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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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現在我們可以直接稱之為南夏先帝懷宗皇帝之子張邇雅,此時正在南夏宮廷的花園廊亭旁。一些柳樹在水邊生長,枝條隨風輕搖,似乎正與水中游魚點頭私語。張邇雅折了一條柳枝,掐開一段,柳枝的內層被取出來,放在口邊一吹,就成了個哨子。哨音悠揚,仿佛一只鳥兒,能飛到樹梢,甚至飛過宮墻。

去年他剛剛隨聶先生偷跑出南夏皇城,路上捉過蝴蝶,撿過河蚌,摘過野花,也曾在星光下策馬穿過綠油油的原野。聶先生講給他無數的故事,有些是真,有些也許是假;也教會了他怎麽用柳枝做哨,有些成功,也有些發不出聲。他當時快活至極,為能暫時離開嚴厲的父皇、在廣闊田地裏玩耍而高興,沒有想過自己再回到皇城時,要做的任務是為已經死去的父皇扶棺。

皇城還是南夏的皇城,宮殿裏的血跡擦得幹幹凈凈,纖塵不染;夏天百花盛放,草木繁茂,花園裏美景如畫,夜晚時分,明月高懸,鳥鳴啁啾,跟過去並沒有什麽兩樣。

張邇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引來宮人的驚呼。

他病了一場。本來他這一年鍛煉得不錯,身體比同齡人還要結實一些;但病來如山倒,等到他從多日昏沈中醒過來,看到熟悉的太醫令坐在自己身邊,老人臉上有一種憐憫的傷感。

張邇雅楞楞地看著他。他沙啞道:是假的嗎?

太醫令道:是真的。

張邇雅掙紮著坐起身,怒吼道:你在騙我!你們所有人——所有人都——

太醫令站起身來。這位老人姿態恭順地行禮,低聲道:老朽是一只腳已經踏進了墳墓的人,沒有說謊的理由。若是老朽這條命可以換回年輕人的命,願引頸就死,也算是報答了君恩。

張邇雅指著他,厲聲道:你死了又有什麽用?!我難道不知道人死不能覆生?我難道不明白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整個南夏都在服喪,官員們每隔七天都過去朝堂上痛哭,皇城不允許百姓在此期間婚嫁,山嶺使雇傭幾千名石匠,這些——都是做戲!

他怒吼道:這一切結束後,你們依然是該怎麽生活就怎麽生活,你們飲酒作樂,就好像一切都可以翻過一頁——

太醫令道:天子駕崩,並不是一件輕易就會消散的悲傷之事。

張邇雅的聲音已經吼得啞了,此時嘶聲力竭道:對你們來說是什麽天子,是什麽皇帝,對我來說,是我的父親!我父親死了,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

他此時終於哭了出來,一時間再也無法說出半句話來。太醫令行禮而後退,留給這孩子空間和時間。這幾日來他一直擔憂著張邇雅的狀態,此時終於能哭出來,應該就不至於心郁嘔血。

剩下的,仍是要交給時間。

他叮囑宮人之後,如往常一樣再來到養心殿。南夏的新皇帝這段時間散朝後,幾乎都在養心殿批閱;那位新任的太傅韓先生,也必然陪伴其左右。

韓太傅本姓似乎並不是韓,但他一路護送張邇雅回到京城,聽說在嫡子離開京城的一年裏始終以先生身份教導他,故而不是外人,並不需要避諱什麽。

太醫令求見後,來到殿中。太傅擡頭看見他,不由得問道:今日還好嗎?

太醫令向皇帝和太傅行禮,低聲道:殿下仍是傷心不已,但已經很疲倦,哭累了,也許就會睡一覺。

皇帝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道:若是能在粥裏加些安神助眠的藥,也該適當加一些了。

太醫令垂目道:臣已經按陛下吩咐,安排好了禦膳房。

皇帝凝視著這個老人,道:你不願看著我嗎?

