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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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老漢是龍嵠峒裏頗有名望的人物,年輕時候進出大山販賣草藥,與外界多有溝通,在當地人眼裏,算是見過世面的明白人。在夔地被劃歸北國之前,覬覦夔地珍寶和土地的人五花八門,草藥商人呼延見到的人裏,有盜賊、商旅、兵卒、細作,有逃亡者、殺人者、走投無路者,而他自己,從呼延逐漸變成了呼延老漢。年紀越來越大,辨人的本事並沒有變差,呼延老漢仍是山裏人中難得的明白人。

但他再怎麽精明,也擺脫不了為人父母的情感桎梏。小五雖然是收養的,但在他心裏,跟自己親生子並沒有什麽區別。小五致意要參軍的時候,老婆子不也偷偷掉了淚?年輕人,總說一些功成名就的大話,不知道父母只想叫他們平安健康,娶個安分乖巧的媳婦兒……

呼延老漢本來看聶先生的視線裏充滿了審慎的警惕,現在知道他有孕,心情不由得變化。他心想,唉,小五選的這媳婦兒看起來既不安分也不是很乖巧,還是個男的。但轉念一想這男媳婦兒懷了小五的孩子,內心不由得又充滿了暖洋洋的喜悅,再看聶先生,就覺得這人五官端正,舉止大方,氣度不凡,跟小五坐在一塊也是一對璧人了。

夔族人生活環境艱苦,成年男性強悍粗獷,呼延老漢看向聶先生,聶先生便也看向他,致以微笑,於是呼延老漢心中驀地又浮現出了“溫婉動人”四個字。

他不知道這位溫婉動人的兒媳婦曾經一槍把兒子從馬上挑下來兩拳把兒子打得鼻血橫流。老漢此時樂呵呵地搓著手道:哎呀,哎呀,你看著這真是。小五是有福氣的……

呼延五的眼淚流得更洶湧了。養父倒轉煙桿抽了他一記,喝道:哭什麽?!

呼延五含淚當爹:我,我是高興,高興……

養父笑道:你說你這孩子真是,娶了媳婦怎麽能不跟父母說一聲呢?雖說是個男媳婦,那也是媳婦不是?你阿爹又豈是不明白事理的人,竟然孩子都有了才領回來……什麽時候結的婚啊?

聶先生微微一笑,道:沒結婚。

現場幾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夔族人民風淳樸,相當忌諱未婚先孕,呼延五瞠目結舌,眼淚都被嚇了回去,下一秒只見養父騰地起身,走到自己身邊,拽著他領子把他拽了出去。有在場的女眷連忙招呼聶先生:喝水,哈哈,吃點心,吃點心。

養父把呼延五拽出屋來,臉色陰晴不定:怎麽回事!

呼延五內心崩潰,心想我也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

養父:我最初看這人就覺得不是善茬,怕不是興師問罪來的。就算長得確實不錯,這樣的人又豈是你能輕易招惹的?!小五你糊塗啊!你當著阿爹的面說實話,你是不是強了他!

呼延五魂飛魄散:什什什什麽強強強……

養父怒道:你沒強要了他,他肚子裏怎麽會有你的孩子!!

呼延五感覺腦子都快麻了:啊那也對,我強的,我強的……

養父氣得走來走去,道:我說你最初寫信怎麽避重就輕、語焉不詳,原來是心裏有鬼!說什麽參軍爭取功名,竟是出去沾了一身中原人的惡習!……你這個孩子,以前明明最是聽話懂事……

呼延五眼眶又紅了,失魂落魄道:我……是我不好……阿爹你別生氣,那人並不想要孩子,他這趟來,就是為了讓夔地的巫醫好好診治一番,拿掉孩子,恢覆正常……

養父震驚地看著他:那可是你的孩子!

呼延五實在是受不了了,他簡直想一頭撞死在地上。

呼延老漢回屋,仍是坐在聶先生對面,遲疑片刻,說道:這不是小事,老漢我先賠個不是。

聶先生道:老人家的心情我能明白。剛才尊夫人與我聊天,講起小五的一些故事,我能體會到您二位對他的重視。您雖是草藥商人,想來也是精通醫術的,如果心有疑慮,不妨自己判斷一番。

語畢伸出手來。

呼延老漢嘆道:得罪了。

他伸手搭在聶先生手腕上,臉色變了幾次,又換另一只手診脈,結果也是一樣。

呼延老漢坐了回去,神色黯然。

當天晚上,聶先生休息後,呼延老漢將小五再次拽到屋裏。呼延五已經進入到了一種“是的這全是我的錯”的狀態,接受了養父對他雷霆一般的訓斥,並在二老面前指天對地地發誓,以後一定洗心革面,重做好人。

