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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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來到聿州已經是兩天之後。他跟隨韋鵬行動,接受對方照拂,所以來了之後,也如之前一樣跟隨韋鵬化名,暫且也姓了韓。

山間別院現有兩位皇帝在,把守森嚴,方圓幾裏內也成了管控區。於是韋鵬正在臨近村莊找了個住處,等候聶先生安排下一行動。這一等待沒有花費多長時間,第二天一早,有人送信來,說璟帝今夜在河畔觀燈,隨從宮人等作陪,韋鵬可以暫且換宮人裝扮,假裝嫡子是自己子女,帶去近處。

這與嫡子想象的並不相同。今天已經是他生日,他以為父皇會將它安排成一個與眾不同的日子。比如說,與自己面對面坐在一起,問一問這大半年都有什麽有趣的事情發生;又比如說,說擺下隆重的宴席,宴席之上珍奇鳥獸、稀世古玩琳瑯滿目,擺滿一個孩子眼中最有趣的玩具和最甜美的點心。

而他真正在夜幕下來到河岸,看到的是河對面幢幢人影之中的兩位帝君莊重的身影。宮女們身著艷麗的華服,提彩燈跟隨璟帝;紙的、竹的、琉璃的燈點綴河岸,五光十色,縹緲如真似幻,就像是市井故事裏的仙境。有僧侶為璟帝奉上河燈,璟帝在河畔放燈之後,河中無數的燈跟隨而下,河燈映月,更不似人間景色。

嫡子怔怔地看著璟帝身邊的張君。他以為張君至少會顯出一絲懷念自己的不安神色,畢竟這天除了是晟國的節日,還是他自己的生日。但他的父皇,這位南夏國君始終是端莊的模樣,在璟帝身邊,形象並不因為客人的身份而遜色,反而還更出塵,卓然玉立,不卑不亢,如神仙人物。

嫡子一邊有些難過,一邊又有些仰慕。近乎一年過去了,他父皇仍是自己心中最好的模樣。之前自己仍在宮中時,宮人們就經常會說,他父皇是南夏未曾有過的好皇帝;在位幾年時間,南夏國土擴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他本人更是勵精圖治,生活簡樸,感情專一。雖然面對自己時不茍言笑,但如此端方雅正之人的帝王是自己父親,又該有多少孩子羨慕至極呢……

他正恍惚之際,河岸另一側的張君也俯身放下盞燈,似有若無地,朝這邊看了一眼。嫡子心中猛地一跳,迎上對方視線,見張君凝視著自己,表情不知該說是喜悅、無奈還是傷感,以口型道:雅兒。

嫡子呆了呆,眼淚唰地流了下來。韋鵬就在他身邊不遠處,聽到小孩突然哭了起來,以為出了什麽事,急急忙忙到他身邊。嫡子抓住韋鵬的衣服,哭道:我要過去!讓我過去那邊——

韋鵬有些尷尬。他安撫道:你不要聲張,我們不會很快下山,這幾天裏,必然還有很多機會。

我不要!嫡子哭道,我是南夏的嫡長子,我要見自己父皇,又有什麽不對嗎?為什麽一定要離著這麽遠偷偷去看他!你將張邇雅這三字告訴任何一個南夏人,他們都能立刻讓我與父皇見面,為何你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因為你父皇身邊並不安全。韋鵬壓低聲音,不得不將一些他自己與聶先生分析過的隱秘之事透露出來,提醒這個不安的孩子鎮定一些。雖然以他的立場,說話必然真假參半,但如今境遇之下,欺騙小孩又能算什麽重罪呢。

韋鵬低聲道:你可知道聶先生為何遲遲無法送你回去?當年他正是受張君本人囑托,悄悄帶你離開的南夏皇城!這一年時間,南夏宮廷險象環生,又怎能輕易送你回去?若是執意任性,你便是要辜負你父皇的一片苦心了!

嫡子聽得呆了,忘了流淚,半天才回過神來,問道:……有人要刺殺父皇嗎?