太醫令顫了顫,道:臣不敢。

皇帝:並不是每一個知道舊事的人,朕都要殺掉。當年你聽從於張君的命令,盡職盡責;如今你聽從於我的要求,未嘗不是兢兢業業。臣子有臣子的難處,君王有君王的考量,這一個月來朕殺的不過是一位親王,兩三名反臣,四五位多嘴的宮人罷了。南夏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朕又豈是不分輕重的?

太醫令跪了下去。這位皇帝言語裏越是顯得寬和無奈,他脊背上越是流出了汗,此刻叩首顫聲道:臣……臣……

皇帝走下臺階,到他身邊,將老人扶起,道:太醫令不必擔憂。您的子女,朕也已經安排了職務,未來皆是南夏棟梁。

太醫令說不出話,幾乎是失魂落魄中謝了聖恩,蹣跚而去。韓太傅——其實就是韋鵬——看在眼裏,不由得嘆了口氣。

太醫令年紀畢竟大了,您若是隔三差五就這麽威嚇他,再過段時間就要被您折騰病了。韋鵬嘆道,您肩傷尚未痊愈,還得指望這些太醫治療;若是太醫令一時間想不開,魚死網破給您傷藥裏加些猛料,到頭來還不是您自己遭殃?

聶先生:朕平日就是這麽說話的,你們受得了,他就受不了了?

韋鵬掏出一樣東西來,緩緩道:臣今日正有一道請辭的劄子……

——你敢!!聶先生憤怒地轉過頭,大步走回韋鵬身前,將那張劄子一把奪過撕成了兩半,拍在桌案上,怒道:你活著,便要為朕工作;你死了,便要為朕陪葬!!

韋鵬一時無語,心說杜漸啊杜漸,我的好夥計,你把我坑慘了。本來誅殺張君接手南夏,一切都在計劃之中,你看見主君臨陣遲疑,有養虎為患之意,當場殺了猛虎以絕後患,這是好事;但你緊接著一劍捅了主君然後跑路又算什麽?如今陛下脾氣暴躁至極,比往日難伺候百倍,你是要負主要責任的。

他思慮至此,試探道:臣乃文官,氣力不濟,年邁力衰,難以為陛下分憂解難;仍想杜漸罪人,雖忤逆陛下,但如今所占之地,正處於南夏和晟國之間,無論有意還是無意,杜漸此舉保護陛下免受璟帝征伐侵擾,為陛下守了邊境。他雖自立為王,卻沒有自立新國,臣想,陛下不如順水推舟,將他所立“端王”稱號賞賜過去,他必然感激涕零,戴罪立功……

聶先生冷笑一聲。他何嘗不知道杜漸對自己的保護,這位將軍殺了張君之後離開南夏,占領的地盤乃是原本的南夏和晟國邊境地帶,再加上原汝西王封地,以及剛剛打下來的北國三座城邦。這就保證了東面的聶璟雖然對四王爺突然攻下南夏並稱帝極為憤怒,卻無法繞過杜漸直接打過來。而杜漸作為原本晟國名將,麾下士兵眾多,如今接管了璟帝交給四王爺的20萬士兵之後,在武力上更是有相當大的威懾力,對聶璟本人也是一種打擊。聶璟不能輕舉妄動,便留給了南夏新朝廷休養生息的時間,也給了聶先生自己鞏固帝位的時間。

但這仍然化解不了聶先生心中的恨意。他用了那麽多年時間,克服了那麽多困難,被從帝位扯入深淵,然後再想盡一切辦法掙紮著爬出來,不是為了在俘虜張君之後,看著他在自己懷裏被另一個人所殺,幾乎是從容地死去。

這算什麽覆仇?他心想,我本該讓張君也嘗嘗我體會過的難堪,讓他生不如死,讓他萬劫不覆,讓他看見我就畏懼發抖,讓他知道,他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無論中間經歷過什麽,他張君到最後,終究應該只是當年被異國帝君玩弄於指掌的軟弱質子罷了;張君需要,也終究會認清這點。

