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游戲級別自測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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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靠過來,輕輕地摟住我,拍著後背道:“絲子不是這樣的人,她一定有她的苦衷,相信我。”

“我相信絲子有心事,只是她不肯告訴我;我不相信的是你膽子變大了,居然來混水摸魚?”我打脫他的手臂,瞪著眼睛發飆,“色狼!你剛才想出什麽惡心畫面了?”

謝超笑道:“我只是出於人道安慰下受苦的心靈,能有什麽惡心想法?而且,”他順手舉起一面小鏡,“你看看自己這副尊榮,散著發,腫著眼,裂著嘴,我還能有什麽想法?”

地洞在哪裏?其實沒有哪一個女人真正去痛恨對她有所企圖的男子,真正讓她痛恨的是擺明了就是對你沒興趣的男人。我與謝超的仇算是做下了,連珠炮似地嚷道:“我不管你怎麽想的,反正你做了不該做的事就得受懲罰,今天的碗你刷,衣服你洗,地板你擦!還有,不管有意還是無意,以後再碰到我,家裏的活你全包了!”

“OK,”謝超識趣地退後了三尺,“我明白了。那要是你有意還是無意碰到我怎麽辦?”

“好希罕碰你麽!”我撇著道。

“人心隔肚皮。我這麽年輕俊朗,風流倜儻,玉樹臨風——”

“那家務我全包了!”我若再不接口非得被他活活惡心死了不可。

然而到底多看了兩眼多想了幾分,謝超確實是個誘惑力十足的美男子,奇怪之前並未察覺。突地一個畫面呈現於眼前:禁不住肉欲的沈沈漁披散著頭發,獰笑著撲向正在沐浴的謝超,嘴裏還嚷著:小寶貝,老姐我會對你負責的!我忙晃了晃腦袋,當真開始躲避他,處處留意分外小心,唯恐自己真的在美色面前做出禽獸之舉。

晚飯時聽謝超在廚房裏喊:“沈漁,白糖,白糖在哪放著?”

“在冰箱第二層。”

“我手忙著,你來拿。”

“可我雙手也忙著!”我滿口謊話,打定了主意與他保持安全距離。

不一會兒,他又喊:“開飯啦,出來吃飯!”

我把頭伸出門外,道:“你能不能分成二份?我想在屋裏吃。”

“沈——沈——漁——”謝超提著飯勺惡狠狠地殺過來,“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我難道當真能把你怎麽了不成!”

癟著嘴灰溜溜地走出來,天曉得我只是害怕一個不小心蹂躪了他。

飯桌上我只管低了頭速速地吃,偶爾瞄了他一眼卻見他坐的筆挺,道:“你怎麽不吃?”

他冷笑:“你這樣我吃得下去麽?”

我賣力地假笑:“有點小緊張,我沒跟男性合住過,新事物難免不習慣——”忽地產生個念頭,“有了,我去旅游,冷靜下,冷靜。”

“你想去哪?”

“去大青溝。把絲子的秘密挖出來。”於是把我與絲子的那段公案告訴了謝超。

“好吧,我陪你。”

我頭搖得跟嗑藥了似的,躲的就是你呀!

臨行前再三囑咐:嚴格按照條約行事,頭腦發熱時趕快提醒自己,這家的女主人可是個厲害角色!還有,絲子的那盆龍舌蘭一定要照顧妥貼。它是絲子留下的唯一紀念。

二十八

大青溝的夜晚是冰涼的。我不大懂地理,反正就是沙漠吸熱散熱的作用。然而我確實懂得這溫差的改變足夠讓我嗽個不住了。這一嗽八成又是一夜,於是在每一聲的咳中我都痛恨自己這個沖動的決定,痛恨自己不肯服輸的倔脾氣——明明是牽掛著的卻偏要靜若止水。

手握著電話,看星空。沒有城裏的聒燥,這裏的夜分外清朗,於清朗中又透著安祥。在這樣的夜裏我渴望一雙傾聽的耳朵,似乎我這一生尋找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我忍不住訴說時他會放下一切,輕輕地說好。

我撥通了謝超的電話:“餵,在幹嘛?”

對方悄聲道:“在等你回家,那邊冷吧?”

一陣咳襲來,喘了半天方回:“還好。”

“胡扯!”他抗議,“這樣也叫還好?吃藥沒?”

