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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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完假上來,元旦文藝匯演在學校大禮堂如期舉行,楊莎和肖影一直纏著趙晚問那天在君山是怎麽遇見盧老師的,然後兩人驚覺彼此原來都知道趙晚的秘密。

楊莎釋然一笑:“原來她也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了呀,害得我還一直以為只有我知道,”肖影捶趙晚的肩膀,“你這個人啊。”

趙晚只能裝傻,偷偷看著坐在第一排的盧向斌的背影,旁邊肖影和楊莎開始就君山那天趙晚和盧老師發生了什麽事進行了嚴密而荒誕的推理,到最後,文藝匯演結束,楊莎才擡頭問:“今年元旦有什麽節目呀。”

趙晚搖頭,她只顧著看盧向斌去了,哪裏能分心去看那些鑼鼓喧天,燈光閃爍,紛繁多彩的節目。“有咱們的話劇呀。”趙晚如是說。

肖影白眼,“這誰不知道。”

至此元旦節算是過完了,一夜之間節日的氣氛便消失無蹤,期末考試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上政治課,老何抓住了躲在書堆裏看小說的鄒軍,當時臉色就鐵青了。

將人教育了一番後,下了最後通牒,“鄒軍,下午把你家長叫過來。”鄒軍站在座位上無所謂地笑了笑,“隨你。”然後不等老何松口就徑自坐下。

鄒軍囂張的態度讓全班同學面面相覷,老何將書重重甩在講臺上,大聲呵斥:“你給我出去。”

“啪”,鄒軍將凳子踢開,揚長而去,一時教室氣氛變得凝重無比,老何在講臺上做了幾個深呼吸,平覆好自己的情緒,然後繼續上課。

下課,老何一走,班上就炸開了鍋,有男生起哄,“鄒軍今天牛氣哄哄啊,都幹頂撞老班了。”

趙晚埋頭寫數學練習簿,快考試了,她數學是弱勢科目,估計要費很大的精力才能保證不拉低平均分。

接下來的課是數學課,鈴聲響了很久班上依舊嘰嘰喳喳,楊浩站起來喊了句,“上課了,還吵什麽。”

此時滅絕師太李老師走了進來,因該是知道了剛才發生的事,苦口婆心地勸了大家幾句要好好學習,老師都是為了你好什麽的。未了,又加了一句,“你們班是我在A大附屬高中教書這麽多年來,遇見的最差的一個班。”這句話說得有點傷人,也難怪班上同學都不喜歡她這個數學老師。

中午午休過後,趙晚在走廊上掃地,鄒軍和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婦女走進了辦公室,臨進門前,鄒軍對著走廊上站著的同學們笑道:“我送給你們一個驚喜。”

掃了地趙晚回到自己座位上,剛坐下,就聽到走廊上有人喊:“鄒軍殺人了。”趙晚一楞,有膽大的男生罵了句臟話,沖出了教室,趙晚豁地起身跑了出去。

只聽到辦公室裏有人在哭,有人在喊,“盧老師”。趙晚頭皮發麻,手腳僵硬地推開站在門口看著的幾個男生。

那一瞬間看到的情形,幾乎是如匕首直直刺在了她心上。中年婦女死命拉著鄒軍,盧向斌渾身是雪倒在地上,周圍人想攔著鄒軍,但又害怕水果刀刺到自己還心有餘悸,眼看第三下就要落在盧向斌身上。

趙晚瞳孔無限放大,周圍所有嘈雜的聲音都離她遠去,她瘋了一般沖上前用手擋住那即將落下來的狠狠一刀,刀落在身上,哪裏有心裏來的疼,她回頭對上瘋狂揮舞著水果刀的鄒軍,那眼神裏是要拼命的決絕。

她放在心尖上供著的神祗,她的半條命呀,就被這個人渣傷到了,那一刻,她殺了鄒軍的心都有了。

“啊!”趙晚是真的瘋了吧,她沖上前想要和這個人拼命,手卻被輕輕拉住,趙晚回頭,將背對著依然沒有被制服的鄒軍。

其實從趙晚沖進辦公室替盧向斌擋下那一刀到手被盧向斌輕輕扣住,不過是一剎那的一剎那,但於趙晚,卻好像過了好幾個世紀。

“盧向斌......”趙晚的手在發抖,連手機都握不住,冰冷的寒意從心底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盧向斌,你疼不疼......我打120......你等一下......”

