開四蹄決塵而去。

我不甘示弱,口中呼喊:“駕,駕!”身體預備著做上下起伏運動。可這畜生紋絲不動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旁邊的護馬人漠然地站著觀看,我氣道:“你要不幫忙我就換馬嘍!”他這才不緊不慢地給了馬一鞭子,這馬許是看主人的面子不情願地走了幾步又站下了。我恨不能用跑的去追絲子,亂七八糟地嚷道:“好好,我雇你,快去追前面的馬吧!”這家夥登時眼睛放光,牽著馬一陣風似地向前奔去。

我灰溜溜地坐在飛馳的馬背上沒有了一絲榮耀,悲哀著我的同騎馬一樣失敗的人生——總以為自己可以主宰一切,到頭來反被一切主宰。

到了沙漠的盡頭見絲子坐在沙地上看風景,我挨著坐下,明知大勢已去還是問道:“你的紙條埋完了?”絲子點頭。我支吾著道:“能不能給個範圍?”絲子瞪著我道:“你不是想去挖出來吧?”我忙擺手道:“不是啦,我只是覺得不該埋在這,這沒有水什麽時候才能腐掉啊。”“你不是常這麽說麽,”絲子苦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靳鼻子瞪眼:“處女座的人都這樣,故作神秘!”絲子再不理我。

舉目望去,但見天空一片蒼茫,腳下一片沙黃。單一的色調看久了眼睛都會痛的,真不明白那個叫三毛的女子好好的山水不呆,非到這活受罪。實在撐不住開口道:“你說這有什麽好啊?看得人口都渴了。偏有人要在這樣的地方安家,苦中作樂麽?”絲子不答。我再道:“我還是覺得你不應該把紙條埋在這兒,這是沙漠啊,不下雨,等我們都百年了那紙條恐怕還象人民幣一樣堅挺呢——”

“沈沈漁,”絲子轉過頭來一開尊口:“你有的時候真的挺煩人的。”

我卡巴卡巴眼睛作冥思狀,忽地熱血上湧:這孩子居然說我煩人!那句老話不嫌母醜怎麽學的!這當恰逢謝超給我電話,這一股氣統統撒在他身上,鋪天蓋地的嚷道:“你是要問絲子的狀況麽?我告訴你她被馬吃掉了!壞透了!”說完“砰”地掛掉電話,直奔馬而去,打定了主意如果這畜生再不配合我就讓它把我吃了!

看馬人見我這就要回程笑的甭提多邪乎了,瞧得我氣翻倍的上湧:“大哥還是大叔,讓我自己騎回去成麽?錢不少你的!”他還在猶疑:“那你摔了怎麽辦?”“那是我倒黴,與你無幹!”難不成我還得立生死狀?大哥終於揚起馬鞭一聲呼嘯,而我終於獨自一人奔馳在馬背上。

若知人間事,須要躬身行。等我一個人體會策馬飛馳的時候才知道這感覺有多無助,我不是那等壯漢可以駕馭得了如此的龐然大物,羸弱的手甚至連韁繩都握不牢,盡管我忍著不去尖叫可依然感覺到一束束憐憫的目光刺在我的心上。這馬就一路的跑著,似乎比我還心急著結束這旅程,終於在出發地那一排排欄桿前停住了,我長籲了口氣突然間真的不怕了,拍著馬頸道:“老兄,咱們重新來過?”

不一會兒絲子一臉慘白地趕過來,指著我斥責:“你第一次騎馬逞什麽能!摔下來怎麽辦?被馬踩到怎麽辦?”我翻著白眼道:“你太小瞧人了!你能我就能,沈沈漁從不落人後!”“噢?是誰說的爭強好勝乃莽夫所為,原來你也會落俗套啊。”可讓我捉到話柄了,揚著脖一疊聲地喊著:“我是凡人,煩人,能不落俗套麽!你不煩人,以後別來理我!”絲子倒咯咯笑了起來:“你現在去幼兒園打嘴架肯定所向無敵,太厲害啦!”我忍住笑道:“我拳打幼兒園,腳踢敬老院,就這麽厲害!怎麽地!”