好久了,沒有人這樣關心我。心頭一熱眼圈就紅了:“謝超,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關心我。很少有人關心我的,所以每一個我都牢牢的記著。”

“還有誰關心過你?”

“絲子。別看她小,體貼著呢。可如今卻不想見我了——”禁不住哽咽,“白天我去了沙漠,翻了好久,什麽都沒有找到——”

“回來,我們一起想辦法。”

“我們?”對一個習慣了說“我”的人,“我們”聽起來如此新鮮。

“對,我們。總會有辦法的,相信我。”

我點頭,知道他看不見可還是點個不休。回屋後立刻著手打理行裝,然後坐等長夜散去。我想回家了。真的。

坐的是火車,出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謝超搶上前用一件外套把我裹住:“變天了,一會兒還有暴雨。你還咳麽?”

男人的體貼是陷阱,真怕自己一個跟頭就栽下去。遂揚著臉調侃:“你大可不必如此上心,再獻芹我也不會給你發薪。”

謝超笑道:“呵,只求女主人大發慈悲留我住宿就可以了。”正說著,外面一道閃電掠過,飛沙走石,雷聲轟嗚——好大的陣勢!

我拍手笑道:“霍霍霍,老天爺要來人間清帳嘍。你若有案在身就留在這躲雨,千萬不要逞強襖!”

謝超也笑道:“看在我為你送衣服的份兒上,它也不會為難我的,對不?”

我晃頭道:“那可說不定。興許我是壞人呢,你幫我就是助糾為虐。罪惡深重呀!”說完徑直朝門口走去,他幾步跟上道:“那你還敢出去?”

我立定,神秘地“噓”他:“我和老天爺是一夥的,我是臥底。”

謝超誇張地大笑:“沈沈漁,誰的玩笑你都敢開麽?”

我也笑,有什麽不敢的?它給了我如許的悲哀和苦難,而我所做的不過是用笑書寫悲哀,用幽默化解苦難。

趕到家樓口的時候雨已漸歇,陽臺下面的空地上一片狼藉——這是風雨的傑作。我瞥了一眼一破碎的花盆道:“這若砸到頭上,不出人命才怪呢!”忽地若有所思,忙朝自家陽臺望去,絲子的那盆花已不知去向。我奔向花並沒忘了回頭沖謝超獰笑:“回家再同你算帳!你死定了!”

果不其然,找到了絲子的龍舌蘭。花盆破碎,泥土散落,喜在主幹並未折斷。謝超找來了袋子,面露慚色:“別生氣了,一會兒買個花盆再把它種起來。”

我不言語,一把一把地往袋子裏運土。於黑土中忽地現出一角白紙,我與謝超四目相望雙雙醒悟:絲子把我騙了,什麽埋在了沙漠中的綠洲,她的秘密就在家中。

是夜對著謝超我絮絮叨叨地講起了絲子種花的經由。龍舌蘭本是一株醜陋的植物,它的出名恐怕得歸功於一部法蘭西式的浪漫電影《這個殺手不太冷》。片中的殺手裏昂無論走到哪裏,在沾滿人血的雙手中總捧著一盆龍舌蘭花。對這株植物的愛最終演變成了對他救出的一個小女孩的愛。殺手本該是冷的,一旦動了感情肯定死的很慘。影片最後的一個鏡頭是小女孩進了收留所,她把花種在了大地上輕語:在這,你會長得更好。絲子大受感動,不理我的冷語相嘲不遠萬裏買來了龍舌蘭朝夕相伴。這種瘋狂行為正應了它的花語:為愛不顧一切。

謝超默默地聽著,忽道:“我們把它埋在樓下的花壇裏吧,在那,它會長得更好。”於是我們拿著小鐵鏟,花,紙條一起來到了花壇。謝超負責種花,而我則深深地挖洞,讓那紙條在永不見天日的泥土裏快快腐掉,然後絲子就會同其他的女孩子一樣戀愛,結婚,生子,遠離痛苦,幸福的過一生。

不是所有的愛都是被祝福的。有的時候相噓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紙條上的六個字早已熟爛於心,可是絲子,讓我們來一起練習遺忘吧,不論多久都得忘記:絲子愛沈沈漁。