後面,鄒軍被反手扭住,還在叫囂,“你們都該死!該死!”

趙晚不敢碰盧向斌,她跪坐在一旁,用顫抖地手試圖撥打急救電話。盧向斌心臟處不斷湧出鮮紅的血液,失血過多的他已經擡不起手,他試圖翹起嘴角笑著安慰趙晚不要慌,已經有人打過急救電話了,他還想問一句,趙晚,你的手疼不疼。

有人來拉趙晚,有人和她說話,說了什麽?趙晚聽不見也看不見,眼裏只有盧向斌身上不斷漫延的血,像紅梅一樣的顏色,艷麗而刺眼。她整個人,隨著不斷湧出的鮮血,只有絕望和窒息。

盧向斌蒼白的面孔,像冰涼的玉石雕刻的一樣,黑色的眉毛和眼睛,黑白分明,像水墨畫裏的人一樣,沒有氣息,沒有熱度。

錐心之痛何如?大抵就是趙晚看著盧向斌躺在那裏,眼神漸漸渙散,那雙最和眴的眼睛再也不覆往日神采。

冬天衣服穿得厚,趙晚手上的傷不過稍微包紮一下就好,但盧向斌身上兩處傷口,一處在肩上,傷得也不深,另一處卻比較棘手,剛好挨著心臟,當時只要匕首再偏一點,也許盧向斌就等不到救護車來了。

搶救室外的墻壁蒼白一片,趙晚坐在冰涼刺骨的金屬凳子上,左手緊緊握住剛包紮好的右手,試圖用疼痛的觸覺來麻痹心裏的慌亂與擔憂。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走廊上傳來倉促忙亂的腳步聲,一直坐在椅子上低垂著頭的老何擡頭,看見來人,忙站起來迎上去,兩手搓著有些緊張。

“張校長,許校長。”

走在最前面引路,長得高而瘦的是附屬高中的張校長,常年不茍言笑的臉上掛著焦急的神色。走在張校長旁邊的是A大校長,臉若銀盤,目若懸星,舉手投足皆是沈穩的學者風範,此時也是面色凝重,滿是擔憂的神情。再後面是幾個西裝革履的助理。

“向斌怎麽樣了?”許校長一開口就問:“進去這麽久了還沒出來。”

“何老師。”張校長制止欲言又止的老何,和許校長坐在了趙晚對面,“一切等盧老師出來再說。”

於是一群人或坐或站,空氣中是肅穆的凝重。

當搶救室的門被打開,醫生出來說已經安全了的時候,所有人都如釋重負,松了口氣。趙晚松開已經被掐得麻木的手,心終於落回了原地,繃緊的心弦一松人兩眼一昏,就暈過去了。

意識迷糊的趙晚只覺得右手很疼,疼得讓她睡不著覺,耳邊還有嘈雜的吵鬧聲,好像有女人在一遍又一遍說:“病人......休息......接受......采訪。”

然後是熟悉而虛弱的一道聲音,“趙晚,不要睡了,起來了。”趙晚想讓那群嘈雜的人安靜點,都吵得她聽不清楚盧向斌的話了。

“趙晚。”

睜開眼趙晚被眼前這張放大的面孔嚇了一跳,等那人的臉向上移開,隔遠了,趙晚才認清,是楊莎。

楊莎見趙晚醒了,歡喜道:“你終於醒了。”又有白袍的醫生走過來將她檢查一番,說了一些話然後離開。

楊莎道:“你等一會,我去買點東西給你買點吃的。”

趙晚視線隨著緩慢轉向門口,對上旁邊病床上盧向斌的視線,盧向斌面色依舊蒼白,擔憂道:“感覺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嗎?”

