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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迆縣位於國境西部邊陲,由水路向東,一個月便能到京城附近。

韋鵬本不想直接入京,不過他這一個月來陸續聽到了一些外界的動向,其中一些非常有趣味性,使得他在水面飄蕩著,生出了一些寫詩的願望。

他還真寫了一些,然而船艙裏的另一位絲毫沒有和他唱和的意思,就像是一場單方面的酒局,韋鵬的杯子已然端起,對方還在吃菜,使得韋鵬的文人逸致也像是酒杯懸在了半空,好不尷尬。

他察覺到聶先生興趣索然,便跟過去上朝前一樣,將近幾日的情況整理成簡要的劄子,交給他。

第一,是關於張君的。張君的軍隊在西部與鄰國沒能談妥,近幾日對方說丟了一批貨,燒了邊界一座城,引起了一連串事故,雖然沒有大規模的戰役,但小型爭鬥不斷,關閉了大量邊境榷場,張君近期必然無暇他顧。這是好事。

第二,是關於新帝的。目前在位的皇帝是聶先生同父異母的兄弟,名璟,姑且稱之為璟帝。璟帝文雅謙和,即位後大赦天下,並沒有直接改變國號。聶先生尚在京城的子嗣有兩位,成年的一位,在張君的政變後直接參與奪取皇位,沒能成功,死於亂軍之中;未成年的一位主動申請外封,已經前去北部中原地帶,看起來是被父親和兄長的接連死亡嚇破了膽。

第三,是關於身邊這位先帝的。聶先生之前在邊境的行動已經引起了朝廷的關註,朝廷的官員再次進行了一些調整,老臣被進一步清洗了下來。

聶先生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問道:賀時又被貶了?

對。韋鵬道,現在先不能指望老臣。朝廷最近下來一些命令,說鄰國間諜在國境內頻繁活動,制造了事端,要求各州郡每七日押送間諜人員回京。

什麽間諜。聶先生心想,這就是對著我來的。

聶先生:他雖然這麽安排下來了,但哪有這麽多間諜可供押送。

您兄弟自然有一些新奇的辦法。韋鵬笑了笑。朝廷追加了一條規定,說一名間諜可以抵一個季度賦稅。

聶先生:……胡鬧。

雖然胡鬧,但是有用。韋鵬道,我們雖在水面上,但也能感受到一些風聲,這所謂的間諜搜尋勢必會變成一個不可控的漩渦,在被牽扯進去之前,我們得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聶先生:京城嗎?

韋鵬內心感到了難得的愉快。多年君臣相交,彼此的默契已經到了可以省略很多話語的程度。他說道,正是京城。我們現在的身份是商人,京城人口眾多,雖是天子腳下,但人員流動覆雜。之前政變換血,京城經歷大亂,您兄弟為了保證京城安定,會保持一個外緊內松的氛圍,所以看似最危險的地方,就會成為最安全的暫居之地。

聶先生沈思片刻:他任命孫駿騰為宰相,如果他們如今這外緊內松的氛圍是個騙局,誘導我們上鉤,又有什麽退路?

退路有兩個。韋鵬早有準備,道,一個在慈恩寺,一個在內廷。先帝妃子在新帝即位後,有一些會離開禁苑前去念佛;而內廷裏,有一些太監仍是熟人。

慈恩寺不行。聶先生道,不由得皺眉。他兄弟雖然沒有侵占他的妃子,但侵蝕了他的自尊心。而他自己作為一介帝王,參與政治鬥爭,若失敗後再前去尋找已經離開皇城的妃子庇護,就實在是太過荒唐了。

好。韋鵬知道這人的脾氣,便道,那就見機行事,走一步是一步。

韋鵬起身告辭,還未離開船艙,又被聶先生叫住了。

聶先生:你最近要看著點嫡子,我看他最近不太對勁。

韋鵬:沒問題。不過我看您更不對勁,是否需要找個郎中看看?