絲子說的沒錯我確實太愛爭強好勝了,可如果不這樣那還是我麽?連同百折不撓的好奇心,它們都是沈沈漁的主打歌。所以在歸途我再一次舊話重提:“絲子,我保證不去挖出來,可你要不告訴我我會覺得你根本不信任我,會很傷心。”心裏卻這樣想著:我可以把它拉出來,拽出來,掏出來。中國漢字魅力無限啊!

絲子終於妥協道:“我說完後你可不準再問了。”

我笑瞇瞇地連連點頭。

“我把它埋在了——沙漠中的綠洲。”

我氣得柳眉倒豎:這不廢話麽!整個大青溝就叫做沙漠中的綠洲,難不成真讓我把蒙古夷平啊!

二十四

絲子的懸案尚未解決,溫明軒的忽冷忽熱再次使我頭痛腦熱。冷的是心靈,熱的是肉體,在每一個渴望交流的夜晚“生理需要”這四個字似懸在頭頂的四把大刀使我倍受煎熬,我近乎歇斯底理地想找出一切他情感上的證據證明我們走進的不只是彼此的身體。

《欲望都市》裏的那個愛上有婦之夫的專欄作家,為了證明男人的愛不停地把自己的小東西“拉”在他的住所,電風筒,梳子,睫毛膏——這是她的小心眼:對於男人不愛的女人,他是不肯把她的東西明晃晃地擺在那刺眼的。於是我如法炮制,帶著足以代表女性所屬物的發卡出發了。

走進溫明軒的小天地立刻收到了他熱情洋溢的擁抱,這擁抱讓我覺得很踏實,我觸摸著包中發卡腹語:這東西一定可以讓我更踏實。處女男有個很好的習慣就是服務於人,同往常一樣他親自下廚烹調美味卻不肯讓我插手。

這當我做賊般地掏出發卡嫵媚地擺在了書桌上,在擺設不多的桌面上它愈發顯得刺眼。然後坐立不安地等著溫明軒去發現它。

溫明軒端著飯菜進屋了,似乎並未發覺異物的存在就放下了碗盤。我有些喪氣,硬著頭皮把它拽出來指著考問溫明軒:“看著它,這是我的,美吧?”他點頭:“挺好看的。”我純真地笑道:“現在我要把它留在這,擺在桌面上,如何?”溫明軒露出迷茫的表情:“隨你的便。”“這是女人的東西,你懂麽?”我瞪大眼睛人道的提醒他:“這代表什麽你知道麽?”溫明軒突然大笑起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把內衣放在桌上我也不反對,如果不怕丟人的話寫上姓名也行。”又道:“除了你,沒有別的女人會來。”

這一役似乎大獲全勝,可勝利來得太容易了降低了幸福期待。我百無聊地四處尋摸,忽地看見了畫架,一計又生:《藍色生死戀》裏的畫家哥哥從不畫他女友的畫像,卻對著妹妹畫個不停,這愛與不愛一目了然。

“溫明軒”我這樣開口了:“你畫人物像麽?”

“當然畫,否則怎麽教學生。”

“那你給以前的女朋友畫過像麽?”

溫明軒笑意盈盈地看著我道:“沒有。我交過的女朋友沒有人象你這樣古怪機靈,說吧,又想出什麽壞主意了?”

我也撐不住笑道:“我想讓你為我畫像,然後掛在墻上。可以麽?”

“可以。只是怕你撐不了那麽久,要一動不動很久呢。”

“我不怕!”立碼對著畫架坐下了,坐上一百年也心甘。

那個下午就在溫明軒刷刷的鉛筆聲中流逝了,因為全身不能動所以只好上下左右地做眼球旋轉體操。正做著忽聽溫明軒抗議道:“你再搞怪我會把你畫成漫畫中的結婚狂。”

“結婚狂有什麽不好?我現在就有個提議——”我突然惡作劇地想要說我們結婚吧,然後欣賞他那張受刺激後變色的臉——可是我沒有,理智地接道:“提議是假期去見我的父母如何?”