二十九

愛情是可以腐爛的,我相信。否則有一些人將死無葬身之地。比如絲子,比如我。

我一直在思索:為什麽死不悔改的總是女人?德國作曲家的祖父墨西?孟德爾是一個醜陋的駝子,按理這樣的人是與美女無緣的,而他這樣聰明的表白終攜美人歸:“上帝告訴我,我的新娘是個駝子。我當時向上帝懇求:‘上帝啊!一個駝背的婦女將是個悲劇,求你把駝背賜給我,再將美貌留給我的新娘。’”是女人真的這麽好騙麽?當然不是,讓她感動的是他費盡心思為她編造出了一個這麽動人的故事,令她不好意思不替他用一生去圓謊。

女人就是這樣的不可理喻。她不會講理只會感動,所以諸如戲臺上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足以讓她在虛幻的情感中昂首闊步,所以她的愛情註定會腐爛成塵。

溫明軒在二個月的消失後來了信息:你來,我告訴你一切前因。收到這條短信的時候正與謝超一起吃晚飯,心裏一陣翻江蹈海,捂著嘴朝廁所奔去。幹嘔了半晌方蒼白著臉走回來,心念:溫明軒,非見我死於非命你才甘心?

低下頭繼續吃飯,謝超忽地開口:“你會去麽?”

“啊?”我面紅耳赤左顧言他:“零八年奧運會麽?”

謝超“哼”了一聲道:“我偷看了你的手機,會去麽?”

我頑強抵賴:“合約第九條雙方的隱私不受對方幹涉。不許違規襖!”

“我不會幹涉你,只是想知道你會去麽?”

來不及回答一陣惡心又湧上心頭,茅房二顧。出來時立刻表明立場:“這個話題就此打住!我還想四世同堂呢!”

晚上躺在床上輾轉,短信至,一看卻是謝超的:“有件事必須得告訴你,我見過她。”

“誰?”

“與溫明軒一起的女人。”

“長得如何?”打定主意如果他說比我美就吞金自盡。

“他們,長得很象。”

我調侃:“那就是不好看嘍,溫可不俊俏。”然而心裏一陣抽痛,他們必是受上天眷顧的,夫妻連相。

“我不想你受傷害。不要去。”

我回道:“我一定會去——醫院,又惡心了。”

這當謝超推門而入,切切地道:“怎麽了?不然現在就去。”

我喝了口水道:“八成是吃壞了,明天吧,這麽晚我可懶得動。”見他尷尬地站著就笑道:“不然你給我講故事吧,一分散註意就不難受了。講自己的故事也行。”說到這忽地憶及《天龍八部》裏阿朱讓蕭鋒講故事的情節,臉登時通紅。

還好謝超的聯想沒我豐富,他坐在床邊想了想道:“好吧,就講我自己。八二年出生於第一醫院,我媽在懷我的時候正在攻讀博士,所以我出生時就已滿腹學識。三歲能把琵琶行流利背出,雖然不懂含義。七歲入小學,被老師讚為神童,因為小學的課程父母早已逼我學完,可他們堅持認為我的心智發展不可提前,所以不讓我跳級;事實證明他們是對的,十三歲入中學時我還不知男女為何物時就已收到女生的情書,於是恍然原來自己是帥哥——“

我盡力咬住手指好不讓笑容溢出來,這廝定是超級自戀狂:“繼續吹——”

笑容也在謝超嘴角蕩漾,別說,真挺好看的:“十六歲考入第一高中,依然是個好學的孩子,不過學習的重點轉移到了臺球,游戲,體育上,印證那句老話的正確性‘小時了了,大時未必’。父母不甘心,只允許我報考吉大好留在身邊好好調教。大學四年在他們的威逼下苦讀法律,連最基本的追女孩子的常識都忘了,我一想這樣下去謝家不是要斷後了嘛,於是同他們協商,考研可以但必須由我自己報自願。於是我到了這,本以為可以盡情調戲女人卻不料在一家叫紫荊花的酒吧裏反被一個女人調戲——”

“謝超,你想死?”我河東獅吼,揮著拳敲他,手卻被他擒住:“然後被一清純美女狠狠拋棄,接著與一老女人合住,受盡淩辱——”

我抽出手板著臉道:“原來我這麽差勁呀,你快離了火坑。”

他定是慌了,口不擇言道:“可是我喜歡。”

沈默了幾秒鐘我突然捂住嘴朝房門奔去,這一招金蟬脫殼掩護了緋紅的臉,狂跳的心——這些癥狀可統統推在病上,所謂的因禍得福?再進來時不鹹不淡地道:“暈啊,再這樣跑下去可以上奧運了!”