韋鵬道:你是你父皇的軟肋,你在皇城,暗中的人便會朝你下手;你不在皇城,歹人知道哪怕你父皇遭遇不幸,你也會回來繼承大統,便不能輕舉妄動。不然你好好想想,聶先生放著安穩舒適的皇宮不住,為什麽悄悄帶你出宮,風餐露宿、旅途奔勞,甚至不惜前往另一個國家?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和你父親的安危著想啊!

嫡子:……竟然是這樣嗎?

韋鵬信誓旦旦道:是的,正是這樣。所以你也不必覺得離開宮城這麽久會遭到你父親責罰,因為這是他希望看到的情況。而在聶先生身邊,你更是只需要安分地跟隨,不要再提什麽回去找張君,免得聶先生為難。

嫡子猶猶豫豫地點頭,道:我在宮裏時,感覺大家都很友善。人群中,真的有歹人?

韋鵬嘆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註意到你父皇也已經離開皇城很久了。以他的身份,絕對不該長時間滯留戰場,但他執意如此,就說明皇城比戰場還要危險。我猜你父皇身邊有人給他下過毒,不致命的,低劑量的,不容易被發現的那種毒藥,使得他身體出了些問題。他離開皇城前去戰場督戰,其實也是想要排除、篩選出可疑的人。就算篩選不出,歹人不巧仍在出行人員中,也會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手。我這麽說,你能接受嗎?

嫡子哪裏是韋鵬的對手,頭暈腦脹地點頭道:我接受,我明白,這都是父皇和聶先生的一片苦心。

韋鵬滿意地笑道:那我們也看得差不多,該回去休息了。

嫡子隨他離開河岸,逐漸遠離喧囂。他在夜幕裏走了一會,突然停下腳步,道:既然如此,我不透露出我真實的身份,假戲真做去見一見我父皇,也沒人知道啊?

韋鵬一楞。

嫡子:你看,我現在跟一年前長得不太一樣,而我跟父皇長得也不太一樣。

韋鵬開始頭暈。這倒是實話。張君目前仍是頂著一張前太子的臉,這二位走在一起,並不會讓人產生父子之疑。

嫡子:既然父皇如此關心我的安全,我更應該向他當面行禮;這一面之後,我自然會安下心跟隨聶先生。韋先生平時教我君臣父子之道,難道我想要感謝父皇的這種心情,與書中說的,有什麽相違背的地方嗎?

韋鵬:……

韋鵬心道,可惡。

————

張君看到河對岸的陰影中,嫡子已經隨身邊人離開走遠。這孩子比上次見的時候長高了,很有精神,看起來也很健康。這很好。

璟帝就在不遠處。因為是帝君規格的出游賞燈,所以他能夠和璟帝本人說些話,並且不會被更人流隔開的聶景察覺。

璟帝看到張君放燈之後直起身,在岸邊嘆了口氣,不由得道:這景色,看來並不能如君之意。

客氣了。張君笑道,只不過是想起來一些宴席上的話語,為璟帝您擔憂罷了。

璟帝:此話怎講。

張君仍是笑了笑,道:看來璟帝對20萬兵力並不放在心上。晟國威榮,確實實力雄厚,非我等小國能想象的。

璟帝臉色一沈。他一想到那20萬士兵,就想到那荒唐的下午,就想到那荒唐的宴席,就想到那荒唐的夜晚。被侄子強吻,理論上也是遭遇了一次襲君,但他現在看見四王爺竟有點心裏發怵,恨不能繞著他走,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張君仿佛看到他心中所想似的,輕嘆道,汝西王視我為仇敵,我下屬官員中有不少遭他刁難……

璟帝冷冷道:您倒是不必以外人身份,挑撥晟國皇親國戚的關系。四王爺乃是晟國皇帝之侄,自有晟國人去計較他的為人處世。

張君又一笑,道:四王爺千方百計想從我屬下口中得到的,也不過是他父親的下落。要說起來,他父親也是晟國皇族,也是晟國的家事。

璟帝心底猛地一震。他立刻看向身邊的張君,而張君看向河畔琉璃燈盞,神色自如。

璟帝:……先帝已死,四王爺是受人蠱惑罷了。

是這樣。張君點了點頭,道,所以您這位皇侄始終被蠱惑著,也不是個事。他要那20萬兵力,對我也是個不小的威脅;而他威脅南夏,想要迎回一個虛無縹緲的先君,璟帝您若是放任不管,且不是要出亂子?在此事上,我與璟帝您,實在是應該共同面對四王爺,免得日後出現一些不可收拾的禍患。

