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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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四皇子等人暫時住在了巫醫處。夜深人靜,蟲鳴寥寥,星幕四垂。夔地的冬天,並不比山外溫暖多少,屋內暖爐始終發出柴火燃燒的聲響,素雅高挑的女子俯身看了看身邊小小的木床,裏面的嬰兒睡得正香,偶爾發出咿呀的夢吟,也像是某種小獸一般。

大蛇呼延六看著她,始終盤在一側,仍是保護著幼兒,早已習慣了這場面一般。蓮伸手掖了掖木床裏的小被,回到暖爐旁,坐在巫醫身旁。巫醫正看著一些信報,今天下午,四皇子與她清點了目前剩餘的戰士和武器數量,小杜將軍重新編了隊伍,建議這幾天由他暫且帶隊,並寫了一些簡單的建議。巫醫雖會說南方官話,卻不認得他們的字,於是將呼延五重新從垌中叫來,讓他充當小杜將軍的副手。

她正看著,察覺有人坐在了身邊,一只雪白的手放在她的手腕上。

巫醫:……妹妹,我這還沒看完呢。

蓮:你的兩條蛇一個咬在我手上,一個咬在我頸上,隔三差五便往我身體裏釋放毒液,我若是不及時壓制,幾個時辰後,就算是把你的命都搭上,也無計可施。

巫醫心想,這倒是實話。她們在各自垌裏都是一邊當垌主一邊治病救人,都曉得早發現早應對早治療的大道理。而且她俘虜這位瞳暝垌主之後,為了威懾對方,將最毒的蛇代替枷鎖嵌入她身軀,為的也不是讓她被毒死。

好吧。巫醫伸出手來,道,妹妹如果身體不適,我也會擔心。

蓮執起巫醫的手,咬在對方手腕一側,待得咬出了血,便舔舐吮吸。她身上這兩只蛇的劇毒無藥可救,而巫醫以身侍奉信仰蛇神的龍嵠多年,早已習慣了各類蛇毒,身上的血能克制毒發,於是被俘以來,巫醫便以這種方式維系俘虜的性命。

畢竟她俘虜蓮的時候,蓮也暗算了她。如今一只小小的蠍子就睡在自己心臟深處,這位瞳暝垌主說得明白,她若是死了,那蠍子便會咬穿身軀爬出來,所以她們兩人都活著,對彼此都有好處。

如今兩垌暫時合並,龍嵠名義上吞掉了瞳暝,其餘幾垌看出龍嵠並不是完勝,正打算漁翁得利,如此關頭還是謹慎些為好……

她正思索之際,蓮放下她的手,幽幽道:不夠。

巫醫一怔。前瞳暝垌主是有名的膚白勝雪,如今唇上還有血,如同塗上胭脂,顯得更動人;但這動人心魄的代價也是不小的。

巫醫有些無奈,道:我若是被妹妹吃凈了,妹妹也會死。

蓮說道:我自然是懂的。

巫醫嘆了口氣,將發絲別到耳後,微微偏過頭。她頸上早有不少牙印,蓮在她身後將人環抱住了,然後咬了下去。

血流出之後,她的手又伸進巫醫的衣服裏。巫醫按住她,道:妹妹倒也不必每次都撩撥我。你又不是真的要做,還累我情動,不過是想讓我被你咬傷處的血流得更快罷了。我明天還有事要做,饒了我吧……

蓮心想,你這時候求饒的話說得倒快,也不知道當時是哪個人如修羅一般殺了我的人。他們中也不乏求饒之人,怎麽不見你心慈手軟?你要讓夔地各垌都成為你囊中之物,而我除了用我自己的性命交換對你性命的威懾之外,跟一個玩物又有什麽區別?