在緩慢的回憶裏,趙晚才想起自己暈倒前發生的一連串的事情,“你沒事吧,我沒事。”

仿佛是安心了,盧向斌疲憊地閉上雙眼,不一會兒就傳來穩定的呼吸聲。門外的人好像都走了,趙晚側著頭看著盧向斌,視線滑過他好看的額頭,然後是微蹙著長入雙鬢的修眉,鼻子,蒼白的嘴唇,和有著優美弧度的下巴。

盧向斌的五官裏趙晚最喜歡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裏,趙晚能看到春風和眴的陌上,浩瀚深邃的星空,蒼老古拙的玉石。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趙晚愛慕著有這樣靈魂的盧向斌,並渴望能走進去,走到他內心深處,即使可能道路遠長。

趙晚又想起她第一次見盧向斌,將視線從光線強烈的室外轉入教室內,眼睛尚不能適應教室的昏暗,而進入眼簾的盧向斌的五官就好像會發光,照亮了整個屋子,光芒溫潤而不刺眼,那樣的傾蓋如故。

住院的第二天一早,來了一群人,給盧向斌辦理了轉院手續。在趙晚還在沈睡的時候,一群人悄無聲息地走了。

病房外面是肆虐飛雪,楊莎提著保溫瓶來看趙晚,在門口拂去身上的雪沫,推門對上趙晚希冀的目光,那目光在一瞬間又暗淡下去。

將排骨玉米湯倒在碗裏,楊莎問:“盧老師呢?”趙晚捏緊手裏的紙條,淡淡道:“不知道。”一早上醒來,旁邊病床上空蕩蕩的,人不知道哪裏去了,只有壓在水杯下的一張紙條,上面只有“照顧好自己”這樣的一句話。

楊莎嘆了口氣,她也有些惆悵,這樣舍身相救的戲碼還沒開場,就以男主的消失而倉促落幕,只有沒有回過神來的女主,站在空落落的舞臺上暗自神傷。

“鄒軍怎麽樣了?”趙晚將紙條扔在桌上問,她相信盧向斌這樣的不告而別肯定有原因,她也相信盧向斌肯定會回來,肯定。

聽趙晚問起鄒軍,楊莎有些氣憤,“他被關在勞教所裏,聽說因為是未成年,不用負刑事責任。你說明明是故意傷人,盧老師差一點就死了,怎麽就......”

“楊浩去看過他了吧!”趙晚說。

楊莎驚詫,“你怎麽知道。”

楊莎猶豫了一下,說:“聽說鄒軍他父母前段時間鬧離婚,誰也不肯承擔他的撫養權,在家裏還經常虐待他。昨天老何在辦公室說他,他媽差點掄椅子要砸他,當時他抽出水果刀像瘋了一樣見人就砍,盧老師當時因為離得近,被他連捅了兩刀......”說到這楊莎嘆了口氣,“其實鄒軍也可憐。”說完楊莎小心翼翼看著趙晚,“我這樣說你不會生氣吧。”

趙晚閉上眼默默搖頭,鄒軍的父母,何老師,同學,這些人,只要稍微在他情緒崩潰的邊緣稍微關心一下他,也許這個人就不會做出如此瘋狂的事情來。雖然鄒軍情有可原,但法治上他依然要受到懲罰,不過幸好,幸好盧向斌沒有事。趙晚不敢去想,如果盧向斌死在鄒軍手裏,她會怎麽樣,也許,在看著兇手受到應有的懲罰後,她會選擇死亡?

不,不。趙晚搖頭,盧向斌不會希望自己這樣的,也許,她會好好活著?連同盧向斌失去的那一部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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