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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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就到了四月份,清明也要到了。

因為離高考只有兩個月了,學校怕高三學生的註意力被這一個一個的節日分散了,於是都集中起來補課。

每到清明,簡樂都是要陪著母親和奶奶去祭拜父親的,這是雷打不動的事情,就算是高三的清明也不能在簡樂這裏有任何特權。

清明前,他就向張老師請假了。

作為班主任,張老師自然是知道簡樂家裏的情況,所以只是囑咐了一下,就準了假。

收拾好東西,簡樂坐著搖搖晃晃的大巴,回家了。

這個清明,又是杏雨紛紛。

回到家裏,只見母親坐在地毯上,安靜地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她幹枯的頭發垂到了地上,背影看起來寂寥,簡樂看得鼻子一酸。

奶奶年紀大了,正躺在沙發上小瞇一會兒。簡樂剛推門進來,她就醒來了,慢慢地才坐起身來。

“小樂,回來了啊。”

“嗯。奶奶,你累了的話就回房間休息吧,媽媽這裏,我來照看就行了。”

“一大把年紀咯,睡也睡不了多久。餓了吧,我去給你端點吃的。”

“好。”

奶奶走向了廚房,簡樂蹲在了母親的身邊,在她耳邊輕聲地問道:“媽,別坐地上了,地上涼,我們坐沙發上去好吧。”

母親側過頭,一直盯著簡樂看,那目光裏充斥著茫然、疑惑,似乎不知道她身處何地,而與她說話的又是何人。

簡樂微笑著的嘴角都僵硬了,但卻勉強保持著弧度,他一直溫柔地看著母親。

就這樣僵持了好幾分鐘,有那麽一瞬間簡樂都認為母親就要爆發,會粗暴地推開他,向他發著無名的怒火。

但是沒有,只見她的目光漸漸地變得清澈明晰了起來,眼神也變得溫柔繾綣起來。她沒有扶著簡樂的手,而是撫摸上了他的臉。

“小樂,你跟你爹年輕的時候越來越像了啊。”

簡樂一時有些發怔,母親很少有時候能夠清晰地分辨出他是自己的兒子,是兒子,不是丈夫,不是女兒,不是仇人。

“這十幾年來,真的苦了你了,媽媽不僅沒能幫到你什麽,甚至還多受你的照顧,我真不稱職,但是你卻長得那麽優秀,真是了不起。”

“媽,你別這麽說,我知道你是愛我的,這就夠了。”

其實簡樂確實對母親、對於自己的命運是有所怨恨的。在他小時候,被母親亂扔的水杯砸到頭的時候;在他穿著小裙子上學被老師指責、被同學嘲笑的時候;他習慣了嫻靜嬌俏的女生動作,被同學們孤立的時候;甚至在半夜,他在思索自己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的時候。

但是怨恨又有什麽用呢?怨恨命運,就能讓命運饒過你麽?又不能一死了之,還不是得茍活在這無常的命運中?既然如此,不如與命運抗爭,不如與自己和解,看自己究竟能在這無常命運中走到哪一步?

簡樂看著憔悴滄桑的母親,不由地在內心裏嘆了口氣,更何況,誰人不苦?

次日,天空仍不見晴,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無怪乎清明要祭拜,對於不傷心的人,雨天替他們哭了;對於難過的人們,雨天掩蓋了他們的脆弱。

奶奶老了,腿腳已經不那麽靈泛了;而母親,雖然看起來清醒了一些,但十幾年的如夢中讓她完全與這個世界脫節了。

走了個一兩裏地,簡樂攔了部車,讓司機帶他們上山去。

往墓山的路並不平坦,有些顛簸,偶爾還有黃狗突然沖到前面,沖著汽車汪汪叫。路兩邊開著破破舊舊的小店,賣一些香燭紙錢、棺材壽衣之類的東西。

汽車停在了山腳的平地上,司機回頭對簡樂說:“就送到這嘞,再往上走上不去了嘞。”

“好,謝謝師傅。”簡樂數出五張十元的鈔票,遞給司機,再打開門,把媽媽和奶奶攙扶下車。

山腳下開著一家花店,賣著祭奠的花圈和各種各樣的鮮花。

黃色和白色的菊花一把把地插在門口的桶裏,花瓣上還沾著水露,看起來新鮮嬌嫩,惹得簡樂也問道:“這花兒怎麽賣?”