璟帝:你若是已經有了思路,不妨直說。

好。張君笑道,既然你我二人都覺得四王爺和他未來的兵力是個隱患,那璟帝您不妨派他將這20萬兵用到該用的地方上。我站在南夏角度,希望這些士兵用來對付北國,減緩南夏的壓力;而四王爺的封地正在晟國北方,距離國界線並不遠,若是不巧,有北國士兵騷擾他的封地,四王爺必然起兵自保。屆時,如果四王爺就有私心,那麽他必然留存實力;如果北國再三生事,他仍然不打算將兵力全部用上,就會留人口實,所以必然會極盡全力。聽說晟國杜將軍將親自指揮這20萬人,那麽在竭盡全力且有良將指揮的前提下,北國將望風披靡。晟國出師有名,自然可以一路向北、攻城略地,到時候這些北地都是晟國所有,晟國將極大地拓展領域,難道不好嗎?

璟帝看向身邊的張君,道:然而這建立在北國士兵會騷擾汝西王封地的基礎上。

張君笑道:一旦開始反擊,尋釁者必然最先死於刀下。至於是不是北國的人,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璟帝:你這是讓朕以一國之君的身份,與他國合謀,構陷自己的血親子侄。

張君:您的這位子侄是先帝的兒子,並不是您的兒子。

這話如雷霆陡然落下。璟帝如同被當頭潑了一頭冷水,立刻察覺到了張君的言下之意。

四王爺如今已經難以控制,那麽自己若是有了三長兩短,自己未來的兒子繼位,又如何能與之抗衡!若幹年前的宮廷之亂,難道不是血親與血親之間的爭殺?……

周圍彩燈照耀河岸,地上的燈火與天河相互映照,仿佛不在人間。無數的蓮花形狀河燈正隨河水緩緩而下,張君看了一眼,燈火璀璨,卻像是看到故事裏的冥河。

他心想,這位璟帝一方面說血親關系不可挑撥,另一方面在知道他兄長就在南夏的情況下絕口不提相救。晟國有如此沈陷於權力深淵的國君,是南夏百年的福氣。

宴游的尾聲,有人走到聶先生身邊,輕聲道,主人仍讓我來向您傳話,還請見諒。

聶先生看向這人,發現這年輕人眉清目秀,神色俊朗,正是先前自己曾生擒又放歸的南夏死士。那時候自己在破舊的神廟饒他一命,後來自己在張君處為了求藥滯留一月,最終趕車送他回來的車夫,也正是這人。

有了這幾次照面,彼此已經不算是陌生人了。聶先生看向這位死士,見對方已經恢覆了侍衛的衣著,為了今夜的宴游,也穿了合體的衣服,看起來並不令人生厭。

聶先生: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侍衛道:在下姓葉。卑微之人不敢有名字,您若是想使喚在下,煥一聲小葉或者葉衛便可。

聶先生點了點頭,道:有什麽事?

葉侍衛道:在下的主人說,您遭遇了不少困境,身體大不如以往。他手下有熟悉您狀況的太醫,今晚若是有空,可以為您診治一番。

聶先生猛地停下腳步,盯著眼前的年輕侍衛。

葉侍衛低下頭,道:在下只是傳個話。之前主人托葉某傳話,說您如果想再見到他,只需要托人送信到城北驛站;而您也從未送過信。如今主人再次托葉某傳話,您若是覺得不妥,依然可以不理會。

不。聶先生道,我今夜必然如期而至。

葉衛欣喜道:如此甚好。

於是深夜時分,聶先生安排自己的隨從留在房中假扮自己,跟隨這位侍衛來到山間別院偏僻一角。他與侍衛交換了衣著,再由另一人引到一間寬敞的暖室,敲門之後,聶先生踏入房中,見張君本人正在屋中與一位老人弈棋,老人擡頭看到聶先生,呆了一呆,然後眼中陡然亮起,起身將他迎入房中。