聶先生:……不用。

這又是另一個關於自尊心的故事了。至少是現階段,他無法向韋鵬坦然交代自己在張君那經歷過什麽,所以就無法解釋為什麽自己已經數十天沒有正常地睡過覺。他也嘗試了一些辦法,但無論困倦到什麽程度,必然會有一個日漸混沌的夢魘等待著他。

如果郎中問診,該如何向對方解釋他胸口上的掐痕和手印?畢竟這些嶄新的淤痕,都是他近幾日自己給身體施加的傷害和壓力。

既然無法解釋,那就只能跟其他事一樣,走一步是一步。

四年多的時間,京城早已經恢覆了往日的繁華。皇位上坐的究竟是甲還是乙,跟大多數百姓並沒有什麽關系,能夠把握好每日的柴米油鹽已經非常不容易,偶爾能見一次大人物,就算得上一件喜事。

今日正好就有一件喜事。

杜將軍回來了。韋鵬和聶先生等人被洶湧的人流擠到了一邊,百姓們興致高昂,對這些回朝的將士有發自內心的喜愛。將軍素有戰功,少有敗績,無論是在前朝還是在當朝,皇帝均會允許他和部分將士騎馬入城,作為鼓舞人心的手段。

韋鵬想起來送到自己府上的斷指,低聲問道:您跟杜將軍只見了那一次面?

聶先生也已經被擠得不耐煩,然而他身份敏感,混在人群中不引人註意,於是一邊拽著興奮的嫡子,一邊回道:有這一面還不夠?將軍的箭法我已經領教到了。

韋鵬道:那必然是故意射偏的,他如果在城墻上想射城下人的右眼,就不會射中左眼。

聶先生道:他這一箭差點要了我的命,你就不必勸了。

韋鵬笑道:您還是皇子時,將軍不過是百夫長,年輕人被陷亂軍之中,最後跟您共騎著一匹馬回來的。這種情誼,在如今這時候,還是能用一用。

聶先生:你腦子裏想的就是今天將甲某某用一用,明天將乙某某再用一用,也不曾想過這甲乙丙丁是否真的能用。

韋鵬見好就收,不再繼續勸他。人流如潮水,將士剛剛離開,看熱鬧的人便又擁在後面,與一些逆行的交織在一起,便顯得更加混亂。

聶先生被撞了一下,撞他的人一個趔趄,起身又跑,渾然不顧自己身上掉落的東西。聶先生本想離開,看了一眼掉落在地的那木牌,卻又有些眼熟。

他撿起後,有幾人便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跑什麽!其中一人怒喝道,你家人早已經收了錢,如今管了你三天吃喝,你倒是要跑了?!

聶先生一楞。面前這人他竟然是認識的,自己在位時,這人在殿前聽差,做些雜役。

他剛才撿起來的那牌子,果然就是宮內人的腰牌。這幾年沒見,新帝登記後又改了改樣式,但大體形式還在。

那差役又道,今日進宮,你如果再惹亂子,你爺爺我便要使一些手段了。

這話顯然是對著剛才跑掉的那人準備的。然而這人殿前聽差,多次跟自己見面,又怎麽會認錯人?

聶先生心思一動,立刻伸手擋在面前,擺出畏懼挨打的姿態,低聲道,全聽您吩咐。

另一邊,韋鵬則剛剛抓住面前的人。

韋鵬:你跑什麽?他氣喘籲籲,也有些惱火,怒道,這可是京城裏面,您這是犯了什麽毛病?!

他身前這位聶先生則發起抖來。

韋鵬一怔:……這又是怎麽了。

他最近始終覺得有些不對,如今覺得,必須得找個郎中看看。嫡子始終跟在身邊,等回到客棧,幾人到了房間,韋鵬給聶先生倒了茶,嫡子則直接抽出了刀。

嫡子:你是誰?

韋鵬大吃一驚:幹什麽?放下!

嫡子置若罔聞,對面前的人低聲道:你如果叫出來,我就拔出來再刺一次。

語畢將短刀刺入對方大腿。

韋鵬這次直接跳了起來。對方畏懼之下,竟真的沒有叫喊,任由腿上的傷處流血,顫抖道,放過我……

韋鵬已經意識到了問題。他問道,你這張臉是怎麽回事?

對方顫聲道:有人出了一百兩銀子買了我,給我服了藥,說變成這樣就好……

韋鵬:你剛才為什麽跑?