而現在,又算什麽……

杜漸占地為王,這是一罪。聶先生一字一頓,冷笑道,他傷害帝君,這是另一罪。

韋鵬張了張口,感到了一絲尷尬。去年他與聶先生重逢,對方身上就帶著杜漸造成的箭傷。如今機緣巧合,箭傷痊愈了,杜漸又留下一道劍傷,並且完全落在了同一個位置,傷得更深、更重,貫穿傷比上次更難痊愈,未來傷疤也會更明顯,若說沒有什麽刻意的成分,誰有又能相信呢。

……這就是武將的弊端了。韋鵬心想,就算對君主恨鐵不成鋼,又怎能一氣之下就刀戈相向?糊塗啊!之前為了讓聶先生不計較你那一箭,我韋鵬不知道費了多少口舌;如今你還故意再來一劍,十個韋鵬綁起來也難以再救你一次,只能祝將軍你自求多福了。

他定了定神,嘆道:嚴格來說,杜漸現在不過是地方軍閥,陛下不去理會,他應該也無法招惹南夏。當前最重要的,仍是穩定南夏的朝政。陛下這身黃袍之下,對外身份的核心是晟國原汝西王聶延禮;堂堂晟國皇子入主南夏朝廷,並為先帝張君定謚號為“懷”,有些南夏舊臣雖然山呼萬歲聖明,但心底恐怕是有些怨言的。

聶先生冷笑道:“慈仁短折曰懷”,朕為張君風光大葬,沒有定個惡謚已經有違本心,如今這麽一個平謚還得罪了他們不成?

韋鵬嘆道:雖是平謚,卻只有前朝末代皇帝得過。您是晟國皇族身份,如此之舉,擺明了是暗示南夏亡於張君之手,您將改朝換代,抹去南夏的存在。如今朝臣異常警惕,唯恐您某日當朝宣布改國為晟,改國姓為聶。

聶先生氣得笑了:韋鵬,朕奪回皇位,不是為了給張君打工,便宜南夏朝廷的。朕是晟的皇帝,如今的南夏,也不過是未來晟的一部分而已。這改朝換代,朕是要改定了。

話雖如此。韋鵬平靜道,您又有多大把握,在您百年之後,未來繼位的聶邇雅不會自改姓名,恢覆張邇雅的舊名,並將您苦苦經營的所謂“南晟”,再改回“南夏”呢。

韋鵬。聶先生一字一頓道,你不要覺得朕不敢殺你。

韋鵬跪了下來,懇切道:臣知道的,是張邇雅乃是您與張君的皇後所生;但他本人不知道其中關鍵,與名義上的父親張君感情深厚……

你知道什麽。聶先生心想,他確實是張君的兒子,但也是我的兒子。

但韋鵬所提到的,確實是所有事中最棘手的一環。張邇雅現在是聶先生唯一的子嗣,而張君此時驟然離世,使得他在這孩子心目中有了永遠無法被取代了的地位。原本聶先生計劃俘虜張君之後逐漸讓這孩子認清張君的本來面目,順利接受自己,現在這計劃也成了泡影。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攻入南夏皇城之前,暗中與他們聯絡作為內應的閬南王已在亂中被禁衛誅殺。現在南夏朝廷對外的說法是,張君提前得知閬南王有謀反之意,考慮到南夏剛剛與晟國有一場聿州盟約,因此秘密送信給手握20萬士兵的晟國汝西王及其領將杜漸,請求支援。汝西王聶延禮及杜漸將軍為避免打草驚蛇,在裝作仍要繼續攻打北國莫林城之後,秘密南下,前去救援;然而終究沒能趕上,入城之後,南夏皇城已經四處起火,百姓驚慌失措,南夏皇帝張君已被亂臣賊子所殺;汝西王沈著應對,先率兵殺死逆賊,為張君覆仇,然後鎮壓叛軍,派兵滅火,營救百姓。當時南夏嫡長子已經離宮一年以上,生死不明,下落未知,汝西王承諾未來派兵迎回嫡子張邇雅,朝臣感激汝西王,堅持擁立其為新主。汝西王再三推辭,見南夏朝臣泣不成聲,為救南夏危亡之際,不得不臨危即位,是為南夏新帝。原晟國將領杜漸不願侍奉異國,遂領兵離開南夏境內;因兵強馬盛,晟國猜疑,遂在邊界自立為王,是為端王。