謝超不理解我的苦心,執著地走上前來握我的手,這一下腦袋“嗡”地一聲真暈了,低著頭再不敢看他的臉。“我不會說話,可是你聰明,你知道我想說什麽。相信我——”

我聰明?不,我只是與聰明有些淵源罷了,不是被它誤了半生麽?如今是我說些聰明話的時候了:“謝超,你知道我聰明就不該說這些傻話,你多大?二十六歲?等你三十歲的時候滿眼的二十歲的姑娘會不動心?那時我已經三十四了。我不能靠人的憐憫過日子——”

“那是你瞎想的,我再不會。況且合不合適不在年齡在性格。”

“你怎麽知道我們性格相合?”我突然想到了個主意,笑道:“不然你把生辰八字告訴我,我上網合一合?聽天由命。”

謝超擰眉道:“你真的信這個?”

我呵呵笑道:“愛默生說的,我們也許有偏見,但命運沒有偏見。不信它還信誰?”

其實我並不信命,我只是無法相信自己會如此好命。所以在戀情還未開始之前先為自己下了劑猛藥:女人到了三十歲,在享受戀愛之前要練就一項神功——享受失戀。

三十

這一夜睡的極不安穩,夢境不停地變換,而換到最後竟然是謝超坐在床邊俯下身欲深情地吻我,更無法容忍的是我居然陶醉地閉上了眼睛——Thank

God,及時地醒來,貞潔得以保全。然而心裏說不出的慌亂,難不成我已墮落成了色情狂?

因著這個心結餐桌上都不敢看謝超的臉,只盼速速吃完恐生枝節。然而事實就是這麽地殘酷,謝超無情地向我伸出了魔爪,他舉起一只手臂朝我的額頭伸來,道:“你臉怎麽這麽紅?是不是發燒了?”我慌不擇路,躲閃時打翻了飯碗,濺了一桌一身。“天啊!怎麽會這樣?”我一邊撤退一邊嚷道:“我得立刻去醫院看病,我真病了!”於是不顧他不解的目光逃出了門外。

走在大街上,長長地吐了口氣。清晨的陽光如初生嬰兒般肥白可愛讓人忍不住想去擁抱。我一蹦一跳地前行,似乎終點不是醫院而是盛裝宴會。路過街區想起八字相合的提議,於是改道進了商場,在那有一臺可通天入地的算命機器,一塊錢就搞定你的前生後世。想當年涇河龍王只偷改了天庭的時辰點數便遭屠龍之刀,也不曉得它如此招遙要遭多大報應。所以我比較傾心它,冒這麽大危險行事總不該胡說八道。

一塊錢,輸入彼此的年月日,瞬間謝超與我的命運躍然紙上:

你們是願意通力合作,並且懂得留餘地給對方的一對。兩個人之間盡管缺乏全面深入的溝通與了解,但由於雙方都表現得投入而富有誠意,相信通過你們的共同努力,仍然可以建立一個幸福美滿、生機勃勃的家庭。

先生成熟沈穩,富於理性,在事業上很容易獲得成功。太太有著開放的心境,喜歡接受新事物。先生欣賞太太的勤奮好學;太太也非常欽佩先生的現實與公正,認為他是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命運。原來三尺頭頂果真有神靈,我小心翼翼地揣好這張上天的神喻歡歡喜喜地朝醫院奔去。

到了醫院掛了內科,坐診的是一四十有餘的女醫生,她耐心地等我說完癥狀,天使般地笑道:“也許是懷孕了,你還是去婦科查查看吧。”

一瞬間我的臉呈現出癡呆狀,那感覺就好象剛被閹的太監被恭喜可以進宮了,旋即頭搖的如棱鼓抗議道:“你可別嚇我,這玩笑開不得!”

“我可沒跟你開玩笑,月經多久沒來了?”