對方汗出如漿,一半是畏懼,一半是劇痛。他說道,我聽聞之前服了這種藥進宮的人很快就死了……我雖然收了錢,但還不想把命搭上,就趁著將士進城的時候跑了……他們,他們追了我一路……

韋鵬心底一涼。

聶先生則正在面對著熟悉但意想不到的人。

他身處的地方也是熟悉的。這是他的養心殿,殿內的東西和他在位時完全一樣,玄鳥宮燈,匾額高懸,只是另有人穿著龍袍站在龍椅前罷了。

璟帝看著面前的內侍和被縛的兩人,道:這次是兩個嗎?

內侍道:是的,宰相特意吩咐過,這次要選得好一些。

聶先生身邊就站著另一個人,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也是只將手捆在了背後。他正因為面見天子而有些戰栗。

而當看見璟帝拿了弓箭出來,戰栗就變成了驚懼。

聶璟張弓後他拔腿就跑,然後被箭矢追上,慘叫一聲,摔倒在地上,然後第二箭就射穿了他的脖頸。血液噴灑而出,很快就有宮人將這身體拖走,擦幹地上的血跡。

宰相孫駿騰撫掌道,陛下的箭法越來越出色了。

璟帝臉上顯現出了厭倦。他說道,卿倒也不必特意將他們易容成皇兄的臉,如果真有一日需要兵戈相向,朕怎會手下留情。

宰相道:陛下何出此言?您的皇兄便是先帝,四年前已經死於宮中了。近日聽聞的,是有冒充先帝的人在民間活躍,試圖擾亂朝政啊。

璟帝擺了擺手,不願再聽下去。這已經是他半月裏來殺的第五個人,每個人都長著這一張臉,最初夜裏還會驚醒,現在倒有些憎惡的平靜。

如果真是皇兄,又怎麽在他箭下涕淚橫流,倉皇地求饒呢。

他有轉向另一個人。平時在看到其他人被殺之後,其餘人多半已經崩潰,如今還站著的另一個“皇兄”,倒還是在那站著。

璟帝:他倒是沒有跑。

內侍笑了起來,道,之前雜家為他換的衣服,這位確實是見過“世面”的。

內侍走上來,讓著另一位跪了下去,抽出劍來,挑開他上衣,但又沒有完全挑開,讓衣服掛在那。

璟帝一怔。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對方的臉,眼看著對方因為羞恥和憤怒,或者其他什麽情緒,從雙耳處開始泛紅。

內侍道:沒給他吃什麽。跟往常一樣,為了安全起見,餵了一些松筋軟骨的湯藥,免得傷人罷了。

璟帝覺得有些異樣。他倒是不在意他人吃葷還是吃素,畢竟皇兄在位時作風奢靡,禁苑裏飲酒作樂,也曾邀請過他。那時候伏在皇兄身上笑著餵酒的,有時候是女人,也時候是男人。但面前這位,身體上痕跡不少,卻似乎保留了相當的矜持。

是因為面前站的是皇帝?

宰相道:陛下如果不願解決這人,留給不安定的臣子如何?

璟帝定了定神。他說道:今日勞煩宰相了。卿請回,朕自會差人去請杜將軍。

將軍早料到這次回京覆命不會輕松,但設想了多種場景,做好了入獄的準備,回頭來沒想到考驗在養心殿。

他輕撫身下的人。對方被蒙上了眼,布帛勒口,身體反應很強烈,裏面很熱,很柔軟,單就感受上來說確實令人舒適的。

皇帝看了一半就離開了。將軍巴不得他離開,養心殿門口地上有仍未擦幹的血跡,他猜也猜得到剛剛發生過什麽。

這半個月以來,璟帝一方面尋找先帝的下落,一邊將服藥後易容成先帝的人帶入宮內戕殺。過段時間,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先帝,可能會將宮內什麽人推出來,說這人給平民服藥冒充成先帝之類之類,平息民間的風聲,然後推出幾個冒充者,一並斬首,這事就算結束了。

將軍讓這人微微撐起身來。單就感受上來說確實非同一般,他也有些不舍,於是多待了一會,見這人雙手仍在後背捆著,便給他割開。對方還在他身上,落下來之後發出了痛苦的□□。

將軍也不由得吸了口氣。不過他不是故意的,再怎麽說,他已經耽誤太長時間了。

得罪了。他說道,然後將繩索從對方身上退下來。右肩處得以暴露,似乎是一道箭傷。

將軍楞了楞,半天後,只覺得耳中嗡地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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