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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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孫駿騰今日收到了來自杜將軍府的邀函。他如今身居相位,無人再敢輕視,但多年在官場鉆營的投機者心態作祟,使得他依然打定主意要為難對方,想讓這些習慣了手握重權的人也嘗一嘗被輕視的滋味。

孫宰相此時看向送信來的人,便笑道,將軍遠道而來,應該多休息幾日。改天孫某在城中酒樓設宴,再為將軍接風洗塵。

送信人恭敬道,將軍知道宰相繁忙,特意送來一些今年的新茶。

孫府的下人上前,將他敬上的茶葉送到孫駿騰手邊。宰相輕輕撥開茶葉罐的蓋子,只見裏面金光燦燦,哪裏是什麽新茶,滿滿當當堆在錫盒裏的,都是黃金打造的茶狀金葉,精妙玲瓏,令人移不開眼。

孫駿騰也不由得晃了晃神。最終,他合上蓋子,發自內心地笑了笑,選擇將這茶葉罐放在了自己手邊。

送信人察言觀色,知道自己這趟任務就算完成了,再次行禮,道,感謝宰相賞臉。

晚上,孫駿騰坐自己的轎子來到將軍府。如對方所說,今天的宴席範圍極小,並沒有邀請其他人。杜將軍本人在府中安排了頗具異域風格的酒菜,又邀請了京城內的行首娘子演奏本地樂曲,將這私宴打造得體貼入微,使得氣氛在新奇之中,又有些溫馨。

孫駿騰在五六年前,甚至不曾在京城做官,托宮廷事變的機遇才飛黃騰達,對京城這些舊臣多有忌憚。文官可以貶,武將其實也可以貶,但杜將軍當年駐守邊防,未被直接卷入內鬥,之後璟帝就位,杜將軍聽聞消息,立即從北面邊防派親信回京,表示會效忠這個嶄新的朝廷;而璟帝考慮未來還需要仰仗他的軍事能力,便不再追究將軍本人沒有第一時間返京表忠的罪。之後,西側原藩屬國趁亂起事,殺掉舊君迎立了年輕的張姓皇帝,吞掉了臨界大量土地和城市。原鎮守將士潰不成軍,朝廷下令要求將軍前去解決,將軍便領命去了,小勝後即刻收兵,按照朝廷要求和鄰國重新劃界,沒有冒然行動去奪回土地,也沒有刻意彰顯軍功,自始至終,都是一副安分守己、言聽計從的模樣。

但這不能消除朝廷對這個人的忌諱。這位將軍與先帝之間的關系實在是太緊密了。

半年前,孫駿騰建議璟帝派人監察駐軍情況,璟帝選擇宮內的內侍擔任這個職務。

內侍領命前去,每半個月派人回京匯報。前幾個月非常平靜,駐守邊防的將士訓練有素,也沒有驚擾百姓;然而某日京城收到一個嶄新的匯報,說當月月初,城下有妄稱先帝者,要求進城,杜將軍正在城上,射箭逼退此人,並要求城外駐軍追拿;然而對方中箭後立刻縱馬逃離,城外駐軍空手而歸。

這個空手而歸就很耐人尋味。單槍匹馬能跑過訓練有素的士兵,說明將軍並沒有給士兵下死命令。如今朝廷要求杜將軍回京覆命,便是要讓他面聖親自解釋自己的行為。

如同眾人所期望的,將軍領命即返。

將軍不必如此客氣。孫駿騰身邊有一位美人為他斟酒,他來之前收了一罐金茶葉,心情自然是愉快的,對杜將軍道,杜將軍多年守邊,戰功赫赫,是國家棟梁,孫某自然會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幾句,不會讓禦史臺多為難將軍。

杜將軍道:宰相能如此關照,杜某便放心了。

他身後又有一人上前,手裏端了一個玉石托盤。上面一個拳頭大小的裂口石榴擺在中間,除此之外別無二物。

杜將軍:今夜宴席油膩,讓宰相笑話了,杜某準備了一些解膩的瓜果,還請宰相笑納。

孫駿騰看了一眼,微微一怔,再仔細一看,只見那石榴裂口裏的石榴籽晶瑩剔透,溫潤美妙,分明是一粒粒的紅寶石。這所謂的瓜果顯然不是尋常之物,,而是一件玉鑲紅的世間珍品。

……手下士兵沒有捉到嫌犯,似乎不值得拿出如此珍寶來賄賂頂頭上司;這拳頭大小的一只石榴,又比傍晚那一罐金茶葉高出百倍價值了。

孫駿騰不由得看向杜將軍,道,這瓜果再美妙,也得孫某能咽得下才行。將軍究竟有何事?

杜將軍笑了笑,屏退了身邊人,道,除了需要宰相在禦史臺那多多關照,還有一事,想勞煩您費些力氣。

孫駿騰:但說無妨。

杜將軍:前幾日在養心殿,侍從一共帶來了兩位易容成先帝的罪人。其中一位,陛下已經當場格殺;另一位,您也見過,聽說還活著,能否帶出來交給杜某。

孫駿騰一怔。這所謂的第二個人,他確實是見過。當時璟帝射殺一人後,不願再殺第二個,於是自己開口,建議將這位交給其他臣子處理;而璟帝當時請宰相回府休息,說會再去請杜將軍。

孫駿騰沈吟片刻,道:這人有什麽問題?