“你聽我解釋,”我真急了,“我向來不準的,有時受點驚嚇都*BG*,上個月何止受點驚嚇,所以——”

醫生慘無人道地阻止了我的陳詞,沖著一與之年紀相仿的女醫生呼喊:“這糊塗姑娘可能懷孕了,你領她查下。”

被接手的這位梳著利落的分頭,一看就是剛正不阿的革命後代,心一涼再涼,心裏連死緩的念頭都不敢再有,可這一路總得說些什麽:“我是有些糊塗,可是我決不能懷孕的,我不能——”

女醫生怕是見慣了這類被命運捉弄的可憐女子,不肯說一句暖心話,取出一個塑料杯和小紙條方道:“去廁所測下吧,出現紅杠就是有了。”

我接過紙條繼續給自己打氣:“不可能的,我肯定是食物中毒,對,海鮮有問題。”可是心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一架冰冷的機器把它的熱情吸空了。

第一次在廁所裏如此艱險地小解,手指捏著杯子調整著位置,怕淋不到杯裏,更怕淋濕了手指——我是那麽那麽地愛幹凈——可是當我眼看著紅線一點點清晰起來的那一刻,就連尿液沾濕了手指都渾然不覺。幹凈已不再重要,如果能改變這結果我寧願被淋濕一百次。

我懷孕了,孩子是一個男人的,而我正夢想著與另一個男人比翼雙飛。諷刺啊?可這就是我的人生。想了大約一刻鐘已經打定了主意:打掉孩子。我沒有那麽偉大,偉大到用一個未知的生命毀掉已知的幸福。

“大姐,”我平靜地與對面的醫生商討“我還沒結婚呢,我和男朋友都還沒有準備好,現在,我不能要它。”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醫生用一句話總結了她心目中荒唐的一代人,“我先給你檢查下再說吧。”

我唯唯諾諾地配合她的心境,仿佛在苦海中掙紮的不是我。躺在白床上,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如何去相信有一個小生命想改變我的人生?

醫生邊檢查邊道:“你多大啦?”

“二十九周歲。”

“那也該結婚了。”

我苦笑:“時機還不大成熟。”

“你是後宮位,知道不?”

“啊?”我搖頭,聯想起了周易八卦中的位象,莫測高深。

醫生無奈地對我進行義務教育普及:“女人子宮分為三個宮位,前,中,後。前宮位最易受孕,後宮位最難。你這孩子還是留著吧,你屬於大齡孕婦,而且是後宮位,屬於不易受孕的一種,如果第一胎不要很有可能終生不孕。我可不是嚇唬你,這樣的例子多著呢。”

“如果我堅持不要,以後不孕的機率會是多少?”就算殘酷的十一抽殺律也有十分之九的生存機率啊。

“沒有機率這回事,臨到你就是百分之百。”這醫生對病人太負責了,根本不給人選擇的機會,“女人的第一胎太重要了。回去跟男友好好商量商量,男人可以換可自己的身子無法換,對不?”

“謝謝你大姐,”我僵笑著,“我一定回去好好想想。”

走出醫院打的趕回學校,新的學期開始了,一定有很多新的面孔在等著美女老師上課。正是上課前的辰光,一個個學生從我身邊掠過,我依稀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二0二教室在哪?”,再一凝神又不見了。眼眶裏開始有液體湧入,但我不能哭,還有滿屋子的學生在等著心理老師的精彩表演呢。

我打起了精神在黑板上寫下了名字“沈沈漁”道:“從今天開始我要與大家一起探討心理學的奧秘,這是我的名字,當然只需記住我姓沈就可以了。好,今天我就來談談心理學在日常生活中——”

可似乎心理學的奧秘並沒打動這一批學生的心,我停下來以目問詢騷動的原因。一男孩子用手指捅另一個男生道:“沈老師,他有問題。”被捅的男生臉漲得通紅,反駁:“我沒有。”“他剛才問老師多大啦?”我苦笑道:“十年前我與你們一般大。”下面登時發出“喔”的聲音,真不好意思讓某些孩子大受打擊。

“老師結婚了麽?”

“沒有。”

“那有小孩麽?”

下面又一陣“噓”聲,“沒結婚怎麽可能有小孩嘛!”