思慮至此,她便仍是揉捏龍嵠垌主的窈窕的身體,叫人無法躲閃,冷冷清清地說道:我偏不。

她這一“偏不”,第二日小杜將軍再見到的巫醫,便是一副頻頻呵欠的模樣,顯出睡眠不足的困倦。

她雖然幾個月沒有使用池水,不能再假裝是個妙齡少女,但天生的姿容妍麗,先前的機敏靈巧變成了慵懶的模樣,倒是別有幾分動人。小杜將軍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心想自己心上人本就已經十分美麗,這偏僻山林裏的女子竟不遑多讓,若是說出去,又有幾個人能信?萌萌一直想要游覽各地山川名勝,如果能跟我一起來,見到之後,想來也會嘖嘖稱奇……

他與韋萌萌分別後,時不時就會思念對方,這時候不得不靜了靜心神,正色道:剛才聽呼延大哥說,有其餘幾垌聯合了勇士,正在十幾裏外聚集,也許明日就會抵達。我們手裏現有的士兵不到兩千,武器也少,第一波攻擊如果防備不住,就會出大事。垌主如果能信任杜某,我一定竭盡所能,保護龍嵠垌。……垌主?

巫醫軟軟地靠在小杜將軍身前,柔夷小手放在他胸口,嬌喘道,不要叫我垌主,叫我阿朧。你長著這麽年輕帥氣,今晚要不要到阿朧的房間來?

小杜將軍像是被踩著尾巴的兔子一樣噌地竄了出去,在十幾步外面紅耳赤地貼墻站著,道:我我我我,你你你你……

巫醫一個失穩,差點沒坐到地上。蓮正從屋裏走出來,抱著一疊要洗的衣服,走過她身邊,冷冷地俯視她一眼。

巫醫遺憾起身,心說你瞪我幹什麽,昨天是你千方百計地撩撥我卻又不給我個痛快,求你也不依,睡也不讓睡,如此管殺不管埋,還不讓我找個男人普通地正常地睡上一睡?真是豈有此理啊!

池水雖好,卻始終少點顏值上的美感;小杜將軍正合適,卻比想象中要羞澀得多,實在是遺憾。

巫醫看向蓮,道:首先呢,妹妹不要這麽小氣……

蓮仍是冷冷地看著她,道:我如今一日也離不了姐姐,朧姐姐可忍心讓我夜裏獨自垂淚,你自己則跑去別處快活?

巫醫心說你什麽時候哭過,我倒是在你手裏哭了不少。但這話不好在外人面前爭辯,她嘆了口氣,招呼十幾步外那位戰戰兢兢面紅耳赤的小杜將軍,讓人回來,繼續商量正事。

第二日,山裏有一些霧氣,垌外的人成合圍之勢,翻過了山頭。因為集結的人數眾多,因此也沒有刻意隱瞞行蹤,頗有威懾之意。距離山坳一千步時,小杜將軍仍不動聲色;五百步時,他仍壓著旗幟;兩百步以內,對方已經抽出了刀刃,喊殺聲震耳欲聾,呼延五神經越發緊繃,又看了一眼身邊的人。他身邊的杜彥彬正凝視前方隊伍,絲毫不為所動,冷靜如古井之水,不見半分波瀾。

五十步內了,小杜將軍厲聲喝道:放箭!

第一排的人早已經上了弓弦站立著,號令既出,□□齊發,然後立刻下蹲重新上弦。第二排的人當即防箭,等□□發力後也下蹲,將空間留給第三排。等第三排的人也放箭後,第一排人已經重新上好了弦。如此一來,整個□□隊伍始終保持了高強度的攻勢,最初一波來襲者沖擊勢頭極為猛烈,在□□下幾乎被射穿,極個別的沖到□□隊伍前方,在拼死斬殺□□手,立即被誅,眼睜睜看著自己用命換來的空缺被立刻補上。

小杜將軍緊盯著戰局。他的隊伍□□有限,這個方法雖然有效,但消耗也是巨大的。在對方因為第一波弓箭的暴雨而震驚時,杜彥彬又厲喝一聲。這一次,□□隊兩側的戰士有了近身作戰的機會。山坳狹窄,沒有騎兵施展的空間,對方雖然也有毒蟲野獸,但在這時候,依然是刀劍更鋒利些。

呼延五也在隊伍中。他沖鋒之際,便用當地方言喊道:投降不殺!——

短時間內,刀劍砍入血肉的聲音與悲鳴混雜,更多人喊道:投降不殺!

……

巫醫已經能夠判斷戰局。她與四皇子都未進入戰場,但她能聞到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

她瞥了一眼身邊的四皇子,笑道:閣下為我帶來了一個很好的小將軍。不知我能否與您再做個交易?