杜將軍似乎有些為難,道,臣麾下有些老兵,其中一位昨日特地來找,說獨子不孝,賭博欠債,被宮中人花錢買了這條命,易容帶了進去,正是您說的這第二位罪人。我這下屬讓我希望無論如何給他這兒子一條出路,不然他家絕後,他也不想活了。

孫駿騰心底稍安。這個不是什麽大事。這些易容者們本來就是花錢買來的給璟帝練手的,選的都是一些沒有根基的普通人;如今將軍給出的已經高出當年這些人身價千倍、萬倍,花錢再買走,沒有什麽不妥。

思考至此,孫駿騰道:將軍既然要讓獨子盡孝,孫某也當成人之美。

杜將軍不由得笑了,將那石榴包好,放在宰相手中,再三道:杜某感激不盡。

韋鵬如果知道將軍花重金賄賂了當朝宰相,心情必然是極為覆雜的。

第一,他在相位的時候,這位將軍滿朝廷都送過禮打點關系,唯獨跟他關系極差,這次又交好了孫駿騰,看來不是忌諱宰相實權,而是擺明了給他韋鵬難看;第二,前幾日他韋鵬親自到將軍府說清利害關系,讓杜將軍留意不慎陷入宮內的先帝,結果不知道這位將軍哪根筋不對,談得好好的突然翻臉將他踢了出來,說了些奸佞小人你當年就如何如何我早就看穿了你之類之類的胡話,那劍鋒距離韋鵬脖子也就半寸不到,真叫人捏一把汗。

因為這,韋鵬已經放棄了利用將軍去宮裏撈人,他不得不找到自己舊關系網,尋到了自己當年在宮內采買處的熟人,拿了一大筆銀子,由這人交給禦用監掌印太監,讓這人再找個機會將人從禦膳房采買處帶出來。現在,他就在宮城外不遠處等著。

這位禦用監掌印太監姓程,將人帶出來之後,與韋鵬低語道,現在宮裏查得嚴,還是需要盡快將替身帶過來。

韋鵬只是笑著點頭。他根本沒打算把之前偶遇的那位易容者再送進宮裏去,如果他想貍貓換太子,這趟來的時候就會把人帶來了,何必多跑一趟。

畢竟長著一張先帝的臉,交給別人任意戕害,這事他還做不出來。

聶先生戴了一頂鬥笠遮擋面容。他被帶出來的時候隱隱猜到了什麽,如今順利出宮,再次見到韋鵬,大感欣慰,等走到沒有人的地方,不由得輕聲道,還得是你。

韋鵬:您這幾日沒什麽事吧。

聶先生沈默片刻,道:沒有。

韋鵬:沒有?

聶先生:沒有什麽值得說的。

韋鵬:杜將軍說見了你一面。

聶先生差點撞到墻上,猛地回頭。——你什麽時候見的——不,他還說了什麽?!

韋鵬回憶了回憶,遺憾道:我去他府上拜會,那肯定沒給其他人透露身份,您不用擔心。將軍也沒說什麽能用的東西,有機會您還是親自跟他交流,畢竟這人手裏的資源很好,而我和將軍這個關系,您也知道有多糟糕。

聶先生緊盯著韋鵬。

韋鵬:您身邊的原班人馬裏面,就剩這下將軍還保留著當年的權力,您要是不用,實在是太可惜了。

聶先生擺了擺手,示意韋鵬不必再說。韋鵬說的這些他都知道,而他現在想聽的並不是這個。

保留權力是沒錯,但他與杜將軍的關系現狀,已經比韋鵬想象的覆雜數倍了。

韋鵬在京郊租了一個隱蔽的小院。傍晚時分,兩人回到這兒。韋鵬進院之後,交代隨從買一些上好的飯菜。

晚上,他們得詳細討論下一步該怎麽走了。

聶先生走到院中。他感受到一道視線,回頭一看,嫡子站在其中一間房的前面,正看著他。

聶先生一楞。

嫡子並沒有跟上次一樣跑過來抱住他嚎啕大哭。這個孩子這次看到他之後,表情甚至是有些遲疑的。

聶先生想起那個易容者,心裏嘆了口氣,走過去輕撫對方頭頂,道,是我。

我知道是你。嫡子道。他掙脫聶先生的手,返回屋中,從桌下拿了一個包裹出來,再回到房屋前面。

聶先生幫他打開,發現裏面一堆糕點糖果,然而有一些已經發黴了。

這是你第二次把我甩下給其他人了。嫡子道,上次你回來,我哭了,你給我買了很多點心,那些人就以為我只想要點心。這兩天我很難過,他們就給我買了很多點心。但我不想要點心,我只想要先生。

他把那些發黴的或者還沒有發黴點心一整包都交給聶先生,道,我不再吃點心了。先生能否也不再把我丟給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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