這位南夏新帝也沒有辜負南夏舊臣的希望,一個月後便迎回了原嫡長子張邇雅。但他這一個月來已經牢牢坐穩了皇位,至於何時該將皇位交還給張邇雅,已經沒有一個朝臣敢開口言明,每日上朝,滿朝文武例行公事地匯報當前恢覆農業和皇城秩序的情況,絕口不提會招致殺身之禍的話題。

……

夜幕籠罩之時,張邇雅從昏昏沈沈中蘇醒了過來。他已經餓得沒了力氣,於是喝了些粥,呆呆地坐在床上。

門外的宮人口呼陛下,張邇雅渾身一震,驚喜地擡起頭來,然而看到走進來的人,一句“父皇”已經到了嘴邊,卻喊不出來了。

聶先生看著這孩子臉上失望的表情,不由得皺眉。他坐在床邊,道:朕已經替你父親報了仇。你不吃不喝,每天憂傷苦悶,你父親如果知道,又怎能安寧?

話雖如此,他內心倒是寧願張君永世不得安寧。

張邇雅凝視著他,啞聲道:先生,我聽宮人說,我母後也不見了蹤影,這是怎麽回事?

聶先生為他端了杯水,道:閬南王造反之心,人人皆知;你父皇不僅向朕求援,也為你母後找了出路。你母後必然已經早早離開宮廷,去了安全的地方;只是那夜宮中之人死傷眾多,沒人知道你母後真正的下落。

張邇雅的眼眶紅了:如果還活著,為什麽這時候了,仍然不回來看看我?是這皇城仍然不安全,還是她出了什麽事?

聶先生:你這幾年都沒有見過你母後真正的模樣,為何對她念念不忘?

張邇雅:我已經沒了父親,現在要連母親也失去嗎?……

聶先生:你先喝一口水。

張邇雅嗚咽道:先生……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是我?……

聶先生見他沒有喝水的意思,便將那杯子放在一旁,輕拍他的後背,道: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原本並不是聶延禮,但現在不得不冒用他的身份來救你父皇;但沒能救到,且不得不暫且當了皇帝。這皇位,未來會是你的;你失去父親,我膝下無子,不知道有沒有這種福氣,代替那人得到你的一聲“父皇”。

張邇雅雙目流淚,看了一會他,輕聲道:不,我父皇仍只有那人。先生能如此對我,我內心感激,願意稱呼先生陛下。

說完從床上掙紮下來,跪在地上,叩首道:張邇雅叩見陛下,謝陛下隆恩。邇雅已經悲傷了多日,叨擾了多人;明日起,邇雅當做好份內之事,不再令陛下擔憂。

聶先生坐在床邊,只覺得一顆心緩緩地沈了下去。

……這也是在你的計劃之中嗎,張君?他心想,在你已經無力維持一個國家之後,露出破綻,令我千裏奔襲,在抓住你的最後一瞬,又被你溜走,然後不得不接管這個爛攤子;而多年之後,這國家仍是南夏,這國君仍是張姓,而我留在國史上的名字,甚至不是我自己的名字,而是原晟國四皇子聶延禮?……

他看著面前的孩子,自言自語道:你不過是仗著我喜愛幼子,不會痛下殺手罷了。

嫡子渾身一顫,忍不住擡起頭來。他似乎看見聶先生臉上有一道淚痕,但又似乎是個錯覺;對方看向自己的表情仍是冷峻而平靜的,並沒有因為自己拒絕稱呼“父皇”而惱怒。

不管怎麽說,朕如今是一國之主。這位皇帝緩緩道,以朕的眼光來看,南夏奉若珍寶的所謂百年一遇的聖明君主張君,其治國水平與腹中韜略,也不過是剛剛及格罷了。

他笑著起身,大笑而走,道,若不是被晟國皇帝賜名授業,又有誰還記得當年南夏敗亡之際被擄走的質子張允覲!被晟國奪走了容貌,被晟國奪走了姓名,張君,這才是真實的你!!