“散裝的一元一朵,那種包裝好的五十元一把。”賣花的大叔指著桌子上擺著的花束說。

簡樂又摸出一張十元,說:“那我挑十朵散的吧。”

“好嘞,您隨便挑。”

簡樂選了五支白花,五支黃花,這花兒真的很新鮮,根莖上還帶著潮濕的泥,一看就是剛剛采摘沒多久的。

簡樂正準備走,就看見母親目光灼灼地看著一個花環,是雛菊與不知名的藤蔓編織成的。

“老板,這個花環多少錢?”

“十元一個。”

簡樂又忍痛抽出了十元,挑選了一個編制的最精巧、花朵最繁密的花環,輕輕地戴在母親的發上。

“走吧,我們上山吧。”

也許是得到了心愛的花冠,母親開心得像個孩子,一蹦一跳地跟在簡樂身後,仿佛自己還是個十五六的少女。

奶奶走了兩步路,便有些喘了,要很努力地才能跟上簡樂的步伐。

“奶奶,您實在走不動的話,要不在花店裏休息一下,等我們祭拜完後就回來找您?”

花店大叔也十分識趣地搬出了一張小馬紮,說:“大嬸子喲,您就擱這坐著唄。”

“謝咯,不過這點路,老胳膊老腿還是走得了的,況且我也好久沒看我大仔咯。”

花店大叔了然,也不再多言,不過他又從店裏的角落撈出來一根結實的樹枝,遞給奶奶,說:“那你拿這個支撐著,別逞強啊。那小子,你也走慢點,等等你奶奶。”

作為墓地的山丘上沒有修路,只有送葬與祭拜的人踩出來的黃泥小道,在雨中,雨水匯成的小溪混合著黃泥汩汩往下流,一腳踩下去,只覺得腳下稀軟,陷入泥潭中。

艱難地爬了一陣,終於到達了父親的墓前,墓前又已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一片萋萋荒草。

簡樂把黑色的雨傘收起來,遞給了奶奶,就拿起了借好的鋤頭,開始鋤草。

鋤頭有些許的重,手柄又有些粗糙,磨得簡樂的手微微發熱。

他拿起鋤頭,對著荒草的根莖鏟去。雜草的根莖比想象中的還要堅韌,簡樂又是鏟了好幾下,才鏟掉一簇荒草。

等鋤完草後,簡樂的一身已經濕透了,而手掌卻熱辣辣的,他不由地攤開手掌,讓冰涼的雨水減輕摩擦的灼燒感。

拂開雜草,墓碑清晰地出現在了他們的墓前。

十幾年過去了,連黑白照片都已經褪色,唯有父親的笑容依舊熱情洋溢,不像是在墓地,而是在聚會中。

簡樂看了十七年父親的照片,卻依舊沒法在腦海裏構建出父親立體的模樣。父親於他,不過是給予了這身血脈的陌生人罷了。

看著父親粲然的笑容,簡樂不由地想,如果父親還在世的話,他大概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簡樂恍惚間,媽媽和奶奶已經把沾著露水的新鮮菊花放在了父親的墓前。

奶奶拄著木棍,神情憂郁地看著簡樂父親的墳墓。畢竟是自己喜愛的孩子,無論逝去了多少年,都無法完全的釋懷。

而母親失了魂似地丟掉了雨傘,靠著父親的墳墓跪坐著。她的頭貼在了他的相片旁邊。

他依舊青春年華,笑容嫣然;而她已經差不多年過半百,青春不再,神情愁苦。

這是簡樂第一次那麽直觀地感受到時間的殘忍,以至於他都忘記為母親撐起傘,遮擋風雨,反而是奶奶顫巍巍地走了過去,為她撐起了傘。

簡樂才反應過來,連忙讓奶奶在一旁歇著,自己又打起了黑傘,給母親遮蔽風雨。

不過傘外的雨很大,傘下的人也早渾身濕透。

“劈裏啪啦”不遠處的墳墓處響起了鞭炮聲。

簡樂緊張地看著母親,還是被捂著耳朵,一躍而起的母親撞倒在了地上。

母親在雨中披散著頭發,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捂著耳朵,就慌不擇路地開始亂竄,嘴裏還喊著父親的名字,像是山林中失魂落魄的女鬼。

簡樂也不顧渾身的泥濘和手掌碰到尖銳石頭的疼痛,連忙起身,追向母親。

一邊追一邊還不回頭地對奶奶喊道:“奶奶,你別動,就呆在這裏等我,別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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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還挺巧的,還有三天就清明節了,剛好也更到了清明節相關的章節。

好像祝大家清明節快樂有點怪怪的,那就祝死者長安,活人長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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