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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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見掙脫不開對方手臂,立刻抓住腰間佩劍。長劍甫一出鞘,鬼魂就松開了手臂,於是皇帝立刻轉過身,後退一步,劍尖徑直指向對方面孔。

然而這是一張陌生的臉。鬼魂見對方表情裏顯出了楞怔之意,不由得笑道:杜將軍斬下了我肉身的頭顱,我只好以這靈魂的本來面目來見您。

皇帝持劍凝神審視,沒能從這張臉上回憶起當年那位初到晟國的年輕質子,倒是能一眼看出張邇雅和他有血緣關系。這副面容只能說是清秀,並不及當年的太子容貌出眾;但這張臉上的表情和眼神,實在是太令他感到熟悉了。

你來做什麽?皇帝凝視著他,冷笑道,這十年裏,朕已經將這南夏朝廷完全變成了朕自己的東西。你多年試圖改變這國家羸弱面貌,令商人大行於世,沿納、折變、和買等等賦稅均成了官商勾結之道,朕已經給你全部抹掉,令百姓回歸農桑之本;你所謂糴買之策,也沒有挽救你北伐的失利。這些年朕和北國結盟,你們南夏張氏過去百年和北國皇族的糾葛,在朕眼中也不過是不足為道的舊事罷了。這些年下來,南夏百姓已經習慣了晟國的官話、晟國的禮儀、晟國式的朝臣系統,你以為當年打得一手好算盤,使得朕無法順利抹去南夏的國號;但有了這十年,這國家未來將永遠也無法走出朕的身影。

這並不難想象。張君笑了笑,道,畢竟我也從沒有從您身影裏走出來過。

他伸手撚住劍尖,道:而我這些年所做的,也不過是因為長時間凝視您一人,不由自主學習您的手段和做法。我當了您那麽多年的玩物,被賜予一個象征著您所有物的名字,但也得到了您多年悉心的教導,以至於有機會向您展示您教導我的成果。……

張君將劍尖下壓,抵在自己胸口上,道:您現在自然可以選擇無視我,轉身去見您的太子,畢竟您對他的懷念導致了後來所有的事端;但您也可以面對我,懲戒我。

張君緩緩道:您應該懲戒我,懲戒我讓您生活陷入無序和混亂,如此肆意妄為,攪亂您的心神……

……這似乎又是一個嶄新的騙局。皇帝看著面前的人,他身後隱約還有幼子獨自游玩的聲音,那孩子並未走遠,正等待他掙脫開這個執念、權力以及爭殺的漩渦,回歸到家人身邊;至少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得到平靜,甚至是休息。

不。然而他臉色沈了下來,說道,朕絕對不會忘記你的惡行,又怎能讓你輕易從覆仇中逃走。

他揮劍便斬,在張君胸前帶出一道血光。張君大笑起來,於虛空中向後落下;而皇帝也追落下去,直至劍刃刺入對方胸口。

這劍本不能夠傷害一個鬼魂,此時卻令張君傷處汩汩地流出了血,灑落在半空裏。張君在這仿佛沒有盡頭的墜落中拽住了對方手臂,令對方劍身繼續刺入,直至對方右臂也刺入胸口,被肋骨糾纏,收窄,扣住了手指。

送您一個指環。張君口中流血,笑道,我已經死了,身上沒什麽值錢東西,只好用自己肋骨做了這個禮物,也算感謝您賜名、養育、教導的恩情。您若是不喜歡,隨便扔到哪兒,也是可以的。

皇帝一怔,然後的一瞬,張君身軀碎裂,與他都墜入了無盡黑暗的幽冥。

……

天色漸漸暗了,南夏的宮人見皇帝久久坐在水邊,鼓足勇氣走到他身邊,輕喚道:陛下?

她見皇帝沒有反應,仍是睡著了的模樣,只得站起身,從太監那兒討要了鬥篷,回來說了聲請陛下恕罪,然後披在對方身上。

她在隱約的日光餘暉中感覺一絲涼意與異樣,心底一顫,顫巍巍碰了碰皇帝的手背,只覺得一片冰涼。

宮人當即跌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直至其他人察覺異樣趕來時,她仍未能說出一句話。

消息傳至端王府,用了三天左右時間;官方信使來到,又用了兩天。杜彥彬人在靠近南夏的邊境,得了消息後快馬加鞭回來,去找自己父親;然而等到真正見了面,又覺得無措起來,不知道該怎麽說。

杜漸審視自己的兒子。杜彥彬也已經快到而立之年,弓馬嫻熟,有一夫當關之勇,早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但在父親面前還是有些拘謹。

杜漸搖頭道:雖然長得還算過得去,但別人在你這個年紀,怕是連孫子都要有了。

杜彥彬不敢吱聲。他爹幾乎坐實了謀逆,他自己則幾乎坐實了不孝,他們這對父子身上集齊了當今世上最大的惡名,又哪是他自己能用三言兩句擺平的。

杜漸領著兒子回到杜府。自立為王十餘年,他自己的王府修得自然豪華氣派。杜漸帶著兒子一路走到內室,摒棄了隨從和閑雜人等後,杜漸說道,你今日從這府中離開之後,就需要自己決定你自己的道路。