他踏入了夜中。

張邇雅呆呆地看著聶先生離開的方向。他有一瞬間感覺胸口刺痛,想要挽留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只能呆呆地看著他身影消失不見。他確信自己仍如過去一樣喜愛聶先生,但也確信,他胸口裏裝了一些其他洶湧而激烈的感情,其中一些負面的,仍啃噬著他的自己。

我只不過比去年長大了一歲。他心想,這就是成長的滋味嗎?

……

這就是成長。

韋鵬看著面前的張邇雅,十五歲的張邇雅察覺太傅的視線,擡起頭來,露出一個微笑。他在試穿明日冠禮的衣服,明日,皇帝將為他行三加冠禮,一加折上巾,再加七梁冠,三加九毓冕。謁廟之後,張邇雅作為成人,將正式開始參與政事。

這些年來,後宮內沒有迎來新的皇子。按理來說,沒有什麽競爭對手的張邇雅十二歲就該行加冠禮,拖到現在,無非是因為現任皇帝不想放權罷了。

韋鵬打量這個未來的儲君。他看起來符合臣子對於國家接班人最好的想象,聰慧、謙虛,懂得克制自己,如同傍晚已升之月,在太陽尚未落山之時,已朗朗生輝。

張邇雅道:太傅在想什麽?

韋鵬:辭職。

張邇雅的表情立刻變得有些可憐,道:您怎能棄我於不顧呢?

韋鵬心平氣和道:您不用跟我來這一套。有的人三歲就敢對我刀劍相向,老臣心有餘悸,沒齒難忘。

張邇雅離開了片刻,將衣服換了回去,回來見韋鵬還沒走,問道:陛下近幾日怎樣了?

韋鵬嘆道:您以為我是來幹什麽的?若不是因為陛下心情糟糕,眾臣叫苦不疊,我又何必到這來讓您去安慰他一番?

張邇雅點了點頭,道:其實您承諾接下宰相職務,陛下必然消火。

韋鵬溫和一笑,道:您休想。

韋鵬走了之後,張邇雅在屋中沈思了片刻,取了一面銅鏡,審視鏡中的人。他這幾年與陛下越長越像,宮中有些流言蜚語,有一些也到了他自己耳中。敢說原嫡長子被掉包了的,直接被砍了腦袋,而張邇雅自己,自然知道當今陛下並沒有將他子嗣塞到這皇宮來,唯一能解釋的,是自己與陛下之間確實有血緣關系。

他們南夏張氏皇族,到現在已經只剩下張邇雅一個;當年記得張君的老臣倒是多,但張君常年頂著的臉並不是他原本的模樣,與嫡子相貌上的差距無人敢質疑;如今為何張君之子長得像晟國皇族,就很耐人尋味了。

這是個難辦的處境。張邇雅給自己定了兩個規矩,第一,是他父皇永遠只是張君;第二,也許有些過去的謎團已經不可推敲,但他對待聶先生,將永遠是和最初一般的敬愛和喜歡。

他前去尋找皇帝。因為第二天要有冠禮,宮內宮外都一片忙碌,他沒能在養心殿見到陛下,結果在禦書房外打聽到了消息。宮人此時對待他更加畢恭畢敬,張邇雅走進書房裏,見皇帝正坐在桌邊,斜倚在座椅裏,像是個小憩的姿勢。

張邇雅走上前去,見這人果然睡著了,便伸手覆上對方雙手,感到掌中的手指發涼。

皇帝立刻醒了過來,看向面前的人。張邇雅未曾松手,繼續為他暖著,道:向陛下請安。

皇帝:你越發大膽了。

張邇雅道:我不知道太醫給陛下開了什麽藥,如果並沒與讓陛下身體好轉,就該換一些人。

皇帝道:朕如果無恙,你的冠禮十年之後也不會舉行。

張邇雅輕聲道:我沒有您治國的才能,若是能始終以孩子的身份待在您身邊,接受您的教導,對我和南夏來說都是一件幸事。

別開玩笑了。皇帝冷笑道,不要以為朕不知道,你多次調取宮內記錄,年覆一年試圖查找懷宗時期發生的舊事。你不如直接說一說,你都查到了些什麽?