朱德庸這樣教育似我這般執著於結果的女人說:對女人來說,戀愛和婚姻是孿生姐妹;對男人來說,它們象地球人和外星人。潛臺詞為:結婚這般重大的事情會把男人脆弱的小心靈嚇壞的。所以趕忙補充道:“我見過你父母了,為公平起見我想你也應回訪一次,我同他們提起過,當然,這只是禮貌的問題。你怎麽看?”

溫明軒還是沒有出聲,我聽到有顆心“哢嚓”裂開的聲音,是我的麽?“其實我是開玩笑的,其實我從未在他們面前提起過——”

“被我嚇壞了吧?”溫明軒忽地笑道:“如果真是這樣我會很失望。聽著,我早就想去探望他們,可你從未提起過。說個日子吧,我會努力做好雖然這對我來說是第一次。”

我握緊了拳頭砸在他的肩膀上:“你把我嚇壞了!我會休克你信不?捉弄人很好玩麽!”溫明軒就勢捉住了我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下:“因為你那時的反應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捉弄你。”

再聽幾句他的“讚美”我就要忍不住“求婚”了,忙故作輕松道:“讓我看看你一個下午的成果!”在他來不及遮擋之前我已掃描到了“我”的畫像——一種在字典裏被解釋為“面部略圓,趾底有肉墊,善於捕鼠”的哺乳動物!虧他好意思讓我一動不動地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我點著頭道:“不錯,不錯。不過先生,你不覺得你得為這種行為付出代價麽?”

“我想過,”他“沮喪”地回道:“也許我得賠上一個鉆戒,一幢房子還有我的下半生。”

我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聽覺,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求婚?也顧不得禮儀廉恥一頭栽到他的懷裏,嗚嗚咽咽地說道:“溫明軒,我愛你。”膚淺也好,神速也罷,心中有愛總不是罪過。

於是我們在融洽的氛圍內定下了完美的實施方案,就在這個周末相約車站,然後一起奔向陶淵明筆下萬人企及的桃花園。

二十五

在看美國收視第一的連續劇《欲望都市》。莎曼塔,那個閱盡男人的風流女對女伴傳授她的獨門心得說“你對男人說‘我恨你’你會感覺很爽;但跟他說‘我愛你’,你會再也見不到他的。”另外三女一同唏噓,難姐難妹啊。

我撇撇嘴批道:“有責任心的男人還是有的,不能因為遇到幾個提上褲子就翻臉的垃圾男而一棒子把全天下的男人都打死!”

絲子奇道:“這可不是你以往的論調啊!我記得你是這麽定義男人的:可直立行走且會說人語的禽獸。”

“我這麽說過不錯啦,可現在知道了也有個把個與女人進化同步的。”再也藏不住心中的快樂遂嬌羞怡人的合盤托出:“周末溫明軒要與我一起回家見父母,這就是說他想與我更進一步交往,而並不是玩弄女性的禽獸。周末你要自己弄吃的啦!”

明顯地快樂沒有這麽容易被感染,絲子木然地接道:“不勞你操心,周末我也有事。”

我雙目炯然:“同誰?謝超?你們——”

絲子冷笑:“謝超要回吉大實習了,也許不再回來。”

“什麽!”心裏居然一緊,拍桌子嚷道:“這麽大的事都不告訴我,這也是個狼心狗肺的家夥!早走早好,最好永遠不見!”

“研究生兩年學制你不是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實習你會算不出來?這些日子除了他,你何嘗關心過旁人?”

絲子說的沒錯,我本應該知道的。絲子況且如此謝超的傷心可想而知,於是決定周末回來一定負荊請罪。

是早上八點的火車,七點半我已站在了候車室裏,很知道處女座的人喜歡守時。踮著腳尖,伸著脖四處嘹望,心裏溫柔地責備:寶貝,你怎麽還不來?