四皇子搖頭道:他不是你能留得住的人。不必多想。

你只是不想留給我罷了。巫醫輕笑,道,經此一役,我又能過一段安穩日子。只是夔族各部的仇恨結得更深,以後的麻煩也不小;不知道四皇子以後能否多來幾趟,再捎些兵刃來?

四皇子道:你如果想要夔地徹底陷入殺戮,最後只剩下百餘人活命,我便勸說他人再帶些弓箭刀刃進山;但你如果還想著令夔地團結,有餘力對抗北國甚至始終在他國覬覦中保全自身,我便還是建議你與我們合作,而非單純將士兵和武器用在對抗自己人身上。

巫醫一手支頤,笑吟吟道:這又是誰的話呀。

四皇子臉色一紅。這是韋鵬教給他的,他自己確實說不出這樣的外交辭令,而巫醫顯然也挺了解他。

四皇子:……總之,你自己為了奪取瞳暝,已經用掉了大部分的兵力和武器;如今你也已經看到了,這些武力在我們手裏才能發揮最大的能量,合作對你是有利的。

誰說不是呢。巫醫點頭笑道,不管怎麽說,你送了我一份意外的禮物。我如果不回報你,也顯得我這位垌主小氣了。

他們如今所在之處,距離巫醫的住處並不遠。在士兵們重新整合的間隙裏,巫醫帶四皇子重新回到自己的院子,領他到自己房間。

蓮並不在房中。巫醫從墻壁的藥格中選了幾樣,而四皇子則目不轉睛地看著貼墻放著的那張小床。裏面有個女嬰剛剛睡醒似的,還是一副懵懂模樣,手無意識地抓握,發出咿呀的輕喚。

餓了?巫醫也聽到了,回到床邊笑吟吟地摸了摸她的手,道,沒事,沒事。阿蓮正在給你準備吃的。

四皇子呆呆地看著。……果然是女孩。他心想,她眉目之間,也果然有一些父皇的影子。

巫醫被細弱的小手抓住了一根手指,喜愛這種感覺,不再起身,便將手裏東西丟給四皇子,道:這孩子很好,聶先生也確實吃了些苦。我不是不知感激的人,這裏面有三顆藥,本來是我自己保命用的,你好好收著,等聶先生醒了之後,找個合適機會交給他。

四皇子的心重重一跳,他看向巫醫,道:這是什麽意思?他這兩天始終昏睡,我也有些奇怪,那池水不是已經讓他年輕了不少?年輕了,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巫醫看向他,笑道:那池水只是讓人的皮相年輕了,並不能逆轉身體內部的時間。我為什麽這麽需要這個孩子,就是因為我也有死去的一天。池水的治愈終究是一個獻祭的過程,你不必將獻祭想得那麽理想。

四皇子道:……你是說,他雖然年輕了,但是也虛弱了。

巫醫道:你們中原人說話,實在不必非得用這麽委婉的語言。他之前身體本來是很好的,我估計至少能夠再活三十年;但現在應該活不到十年以上。我給你的那些藥在他以後病重的關鍵時候能夠救他一命,我們之間的交易能到這地步,你也該知足了。

十年。四皇子有些楞怔。對一個想要回到帝君之位的人來說,十年的時間實在是有些短暫。

他定了定神,道:你是說,這些藥能夠讓他多活幾年。

是這樣。巫醫笑道,你倒也不必這麽苦悶,要知道,這可是讓一個有孕的人昏迷了數個月還生下了健康的孩子,若不付出些代價,實在是說不過去。池水為了維系他生命,消耗了他的血肉,但是也治好了一些舊的傷病。這位聶先生能生育是因為前些年被迫長期服藥,如今,藥物改變他身體的部分也一並被池水吃掉了。他以後不必再擔心懷孕,這難道不是聶先生本人來夔地的願望之一?……

四皇子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房中,坐在床邊。他看向床上的人,床上的人仍在睡著,似乎是做了什麽噩夢,額上有汗,在夢中掙紮了片刻,突然間睜開了眼。