張君笑道:太醫令得知您年輕了不少,非得要來看看。

聶先生內心哼了一聲。他對這位太醫非常熟悉,在宮中時,他頭疼腦熱都是由對方診治,此時倒也沒什麽心理負擔。而且自從夔地折返,他身體大不如以往,由熟悉的大夫來看看,也是件好事。

聶先生坐在桌邊,太醫令長時間為他診脈,一會兒呆楞,一會兒搖頭,一會兒起身走來走去,臉上一會兒喜一會兒憂。聶先生看了半天,道:您連男子生育都有辦法,這世上應該沒有比那更離譜的疑難雜癥了吧。

太醫令搖頭道:一個是陰陽失序,一個是鬥轉星移。老朽是人不是神仙,也只聽說有駐顏的神藥,不知有減齡的妙方。

聶先生道:是夔地巫醫所為。

太醫令苦笑道:巫醫醫術並不外傳,老朽歆羨已久,也未能窺知一二。若只看脈象,您身體虛弱,需要好好調理,不然性命堪憂。您今年懷孕之時,怕是遭了不少奔波勞苦……

張君:——等等。

聶先生冷笑道:已經拿掉了。

太醫令一楞,忍不住看向張君。張君立刻看懂了,心說你生了就是生了,這事還能瞞得了大夫?

他試探道:夔地巫醫果然不同凡響。

聶先生道:與你又有何幹系?

張君又試探道:太醫令的醫術在南方算是首屈一指了,改日還是應當與夔地多多溝通聯系,學些外族的方術。

聶先生仍是冷笑:你想怎麽去就怎麽去,去了怕是也找不到你想找的。

張君苦笑道:聽你這意思,那好像還真是我的孩子。

聶先生拂袖便要走,張君起身抱住他,道:父皇果然絕情。當日在獵人小屋裏,兩軍交戰之地,我若是知道父皇竟是懷著孕的,就該讓父皇多快樂一些。

聶先生伸手掰他胳膊,沒有掰動,再一擡頭發現太醫令已經迅速溜沒了影,不由得咬牙。

聶先生:我不是來做這事的!!

張君垂淚道:我本來也不是來做這事的,但我陡然聽了噩耗,心裏難過得緊,父皇可憐可憐我。

一邊說著,一邊把人帶到床上去了。聶先生被推得仰面倒在床上,伸手揪住張君衣領,怒道:讓太醫令將過去我吃的幾味藥重新配好,你手裏有什麽益氣延年涵養精神的藥,一並給我準備出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張君一邊脫他衣服,一邊承諾道,您如此虛弱,我看著也心痛得很,明日多給您準備一些,您吃個十年八年,應該不成問題。

聶先生陡然警覺:你決定要離開這了?你跟聶璟做了什麽交易?

張君道:您都不肯告訴我您又懷了,臣妾心裏悲傷,決定明日就跟璟帝告辭,讓他提防您一些,免得那天一個沒註意,就被您吃幹抹凈了。

聶先生怒道:上次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

張君:都怪我,都怪我。

他擡起對方一條腿來,摸摸戳戳,一會功夫只覺得摸到之處無不癱軟馴服下來,感嘆道,臣妾罪該萬死。

說完頂了進去。

門外侍從正是小葉。他數了一會天上星星,感覺在一些特殊的背景音下,星空也有些不能入眼,於是又看夜幕下的樹。

風輕輕地吹,樹靜靜地搖,有南夏的宮人引來一人,葉衛連忙走過去,道:這會不太方便……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楞了。

嫡子也認出了他,喜悅地喚道:是葉大哥。

葉衛有些無措。嫡子看出他的為難,連忙道:我也是費了不少功夫才過來的,只想見見父皇。

這是南夏的嫡長子,絕非葉侍衛能阻攔的人物。葉衛楞了楞,道:殿下等等,我先去通報一聲。

他回到屋前,猶豫片刻,清了清嗓子,道:宮廷玉樹,風箏飛走又飛回。

屋內發出一聲撞到什麽東西的悶響。緊接著,張君揚聲道:既然來了,就快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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