廣播裏不停地重覆:開往本溪的N117列車開始檢票,請檢完票的旅客到三站臺上車——我站在那感覺得到身邊的人流一點點朝前湧去,他們不停地撞著我的身體似乎看不慣我這麽比直地站立,似乎還有駁雜的聲音在嚷“你走不走啊?”“不檢票別擋道啊!”。可我就這麽站著,忽地憶起十年前剛出家門的時候媽媽夾在鈔票裏的一張字條: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我希望我的女兒能做得到。後來知道這是孔子的名言,是媽偷來的。

“你檢不檢啊?我可要關門了啊?”檢票員好心地提醒。

我微笑著道:“我不檢。謝謝。”因為溫明軒——沒來。

從早上八點一直站到晚上六點,站的筆直。他始終沒來電話,我的電話他卻沒有接。之所以一直等著是因為害怕他汗流浹背地跑來的那一刻我卻沒有了蹤影,不論是誰,那一刻的心一定很痛。可如今我可以走了,因為最後一列火車也已啟航。

莎士比亞說:誰要是能夠把悲哀一笑置之,悲哀也會減弱它咬人的力量。我一直在笑著,笑的嘴角都僵了,可為什麽心裏還是這麽痛?難道是我修練的尚不夠?

是啊,我該走了。剛要擡腳在玻璃門外一個熟悉的身影沖了進來,穿著漂亮的瑪克華菲。“走,我們回家。”謝超拉起我的手。

這小子,想混水摸魚啊。我笑道:“腿都僵了,不聽使喚。”

謝超蹲下身:“上來,我背你。”

我拍手誇道:“真會來事,以後能當大官!”說完整個人跌到了他的身上,這才發現一個人站著真的很累。

趴在他的後背感覺很溫暖,忽地想起一個問題:“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絲子說的,她晚上在街上看見了溫明軒和一個女的走在一起,她以為是你呢,跑上前去打招呼——”

大滴大滴的眼淚筆直地摔下去,濺到哪裏哪裏就開出一朵白蓮花。耳邊似乎響起了一位古老先哲的嘆息:何必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見全部人生都催人淚下。我哽咽著道歉:“對不起,弄臟了你的新衣裳。”

謝超停住腳步,側頭道:“聽著,我不介意你弄臟我的衣服,可我真的介意你弄臟自己。你真不該去自討沒趣。”

“我沒打算要這樣,你知道麽,我只是想把美麗的花送過去逗人開心的,不要也就罷了可沒想到的是會被扔到地上再踩上去作賤——”我開始自怨自艾,“我從沒想過會這樣,我是不是就這麽的令人厭惡?”

不料對方無與倫比地讚同:“是。又蠢又笨,煩人透頂。”

一聽這話我的火“騰”地竄上來,拍著他的頭嚷道:“你放下我來,我還看不上你呢!”

“呵呵,看來真沒事了。”謝超背著我固執地向前走,“給你出道題開發下智力吧,小白找到了它的哥哥,於是它說出了一句成語,你猜是什麽?”

我想半天也想不出,絕望地晃了晃腦袋,也許對它早就不應報希望了:“我是蠢女人,你知道。”

“你不蠢,就是太善良了。友情提示:哥哥叫大白。”

忽地靈光一現我大喊:“真相大白!”

“恭喜你答對了!”謝超語帶雙關,“你瞧,這不就真相大白了麽!”

“謝超,”我輕輕地道:“謝謝你陪我,否則我真沒有力氣走到家。”

“我就在這啊,只要你需要。”

“騙人!絲子同我說了,你就要回去。”

“我現在不是還在這麽,如果有人強烈要求我留下,或許我會考慮——”他停止了獨白因為我在他的肩頭打起了輕鼾——原諒我裝傻,這個話題對我來說太過新鮮,就好象讓三十歲的女人去試穿超前衛的衣裳,總要猶豫再三。

二十六

接下來的幾天我輾轉難眠,想不明白為什麽溫明軒要選擇這樣的方式結束我們的故事。那些眼淚,深情的註視,害羞的告白難道都是戲臺上的表演?是否我應該打個電話為他精湛的演技喝彩?

是的,我渴望再見到他,如果上天真給我這次機會我一定要對他說這句話:你說謊的樣子好誠實。

一個禮拜後的一天,在紫荊花裏,我,絲子同謝超談笑嫣然。這對我來說是個奇跡,從沒想過自己會恢覆得如此之快,是否我得去感謝以前那些毫不留情拋棄我的男人們?沒有他們的歷練哪來今天如鋼似鐵的意志?