後半夜,呼延五回到自己房間,只見妹妹呼延六盤在自己床上,看見他之後便昂起頭來,一副久別重逢分外想念的模樣,於是呼延五的眼淚忍不住又湧出了眼眶。

還是你好,還是你最好……呼延五抱著巨蛇泣不成聲,哽咽道,中原人太可怕了,不像你,只會心疼哥哥……

另一邊,聶先生回到他們暫居之處,找到了四皇子,找了個屋中一角,點起一支蠟燭。

既然已經進了山,到了龍嵠峒內部,那麽交流一些事情,就需要更謹慎小心。四皇子取來筆墨,聶先生便在一張紙上寫道:暫時取得了夔人信任,近期便會見到巫醫。天已放晴,你需及時將落在路上的士兵及武器帶回峒裏,以便隨時調用。

四皇子點了點頭,將這張紙在燭火上燒掉。夔族信仰神靈,巫醫雖然是醫,因為仿佛能通鬼神、愈疾病,便掌握了當地較大的權力。在一峒之中,巫醫的地位類似於古州郡刺史,並兼有行醫問藥的職責。聶先生這趟來,帶了大量士兵武器,除了要自保之外,便是要在買兵之前先借出一部分給龍嵠峒主,賣對方一個人情。

瞳螟與龍嵠兩峒勢如水火,龍嵠峒長期勢弱,是因為北國侵占夔地,這幾年才與瞳螟恢覆了關系。如今聶先生想要夔地,便決定將珍貴的兵力和武器拿出來,到時候身為巫醫的龍嵠峒主有了兵,必然先攻擊瞳螟報覆積年恩怨,兩邊都削弱得差不多了之後,聶先生再取夔地,便會輕松得多。

四皇子知曉這一計劃,卻不知道聶先生究竟是如何取得夔族人信任的。他如今冒著極大的風險離國,回去之後必然會迎來一大堆麻煩,但父親對他的艱難處境,似乎並不真正放在心上……

第二日,天色徹底放晴,呼延老漢叫來一些峒內青年,安排讓他們接應仍未抵達此地的聶先生的士兵(當然,在這些夔族人面前,士兵們的身份依然是行商腳夫)。而呼延老漢本人則收拾了東西,親自去找巫醫。後者平時不住在峒內,只有少數人知道行蹤。

第五日,峒內士兵數量逐漸恢覆了最初的規模。聶先生相當滿意,而且這天傍晚,呼延老漢也終於回到了峒裏。

最初發現的是四皇子。他近幾日往來奔走,對這兒的情況已經熟悉了起來。夜幕來臨時,山中起風,他隱約聽到縹緲的銀鈴聲,擡頭時,便看見呼延老漢的身影,而他身後有人穿一襲白衣,姿態輕飄飄的,像是沒有重量似的,被風一吹,顯出窈窕的身段,而鈴聲越發清脆悅耳。

那是個年輕的女子。當看到四皇子的視線,她便笑起來,白齒紅唇,更顯得嫵媚動人。

呼延老漢也看到了四皇子,向他打了個招呼,道,我請來了龍嵠的巫醫,勞煩你去叫聶先生。

四皇子點了點頭,朝著二人致意,然後轉身離開。巫醫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微微挑眉。

夜裏,四皇子坐在自己住處前。他沒有參與聶先生和巫醫的見面。在父親眼裏,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仍然是沒有資格的。

他呆呆地看著遠處的篝火,聽到耳邊又有一陣鈴聲,擡頭一看,巫醫換了一身青色衣服走到他身邊,和之前一樣仍是赤著腳的,足踝上的銀鈴在夜裏像是閃光一般。

你們那位聶先生看到我,眼睛都會一亮。巫醫輕笑道,你們的聶先生跟其他人一樣,一瞬間想到的,是如何讓我成為他的女人。但你看到我,則像是看到了木偶泥人。真是奇怪。

你是巫醫,也是龍嵠峒主。四皇子低聲道,我們是來求醫問藥的。有求於你,自然要敬重於你。

巫醫笑了起來。我見過的男人有很多,我睡過的男人也有很多。男人看到我的時候,總能在我身上找到他們夢魘裏最令人情動的部分,而你不是沒有在我身上尋找,你只是沒有找到罷了。

巫醫輕笑道:不知道能入你夢的,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四皇子的臉色微微一沈。他的夢魘是他的秘密之一,那令他亢奮至極,又令他沮喪至極;令他血脈賁張,又令他罪惡戰栗。夢裏什麽都可以做,夢裏做到什麽程度都可以,但一旦睜開眼,他還是那個最不成器的皇子,被夢中的人冷淡地審視,被勉強地誇讚,被漫不經心地驅使。

巫醫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交給四皇子,道,我熏衣的香料裏有不少清神祛邪的藥物,這兒瘴氣甚多,這點東西也許你會用得到。

四皇子:……謝謝。

巫醫咯咯地笑起來。她知道自己終究不能從這人身上得到什麽,便起身離開,笑罵道:混賬!