杜彥彬猛地擡起頭,臉上顯出一絲惶懼,忍不住道:爹!——

杜漸道:韋萌萌也已經二十多歲,她始終沒有結婚,必然也遭受了非議。你跟我不同,你有愛你的人,而恰好那也是你喜愛的人。我積蓄財富,積攢了軍威,也有了權勢;杜氏占了要地,麾下士兵近四十萬,這是足以對抗南夏、北國以及晟國的能量;你完全有資格拿著這些底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杜彥彬跪倒在地,戰栗道:兒子,還需要您的照拂……

杜漸:你聽好,我是因為貧窮才被送入軍隊,是因為父母之命與你母親結婚;但你母親是世上最好的、最賢惠的女子,如果你能娶她那樣的人,是你三生的福氣。我這些年來為你找過很多媒人,她們介紹過很多像你母親的好女人,你偏偏都不喜歡,去喜歡一個野心勃勃的韋萌萌,這是你的錯。

杜彥彬鼓起一絲勇氣,道:我與萌萌本來是最好的朋友,只不過情投意合;萌萌雖然喜歡騙人,但她從來不會騙我。她確實喜歡一些惡作劇,但她並不是壞人;有她在,我總會覺得很開心,覺得這世界絲毫不會無聊……

杜漸道:你說的這位大好人韋萌萌,當年本該繼續穿著男裝假扮我的親兵。在南夏皇城裏,她這一位親兵的職責是始終跟著將領,但是她選擇在我和聶景生隙之後立刻轉向聶景,甚至在滿地的屍體中幫助聶景就位,這就是你說的,所謂的只會做些無關痛癢的惡作劇的姑娘?

杜彥彬啞口無言,但仍想要說些維護的話。杜漸盯了他許久,忽然笑罵道:傻不傻!

他將杜彥彬踢了出去,等只剩自己在房中時,心想,當年我爹娘看我自己,興許也是這種心情。世上確實有很好的婚姻,世上確實有很好的姑娘,如果不遇到另一些人,我將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一。

他將自己佩劍抽出來,心想,……而且本來只是友情而已,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他深吸一口氣,將劍鋒倒轉,刺入自己胸口。這劍是當年聶景恢覆儲君身份之時送他的禮物,端的是鋒利無比,剛一刺入,便有血汩汩流出,流過右手斷指,如同流過一道山峰。

……

杜彥彬就在庭院裏。他看著天空,心底沈悶,又有些隱痛,只是在那跪著。

他也不是真的察覺不到什麽,只是他無法介入到父輩的故事裏,也無法左右那些人的決定。父親當年斂財無數,與晟國朝臣關系深厚,卻都是金錢交易,以至於十年前背離璟帝之時,朝內並沒有發生大的動蕩。而璟帝在這十年裏,卻逐漸失去了母親的愛憐,如今溫太後垂簾聽政,將軍溫鶴大權在握;尚未有子嗣的璟帝,終於放下了風花雪月的幻想,在消沈之中,重新選了一屆秀女。而據說,其中一位秀女腹中,已經有了未來大晟國的儲君。

————————

少女在茶樓前坐著,已經聽了一下午,聽得眼淚稀裏嘩啦,仍沒有聽過癮,將一塊碎銀放在桌上,道:所以小張公主,留下一個孩子之後,竟然真的死了嗎?

說書人長嘆一聲,道:誰說不是呢?姑娘你不要這麽傷心,我給你講講另一個故事……

不不,這個好,還是這個好!少女抽噎道:不聽您說,我哪裏知道南夏懷宗其實是女兒身?不聽您說,我哪裏知道晟國四皇子當年對小張公主一見鐘情,再見面時她已經代替兄長當了質子,女扮男裝進了晟國?不聽您說,我哪裏知道晟國玄宗皇帝看小張公主美貌,強要了她,讓她當自己妃子?不聽您說,我哪裏知道四皇子看見心上人成了自己小媽,那種痛徹心扉的感受?不聽您說,我哪裏知道四皇子和小張公主聯手反了玄宗皇帝,只為了讓小張公主回到故國?不聽您說,我哪裏知道小張公主回國當了皇帝,傳說中的皇後只聽其名不見其人,卻神秘誕下一個嫡子?不聽您說,我哪裏知道晟國四皇子借著小張公主和璟帝談判之際,與小張公主私會,還碰巧被璟帝發現了端倪?不聽您說,我哪裏知道四皇子是為了小張公主千裏來救,卻晚了一步,為愛妻覆仇之後意識到嫡子是自己兒子,因此主持朝政十年卻最終還位幼子,思念愛妻過度以至於一夜白頭……這是什麽?這是曠世的愛情!我在山裏待久了從來沒有聽過這麽美好的故事,它居然還是真的,太絕美了,我哭得要死了……

一個中年人坐在少女身邊,遞了個手帕過去,遲疑道:我當年也是見過這四皇子的,怎麽沒看出來他是個情種。

說書人道:您這話可就不對了。雖說大部分內容是南夏人寫的,但這事最初是晟國大名鼎鼎的滄渠笑笑生的話本。那位的話本,向來大有名堂,從不胡鬧。

中年人:……那話本最初就寫南夏懷宗是個女的??