絲子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道:“今天溫老師留了個作業——”

謝超以咳相警:“絲子你喝多了——”

“No problem,go

ahead!”活這麽大居然要一個小孩子為我操心,我心何忍?忙大度地表明立場:“絲子了解我的抗打擊能力,一級棒!一周之前我丟了個男人,命運對我的補償是《哲學的慰藉》。你總是莫名其妙地被打擊,被摧殘?OK,那是上天選派你去研究哲學!而哲學真是個好東西,有了它你就天下無敵!絲子繼續說——”

《哲學的慰藉》是我在無法入眠的深夜孜孜以讀的一本書。六個哲學家,六個悲慘的命運。其中塞內加面對苦難的態度立時吸引了我的註意,他說“每當有人在你身旁或身後倒下時,你要大聲喊道:‘命運之神,你欺騙不了我,你要趁我不備撲到我身上。我知道你的計劃。誠然,你打擊了別人,但我知道你的目標是我。’”而這一次苦難降臨到了我的身上,有什麽好奇怪的麽?它的目標就是我。如果你夠灑脫還可以再酷酷地反問一句:“憑什麽不是我?”

絲子真實在,大大方方地接道:“他讓我們畫一個最想畫的人的畫像,你們猜我會畫誰?”

我與謝超無奈地交換了眼神,同時把手指伸向了對方。

“恭喜謝超你答對了!”絲子笑道:“恭喜沈沈漁你中選了!畫好後我就送給你,這也許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當我不在的時候就讓她陪伴你——”

絲子真醉了,否則怎麽會瘋言若此。我奪下她手裏的酒杯:“聽著,我不要你的偉大藝術,也不許你再喝酒了。”

“不許這個,不許那個。”絲子晃動她那美麗的小腦袋,“可你究竟是我的什麽人?”

命運再一次擊中了我!我合上了因吃驚而張大的嘴巴恨恨地總結:“雷絲,你同男人一樣,都是東郭先生——懷裏的那條狼!”

然而苦難還在繼續,這麽鏗鏘悲壯的話語換來的竟是聽眾發自肺腑的大笑。謝超終於擦去了笑出來的淚水,解釋道:“東郭先生懷裏的是條蛇吧?”

看我教出的好學生!殺母弒師統統幹得出來!再恨恨地道:“蛇與狼有什麽區別?反正都不是人!”

“沈沈漁,你有一個一般人沒有的本領。”謝超拍我馬屁,“無論身處何種危機你都能令人發笑,這搞笑的本事真是一流,所以讓人喜歡同你在一起——”

表白是件甜蜜的事情,可有了旁觀者就變成了酷刑。這小子定是瘋了,我用嘴“噓”個不停,他視而不見依舊大放厥詞:“所以我喜歡同你在一起,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我的臉“刷”地煞白,瞅了一眼趴在桌上的絲子不顧廉恥地捂住了他的嘴:“謝超,絲子並不象你想象的那麽醉,STOP,

PLEASE。”

可是已經遲了,他已經進入了“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境界,撥開我粉嫩的小手繼續忘我地道:“我父母希望我回吉大教法律,在此之前我也是這樣認同的。可現在我決定留在沈陽,在事務所實習一年然後去做一個前途無量的律師。你覺得怎樣?”

我“啊啊”地大口呼氣,這才放下這顆千瘡百孔的心,快活地接道:“好主意,沈陽多好的城市啊,你肯定前途無量。而且以後我要鬧離婚什麽的連律師費都省了。”

“可以讓我插一句麽?”絲子突地從趴位直坐起來,“既然今天都談打算,那我也說出來。畢業後我要去上海。當畫模也好,當畫家也好,反正我要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裏學著獨立生活。遠離這,遠離這的生活——”

“也遠離我,對麽?”我語重心長地勸導,“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外面的世界有多覆雜,人有多壞你知道麽?你一個人能應付得了麽?我不同意。”

絲子繃著小臉冷笑:“我並沒有詢問你的意見,這是我一個人的事,與任何人都無關。”

“好好,終於說到點子上了。”我明顯聽到肺裏“轟”地巨響,直勾勾地逼視她道:“你長大了,翅膀硬了,要展翅高飛了!我的意見算什麽呀,興許明個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呢——”

“你說對了,我就是想忘記過去。”絲子站起身走出了荊紫花。謝超要追被我一把拉住:“讓她走,都是狼心狗肺的!”從女人那裏你了解不到女人的任何東西——尼采又對了。四年,我還是沒能了解絲子何以變得如此冷酷。

這一夜我沒有回家,故意地。而當我回去時絲子已經連同行李一起不知去向,同溫明軒一樣沒有留下一句解釋。冷血,難道是處女座的共性?