一陣恐懼襲遍了我的全身,如果讓學校知道我未婚先孕那豈不要顏面掃地?如果讓學生們知道我居然是個未婚媽媽,這三尺講臺還有我的容身之地麽?光這樣想著雙腿就禁不住打起顫來。

三十一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課,坐在休息室裏身心疲憊。何靜端著水杯走過來道:“怎麽臉色這麽差?”我用手按住太陽穴道:“壞肚子了,昨天。”“天啊,這太不公平了!”她居然艷羨,“你這麽苗條還拉肚子,我想減都沒有辦法。”於是各位老師加入了減肥這一對女人來說具有更古不變吸引力的話題。

我呆在一邊捂住肚子,仿佛一松手它就會象氣球一般漲起來。謝謝各位的提醒使我堅定了打掉孩子的決心,很明顯它是我各種幸福路上的絆腳石,只是醫生的那句警告又在耳邊響起“男人可以換,可自己的身子如何換?”如果那個萬一——

“何靜,”我把她叫到一旁悄聲道:“你知道那個女人,我是說溫明軒的那個,怎麽會不能生孩子了麽?”

“你怎麽又想起她來了?他又找你了?”

“啊,不。我就是想知道。”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據說她打過胎,之後就無法再生育了。”

天啊,這難道是上天在向我發出警告麽?那樣的後塵我步不起,那樣的人生我賭不起,那樣的懲罰我受不起。醫生說得對,這世界上沒有所謂的百分機率,輪到你就是你。一瞬間我的決定動搖了。

離開了學校,一個人信步朝前走。腳步散慢,而思維同樣淩亂。從小就聽說過孩子是愛情的結晶,如今孩子來了可愛情在哪裏?如果人可以在沒有愛的條件下健康的活下去我會要這個孩子。可是成麽?突然想起了媽媽臉上的蝴蝶斑,那是因著懷上了我才有的,深深地斑痕停在臉上是再也不肯舉步了——一停便是一輩子。而年輕時母親的臉蛋是光鮮的,亦如紅白分明的大蘋果。我常常望著媽媽的舊照假想,與我的出現她會不會帶著恨呢?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她會不會再選擇我?

正想的出神,迎面一陣疾風刮來,旋爾我“啊”的一聲大叫跌倒在地。不知道正發生著什麽可我的雙手卻緊緊地護住了肚子。一只手臂把我拉起稚嫩的道歉聲響起:“對不起,姐姐,對不起。”原來是兩個追逐著的頑童。看在他喊我姐姐的份兒上就不好發飆了,只發怒道:“你們這麽跑多危險!撞壞了人怎麽辦!”孩子們羞愧地逃開,我繼續趕我的路。可是有什麽不對勁了?

為什麽我護住的不是頭顱而是肚子?難道潛意識裏它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媽媽的答案,即使一切從頭來過她依然會選擇我。因為這是天下所有母親的本能。我深深地吸了口氣面露安祥:一切疑慮消失殆盡,這個孩子我要定了。

許多年後我依然感謝這個決定,它讓我的生命不再孤獨。

如今我的問題是:怎麽樣把謝超不動聲色地趕走。不知不覺走進了紫荊花酒吧,擡頭望去那個位置居然空著,我走過去坐在一邊,依稀記得當初戲弄謝超時的模樣。

“小姐,來點什麽?”

“唔,”我沈吟,“酒,二杯。”

“等您朋友來了一起上麽?”

“不,都端上來吧。”有的人只配一生孤獨。

酒杯一邊放上一個,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不知道多少才會醉。酒吧裏輕輕地響著胡彥斌的《訣別詩》。挺喜歡他的歌,他的嗓音歷盡滄桑卻依然百轉柔腸。聽他唱道:

決別詩,二三行,

寫在三月春雨的路上,

若還能打著傘走在你的身旁

﹍﹍

若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來人世走這一趟。

訣別詩?我癡癡地笑了,是啊,訣別時不寫點東西豈不缺了典?拿出紙筆,一筆一劃地刻下去:

“謝超:

我們的八字在網上合過了,大兇,看來老天爺都知道我們不合適。我去找溫明軒了,他給了我合理的解釋。思來想去還是他更合適我,我們年齡相當,也有感情基礎,今年就會結婚吧。呵,我也老大不小了。其實我一直把你當成小弟弟的,希望你以弟弟的身份祝福我,如同姐姐深深的祝福你一樣。我一定會幸福的,所以你也一定要幸福啊!