說書人:那倒沒有,但滄渠笑笑生明確暗示了晟國璟帝曾經在談判期間撞破四王爺和南夏某人的好事。剩下的只需群眾們稍加推理,便可得出。你看,樂府詩歌有詩為證——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先白頭,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四是什麽?四王爺。張呢?自然就是小張公主。可憐未老先白頭又是什麽意思?不用我說了吧!

少女用力點頭:很有道理!很有道理!!——等等五叔你什麽時候見過四王爺……

呼延五顧左右而言他:很早以前,很早以前……

他將少女推出茶樓,回到隔壁客棧,壓低聲音道:你不要胡鬧!!

少女吃驚地看向他:我什麽時候胡鬧了?我什麽時候都沒有胡鬧過!我在山裏都沒穿過鞋,你這非得讓我穿,我這不也穿得好好的。說實在的中原人實在沒什麽見識,我的小白乖得很,他們見到就好像見鬼了一樣。

呼延五嘆道:中原人,怕蛇。

少女:……有膽子殺皇帝,沒膽子看小蛇,中原人,有問題。

呼延五:……中原人有問題這句話我深表認同。不過我們來這趟是有任務的,還記得是什麽嗎。

少女想了想:要糧,要人。

呼延五點了點頭。

少女又想了想,道:有個人一直在看我們,沒問題嗎?

呼延五一楞。他立刻站起身,發現客棧裏並沒有什麽可疑的人,於是又看向少女。

少女聳了聳肩,拿起一根筷子,起身猛地甩出;筷子如離弦之箭直飛出去,釘在樹上。樹上某人哎呦一聲,從上面掉了下來。

呼延五立刻追去樓下,等到了那,見人已經踉蹌著跑遠。

少女從窗戶上跳了下來,從地上抄起一塊石頭,道:再來一次?五叔你讓我打右眼就絕對不會中左眼,這點準頭我還是有的。

呼延五:……先回去。

他心底有些不安,回到房中,立刻看到桌上包裹不翼而飛。

呼延五:糟糕!!

沒事。少女從胸口抽出一個小竹筒,道,我猜也會有人來渾水摸魚,已經把東西貼身放著了。

呼延五:……

他看向這少女。女孩兒紮了個長辮,雖然面孔還有些稚嫩,但明眸善睞,神采飛揚,隱隱倒是能看出當年那位兇神的影子。

呼延五一邊扭著頭幫她把衣領攏了攏,一邊道:我們大概是被人盯上了。最近還是謹慎些為妙。

真的嗎?少女笑了起來,露出虎牙,道,我真是期待得很。

與此同時,受傷的侍從剛剛從自己腿上拔下來一根筷子。葉衛看著他,忍不住失笑,道:這是中了暗器啊。

那位侍從不敢言明是被少女空手襲擊,苦笑道:陛下為何讓我們跟著這兩個夔人?

葉衛:我這兒有兩種說法,一種是浪漫的話本式的,一種是不浪漫的官方式的,你想聽哪一種?

侍衛:哪種都不想聽。如果那女人身上確實有先帝寫給夔地的書信,陛下想要的話,在客棧外安排一百弓兵,把人殺了,自然一了百了。

葉衛忍不住笑了起來。侍衛比他年輕,此時見他笑,忍不住埋怨道:葉哥真是好脾氣,憑您當年為懷宗出生入死的貢獻,此時都該封王拜相了,跟我們出這些苦力,竟然還笑得出來。

葉衛伸手拍了拍他們肩膀,道:當年金太監也是侍奉了多位皇帝,功德無量,最終卻死於亂刀之下;有些事,知道得多了,自然得多辛苦一些。

侍衛嘆了口氣。葉衛也不勸他,笑吟吟地看著面前幾位年輕人商量如何才能從那位武藝高強的少女手裏得到書信。

他永遠都不著急,心態便始終是平和的。如今的南夏皇帝張邇雅幼年時候,他便給還是嫡子的他摘過風箏;這個緣分,使得他更不用刻意做些什麽,便能得到皇帝的信任。

哪怕是在之前兩任皇帝身邊,他也表現得很低調。時至今日,仍沒有多少人知道張君當年北伐前中了毒,而這毒,正是出於他自己的手。

北國雖然寒冷,卻有些獨到的手段。耶律衛戍,也就是葉衛,看著面前這些南夏侍從,心想,自己已經多年沒有收到過北面的來信,不知道下一封信來的時候,又該是多少年後。

但那也沒什麽。他心想,一代人活著,一代人死去;年輕人終究會登上舞臺,而我這樣的死士,一輩子能為自己的君王、或者說自己的父兄完成一個任務,已經是極大的榮耀。

他朝北面望了一眼,垂下雙目,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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