二十七

絲子離開半個月了,音信全無。

接二連三莫名其妙地打擊使我與謝超的關系突地親密起來。所以當謝超為租房發愁時我提議可在絲子的房間暫住——直到絲子回來——可如我所知她是再也不會回來的了。我不能也不願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房間,

謝超的興奮超過了我的想象並且惡意篡改了我的意圖:“你的意思是我們同居?”

我被問得哭笑不得:“我只是同意你住在這而已,不要想歪了。房租可以不交,但必須以勞動代替。”我自是有個私心,謝超的廚藝還是可圈可點的。

“OK,男耕女織。”他搖頭擺尾。

我邊嘆氣邊舉起一份擬好的合約在他的面門前挑釁:“別高興的太早,我可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這是一份同住合同,如果同意就簽字。否則一拍兩散。”

“襖?偏你花樣多。”他接過去一口氣讀下去。

“同住合約(本合約最終解釋權歸沈沈漁所有)

第一只允許謝超一人進住,除此以外任何與之有關聯的人,禽,家畜統統免談。

第二清掃工作共同承擔,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借口推托。(當然對主動自願承擔全部勞動的行為給予口頭表揚)

第三早六點半之前不得起床,晚十點之前必須歸寢。且睡覺時間不得做出任何幹擾沈沈漁睡眠的行為,否則後果嚴重。

第四給對方獨處的時間,所以未經允許不得擅入對方臥室。

第五做飯為謝超的職責,沈覺漁有選擇洗碗的權利。

第六謝超如有特殊情況無法按時回家,必須以電話形式通知,否則可拒絕其入內。

第七絲子留下的一盆花由謝超負責照顧,如有閃失罪不可恕。

第八謝超有責任打探絲子的下落,一有情況立刻匯報。

第九雙方的隱私不受對方幹涉。”

“這分明是不平等條約嘛!”謝超指點江山,“這第六條謝超如有特殊情況無法按時回家,必須以電話形式通知,否則可拒絕其入內。那要是你夜不歸寢呢?我是不是也得有權不讓你入內?”

“你要弄清一點,這是我的家。”哪有不讓主人進屋的道理?

可謝超固執得象條牛:“別的都行。可這一點要這麽改:雙方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不得獨自夜不歸寢。如何?”

我想了想也覺無大礙,於是雙方簽字,同住開始。

這一日謝超回家時手裏捧著一個郵包,我奇道:“這是什麽?哪來的?”謝超搖頭道:“沒寫地址,應該是怕暴露身份吧。”我一聽一把掌把郵包打到墻角,同時按著他的頭趴在地面:“小心,也許是炸藥包!”這是泡沫電視劇裏的精典情節。謝超也悄聲道:“原來絲子真的這麽恨你呀?”我一咕碌站起來撕開了包裹,我的畫像展露出來。果然是絲子的傑作。

我心暗然。畫像上的我眉眼飛揚,笑中含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痞相。這大概是因為“勇鬥色狼”時留給絲子的印象太深了,在她的記憶裏我就該如此古劍照膽,嘯傲忘形?可如今的我幽鳴欲泣,百愁難平。絲子留得住昨日的笑容卻留不住今天的快樂。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物是人非?

謝超遞過來面巾紙,道:“沒想到你這麽愛哭。”

“那是因為你離我太近了。”我抽泣著道,“旁人怎麽對我我都不怕,可絲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呀,她怎麽忍心一下子就把過去統統丟掉,她甚至不願我知道她的地址——”我用雙手捂住了臉,它一定因痛苦而變得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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