四皇子沒料到他會這時候醒來,不由得站起身。床上的人察覺身邊有人,翻身便要起來,然後便歪倒下去。

四皇子連忙上前,扶住對方,道:父皇大病初愈,需要再休息休息。

聶先生只覺得頭暈目眩。他如同溺水般抓住身前的人,大口喘息,只覺得汗水順著額頭流淌,四肢百骸不聽使喚,連眼前也模糊起來。

怎麽……他驚怒交加,顫聲道,怎麽……

父皇。他身前有個人牢牢抓著他手臂,安撫他道:您大病初愈,身體虛弱,休息幾日便會好。

聶先生試圖抓著身前的人,然而手臂酸軟。他再看向對方,終於從虛影中看出些熟悉的面目。他倒是經歷過這種全然無法掌控自己身體的狀態,但當發現身前並不是張君,一顆心便猛地回落。

……原來不是被抓了回去。他心想,原來離開那兒也不是我做夢……

他心底稍安,窒息的感覺便也跟著緩和。他又看了看身前的人,遲疑道:延禮?

四皇子猛地一震。他多年不曾聽到父皇直接叫自己名字,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下聽到對方喚起,一瞬間僵在那兒,心頭一酸,各種情緒湧上來,不知道是更想要笑,還是更想要哭。

床上的人看他沒有反應,不由得皺眉。四皇子突然驚醒,連忙道:兒臣在。

他見聶先生有些體力不支,便勸道:父皇已經昏迷多時,還是需要多多休息。兒臣就在您左右,有什麽吩咐,兒臣必然一一照辦。

聶先生確實體力不支。他不得不躺了回去,感覺身體沈重酸痛,疲倦困怠,幾乎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再擡起來。四子雖然一直不得他喜愛,但這種情況下有個兒子在身邊,總比有敵人在身邊強得多……

他本想在問一些事情,但體力已經撐不住,幾乎是瞬間又墜回了睡夢裏。

四皇子看他睡著了,遲疑地伸手,試了試對方額頭的溫度。

沒有發熱,只是出了些虛汗。

他收回手,看著面前的人。他的陛下仍在這身體裏,哪怕因為年輕而減損了一些威嚴,因為虛弱而減損了一些淩厲,但睜開眼之後,便仍是他熟悉的帝君。

而且這種虛弱中的強勢,使得他的心劇烈跳動,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了。

四皇子拿了塊軟布,用溫水浸了,擦拭對方額頭和頸側。睡夢中的人因為舒適而輕哼了一聲,四皇子停下了動作,感覺自己硬得幾乎有些不講道理。

這要是個普通的女子該多好,我想盡辦法都會娶回來。他心想,無一處不合我心意,讓我睡不好覺,吃不好飯,隨便一句話就讓我心慌意亂。他因為我受苦的時候我會很興奮,他因為我舒服的時候我好像也很興奮,這實在太離譜了。

戰事暫時告一段落,巫醫第二天便安排人帶他們妥善離開龍嵠山。聶先生幾乎睡了一路,醒過來的間隙裏陸續聽四皇子講了大致的情況。

在他印象中,自己能有這個境遇全是呼延五一手造成,但巫醫能解決他腹中的問題,並且永絕後患,這點令他還算滿意。

只是年輕這事不見得是好事。他原本需要仰仗自己的相貌來動搖一些故國的朝臣,如今這長相,令原本簡單的事情變得覆雜了。

四皇子回來之前先送了封信,於是韋鵬和杜漸將軍早早在半路迎了出來。四皇子等人離開夔地便換了馬車,聶先生施施然下車,韋鵬和杜將軍均是一楞。

韋鵬大驚失色,內心波濤洶湧:陛下的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

杜漸先反應過來。他想起四皇子那封信上語焉不詳的部分,又看向面前這人鐵青的臉,連忙撲通一聲跪地,道,罪臣杜漸……

他兒子還在旁邊,此刻眼珠子幾乎脫框而出。聶先生陰沈著臉走到杜將軍身邊,一句話沒說,卻把將軍腰間佩劍拔了出來。小杜將軍以為他爹要被殺了,差點撲上去,結果聶先生拎著劍一轉身朝著韋鵬走了過去,劍尖戳到韋宰相胸口上。

——好你個韋鵬!他暴怒道,竟敢不認識朕了?!

韋鵬:……

好,這回韋鵬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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