張邇雅從袖中取出一枚印章,轉過帝君的右手,令這枚印章安靜臥於其掌心。印章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品相極佳,雖是舊物,仍盈潤奪目。皇帝將其拿起,見其底面刻著晟國皇帝聶景等字樣。

他擡眼看向面前的年輕人,道:從哪找到的?

這年輕人笑了笑,道:金龍殿內書房博物架後有些暗格,不仔細找確實不容易發現。感謝陛下這些年來允許我隨意出入宮廷。

皇帝將這印章拿起看了看。雖是羊脂白玉,但邊緣有一道晦暗的血線。這個大小的羊脂玉並不能說罕見,但這道血線無法人為仿制,手裏這東西還不是偽品。當年他被張君帶離晟國時候的記憶比較混沌,但也能猜到張君離開晟國之時,除了帶走自己還帶走了些金銀珍寶器物。只不過拿走這印章,應該是為了其他的原因。

張邇雅道:我父皇當年回國,是為了繼位;而他庶出的身份難以服眾,因此借用這枚印章之主的身份,造了一份文書。這文書如今在更緊要之地,我拿不出,但可以一閱。那文書上說,南夏先帝時期國力衰微,無力支持對晟國歲貢,某年某月某日,使皇子庶子張允覲為嫡子,入晟國,以示南夏誠意。最後蓋了南夏國印,說明得到了南夏國的認可;又有這枚晟國皇帝印加蓋其後,說明晟國也承認了這個身份。

沒這回事。皇帝哼了一聲,道,這種東西,只會是張君回國前,為了順利坐上皇位臨時想的主意。晟國印璽他帶不走,但可以帶走晟國皇帝的其餘印章;等到他真正坐到皇位上,手握大權之後,手裏的南夏國印想怎麽蓋,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這種後補的文書,不過是為了轉移大家的註意,給他自己染血的皇位上,增加一些更奪人眼目的所謂“天命”罷了。

張邇雅忍不住又笑了笑,道:宮中有一些老人,曾經見過我父皇小的時候。他們說,懷宗皇帝幼年時期,並不像是個聰慧的、有如此政治才能的模樣。

那你呢。皇帝緩緩道,你當年的夢想不過是搓個泥球罷了。

是您教導得好。張邇雅低聲道。

不。皇帝道,朕真正用心教導過兩個人,兩個都已經死了。多年來教導你的是太傅,跟朕沒有什麽關系。

張邇雅:太傅是太傅,我心目中的先生一直只有您一位。

那又怎樣?皇帝將那顆印隨手丟到桌上,伸手輕拍了拍年輕人的臉,道,你心中裝滿了無數的疑問,每次艱難地發現一個答案,就察覺到背後有更多的謎團。如今你知道朕大限將至,將這枚印拿出來,也不過是仗著朕多年來偏愛你、縱容你,甚至為你保留至高無上的權力,才有了現在這個膽子到朕面前來,質問你的先生究竟是什麽人。

張邇雅緩緩地眨了眨眼,道:您偏愛我嗎?

皇帝道:太傅平時是怎麽教你?

張邇雅:太傅說我應該平等地愛國家、百姓、皇族以及我身邊的每一個人。

皇帝大笑了起來,笑著笑著開始咳嗽,感到喉嚨裏湧上來一股血腥味。張邇雅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臉上不由得顯出憂色。皇帝拿了個帕子擦幹掌心的血跡,對這個失魂落魄的年輕人道:滾出去,讓太傅過來一趟。

太傅此時還在禮部,得了消息之後來到禦書房,見皇帝居然站著,驚恐道:快坐下!

皇帝怒道:朕還沒有死!!

韋鵬唯唯諾諾:臣口誤,臣該死……

皇帝:——你不準死!!

韋鵬開始流汗:臣好得很,臣好得很。來人啊!給陛下倒茶!

他在這位金貴的陛下喝茶緩和怒氣時,一眼看見桌上那一枚印章,不由得一震:晟國來人了?