四皇子看著她離開,又看了看手裏的東西,感到了一絲異樣,心底有些不安,決定去找聶先生。

另一邊的呼延老漢則正與養子百般叮囑。

聽好了,小五。呼延老漢說道,我跟巫醫說的是你們已經成親了,你們今晚得做做樣子,不然你爹在峒裏沒法做人了。

呼延五頭疼欲裂:阿爹,巫醫也不傻,我們早晚也要說實話的。

呼延老漢道:那也得一步步來!我今日已經跟聶先生談過了,他說願意演這出戲。你們今晚就在一塊住,其他的不用管。

呼延五一楞:真說服了?

呼延老漢甩了他腦袋一巴掌:聶先生那腦子可比你靈光多了!

呼延五驚疑不定。傍晚,呼延一家與巫醫一塊吃飯,為她接風洗塵,聶先生確實表現得像是一家人一般。聶先生不飲酒,早一步回房休息,呼延五也沒敢多喝,但散席之後,仍覺得頭重腳輕。

他仍覺得這事不對勁。他和聶今天在另一個屋中休息,穿過走道,開了門,他便聞著屋內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不由得一楞。

……阿爹糊塗!他很快就聞出這是什麽藥,不由得叫苦,心說就算再多下一倍的量,我也不能真去睡了聶先生啊!

思慮至此,他先去開窗通風,然後在黑暗中摸到床邊。這幾步就走得他心如擂鼓,感覺血直往臉上湧,呼吸也急促起來。他晃了晃床上的人,道:聶先生,你怎麽樣……

下一秒呼延五只覺得呼吸一滯,眼前一黑,下一口氣便沒上來,直接昏了過去。有人立刻在身後將他放倒在地上,湊上前去,將一方帶著藥味兒的衣角放在聶先生口鼻處。

聶先生其實隱約料到呼延老漢想讓兒子將生米炒成熟飯,於是晚飯沒怎麽吃。但他沒想到藥物是下在了他的杯子裏,這會跟合酥香料混合,還是令他沒了力氣。

這跟張君用過的藥沒法比,但仍讓他手腳乏力。這兒聽到呼延五進屋開了窗,還拿了清神的藥物在自己口鼻上緩解藥力,心裏便有了數,緩了緩勁,輕聲道:對有孕的人也下藥,實在是貽笑大方……

他身前的人卻僵在了那,那一角衣服也掉落下去,似乎是不可置信般地,遲疑之間,伸出只手猶豫地放在聶先生小腹上。

怎麽。聶先生嗤笑一聲。這不是你的孩子嗎?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被猛地扼住了喉嚨。身前的人仿佛被一瞬間就被激怒了,雙手幾乎掐入他脖頸。聶先生猝不及防,眼前一黑,伸手向對方手腕欲得解脫,卻被對方一把抓住,反絞在身後用衣帶捆了。

聶先生脖頸被松開,驟然恢覆呼吸,不由得猛烈地嗆咳。他感覺自己衣服被解開,有兇物蓄勢待發,壓迫著自己,心中不由得又一驚,啞聲道:呼延——你——

身上的人冷笑了一聲,就這麽貫穿了他。

……

呼延五在沈沈的頭痛中醒過來。窗戶開著,風吹進來,陽光也照進來,但他仍然感覺頭暈腦脹。

他從床上起身,發現身邊竟然還有個人,仍蓋著被子睡著。呼延五楞了一會,想起來昨天的部分記憶,頭不由得更疼,心說這都什麽事呢。

他伸手推了推聶先生,對方仍在昏睡,毫無知覺,身上的被子卻滑落到地上。

呼延五呆楞地看著他,感覺自己大腦似乎沒法處理這個場景。幾秒後他猛地站起來,倒退了幾步,幾乎撞到了身後墻壁。

這是我內心的想法嗎?他心道,我對他是這樣的恨意嗎?

他擡起手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只覺得眼前直冒金星。

……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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