PS:你千萬不要象小孩子似的到處找我呀,我最怕人纏了,更丟不起這個人:)

又及:房子你住著吧,只當為我看房,因為我搬到溫明軒那去住了。如果你要走就把鑰匙藏在墊子下吧。千萬珍重!

沈沈漁

正當我欣賞自己的傑作的時候電話唱了起來:“什麽時候回來?等你吃飯。”我笑著刪了短信,關了手機。今晚不能回家了,戲要演得真,演員就得顧慮到細節。我安排的情節是:等到清晨時把信從門縫塞進去,然後請三天假,人間蒸發。憑我對謝超的了解他定不會屈居人下,會鼓著一張憤怒的臉義無返顧的離開。之後我重返家園安心養胎。

天才啊沈沈漁,這份創意可以入圍奧斯卡金獎了!我激動的熱淚盈眶。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算是對自己勝利的提前慶祝。酒吧裏的歌一首一首的換,這次上來的是一位白衣姑娘,伴著叮叮咚咚的音樂她緩緩開口:

那天的雲是否都預料到

所以腳步才輕巧

以免打擾到我們的時光

因為註定那麽少

風吹著白雲飄

你到哪裏去了

想你的時候我擡頭微笑

知道不知道

我把頭深埋在臂彎裏隨著她輕輕的哼著:想你的時候擡頭微笑,知道不知道。

三十二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取決於心理而不是生理。在床上翻雲覆雨的男女可能為的只是片刻的歡愉,過後亦如翻覆中的雲雨不留蹤跡。很喜歡顧城的一首小詩,它道:

你,

一會看我,

一會看雲。

我覺得

你看我時很遠。

你看雲時很近。

一句“你看我時很遠,你看雲時很近。”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說的何其模糊又何其透徹。在遠的也可以存在心裏,在近的也可以飄渺無蹤。猶道燈前相對影,愈揉雙眼愈模糊——我與溫明軒正是如此。

為了孩子是我再次接近溫明軒的借口,直至如今我也不敢理直氣壯地聲稱除此之外再無它由。我想任何有過肌膚之親的男女總不會退到完全陌生的地步,總不會毫無感應,更何況彼時的失約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心結。好了,理由足夠充分,主動地發了消息給他:我想聽你的解釋。說個時間吧。

就象張小風說的:給我個解釋,我就可以再相信一次人世,我就可以義無返顧地擁抱這荒涼的城市。

再次見到溫明軒時還是在他的小屋裏,那裏我曾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由他畫像,編了整整下個半世的夢。那時我看他的眼神就是餘光中詩裏說的“看你的唇,看你的眼,把下午看成永恒。”呵,好個幼稚的女人。

“說吧,”我大方而又得體地道:“那時為什麽失約?你不想去可以直接告訴我呀,難道怕我纏上你?”

溫明軒道:“你餓了吧?我先給你弄飯吃。”

我點頭。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在他做飯的當兒我百無聊賴地翻著櫃中的書,居然找到了《安娜卡列妮娜》這本被我翻爛了的小說。它的開頭語“幸福的家庭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已成為街頭巷語,游走在各各種族的人的口中。在這部小說裏敢作敢為的不是男人,而脆弱的也決不是女人。安娜在為了愛情同整個社會宣戰的時候,伏倫斯基這個風度翩翩的挑逗者卻退縮了。以我狹隘的角度出發,恐怕托爾斯泰安排安娜臥軌的最終目的就是在告誡天下的女人:哈,傻女人,你就得死去,誰讓你相信男人有愛!

完全出於本能我翻開了這本書,隨手翻開幾頁卻見一頁上用黑字筆寫著這樣幾行字:每當我想到安娜帶著恐懼的神色凝視著伏倫斯基說“要是你愛我象我愛你一樣,要是你象我一樣痛苦”的時候我就立刻去閱讀你給我寫的那些字,讓我自己去相信你永遠愛我。瞪著這幾行字我一下子糟了,隨際慌亂地把書塞進書櫃裏,仿佛它燙痛了我的手。也就在這時溫明軒走了進來:“做什麽呢,你?”

我聳著肩道:“無聊,想看看有什麽好書。”

“我這的書怕是你都不喜歡看,象你們學心理的一定覺得一般的書都是小兒科吧?”他擺好碗筷約我入席。

我嘗了口飯菜暗道在壞的人身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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