沒有。皇帝冷哼道,你的好學生自己從南夏皇宮的角落裏搜刮出來的。他這幾年本事越來越大了,太傅你功不可沒。

這話頗有些陰陽怪氣,韋鵬繼續唯唯諾諾,道:陛下叫臣過來究竟為何事?

皇帝:嫡子冠禮之後,朕打算大赦天下,增開一次科舉。

韋鵬:好事啊,臣非常認同。

皇帝:女子也可參加。

韋鵬:……

皇帝看向他,道:朕只給你女兒這一次機會,這次如果考不上,朕不會準許她入朝廷。按理來說韋萌萌當年擁立新君有大功,但她自己不願始終服男裝,朕也不勉強她。她覺得在宮內做女官無聊,朕也隨她去了。這次如果能考上,就有正式入朝為官的機會,南夏過去自身難保,人才雕敝,這幾年來恢覆得還不錯,趕上嫡長子冠禮,理由上也過得去;但如果考不上,就讓她自求多福,朕是絕對不管了。

韋鵬:就算朝臣願意,未來如果真有女子與他們同朝為官,禮儀官職等等有很多東西都要修改。

皇帝:這是你們要考慮的事,朕只負責當惡人,當這始作俑者。別說得好像已經考完了一樣,今年你沒有機會見到考題,也不會參與閱卷。

韋鵬遲疑道:您的身體究竟如何了?

皇帝:不是很好。

他不打算隱瞞韋鵬,說道:朕比你年輕,竟要比你先走。

韋鵬:陛下春秋鼎盛,不必說這樣的話。

皇帝:那就不說。

兩人相對沈默片刻,皇帝忽然道:朕就不信這十年下來,這國家的人看不到朕比張君優秀百倍!

韋鵬點了點頭:現階段就算杜漸撤離中間地帶,聶璟那邊也要掂量掂量兩國實力的差距。不過您的禁衛大多還是以當年那五千夔地士兵為基礎的,當年說好有借有還,您這可沒有信守承諾,未來如果夔族人翻舊賬,這五千人的去留還是個問題。

皇帝:糧食可以給,人是必然不會還了。夔族想要,也得有這個能量才行。這五千人幾乎都已經在南夏成家立業,朕待他們不薄,你不必擔心。

韋鵬還想說什麽,看見對方雙目深陷,鬢發如雪,分明是在強打精神,湧到口邊的話就又咽了回去。

去年秋天皇帝生了場重病,幾位太醫在死亡邊緣將他又撈了回來,但也隱晦地提醒了眾人,說了些生死有命的話。皇帝本人醒後似乎也察覺了什麽,於是前幾年就該舉行的嫡子冠禮被提上日程。

一些嗅覺敏銳的朝臣開始主動向張邇雅表達忠誠;其中一些態度鮮明的,被皇帝隨便找了些理由殺了,其餘人看在眼裏,對這病虎的餘力心有餘悸。

但冠禮終究是個信號。禮成,禮畢。一個月後,張邇雅對外身份已經是堂堂正正的成年人,正式參與處理國事。他的空閑時間大大減少的同時,皇帝本人有了一些難得的閑暇。

今日也是一個好天氣。傍晚時分,他坐在廊亭的一側,感到輕柔的風吹拂臉頰和額頭。宮人被要求遠遠離開,於是他身邊就只有偶爾的鳥鳴。

他被陽光曬得昏昏欲睡,又過了一會,感覺雲層漸漸遮擋了陽光,有個球滾到了自己腳邊,一個孩子追著那球到自己身邊,擡頭道:父皇,您何時陪我來玩?

皇帝怔了怔,發現這孩子有一張自己思念已久的面容。他忍不住站起身來,然而邁出一步之後,被另一個人從後面攬住,於是那孩子疑惑地看了看他,抱著球又離開了。

皇帝:別走!

他想要追過去,然而被牢牢抱住,幾乎動彈不能。他伸手想要扯開對方的手臂,然而發現自己視線能直接從對方手臂穿透下去,竟能看到腳下的地面。

他怒道:放手!

那不行。那鬼魂笑道,我也等待您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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