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來罷；第三，死者左胸口處發現了幾道指甲劃痕，樓大人何不現在親自去看看嫌犯許念遠的手上是否留有指甲呢？”

“這......”

“念遠是習武之人，那裏有習武之人留下長長的指甲？況且昨日乃我大婚之日，長安與念遠在我府上大醉，今日醒來卻發現自己身在許府，就剛好碰上了這件事。樓大人不先立案調查，如此草率的把人抓進來關著，可是有違京兆尹府公正的原則啊。”

“哼，這麽多疑點，足以還許念遠清白，樓大人若是再不放人，待日後真相水落石出毀的可是京兆尹府的名聲。”

“卑職也覺得此事可疑，僅憑那一截斷袖就草率的抓了人，這.....唉....是卑職失職了。”

許念遠被放出獄，“多謝七皇子，許某感激不盡。”

“念遠言重了，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念遠，你也折騰了一天了，夫人早上得知你被押來擔心得不得了，你趕緊回去看看，好生休息罷。”

“告辭。”

“遲日，多謝了。”長安說到。

“客氣了。”

“你與長樂可還好？”

“挺好的，長樂才在我府上住了一晚，你就放心不下了？”

“...並不是，長樂日後要事耍什麽小性子你可得多擔待些。”

“我與長樂是真正的相敬如賓。”

“哈哈哈，有趣。”

“不如去我府上一坐，順便看看長樂？”

“過幾日吧，你今天出來這麽久，還與我一同回去，長樂機靈著呢。念遠的事切記不要向她提及。”

☆、二十七章

? 昨夜大雪紛飛，時而緊，時而緩，忽而大，忽而小。

風裏夾著雪，團團片片，紛紛揚揚。就像誰用力搖著天上的玉樹瓊花，那潔白無瑕的花瓣紛飛下來。它們的快樂，或悲傷，誰聽得到。

誰剪輕瓊作物華，春繞天涯，水繞天涯。

一大早，天蒙蒙亮，灰灰的雲映襯著地上白白的積雪，仿佛天地間都被白色的團狀物堵住了，也堵住了長安的心口，甚是不好受。

近日正值冬春之際，濕氣加重，許久未見陽光，床被等不免一股潮氣。長安每每換季的時候就會咳上好一陣子，仆人們都習以為常，這次除了時間提早了些，李穆也並未發覺異樣，只命仆人們按往常的藥方多熬些藥湯。

長安自小體弱多病，哮喘正是感於幼稚之時，客犯鹽醋，滲透氣脘。加上先天不足，一遇風寒，便窒塞道路，氣息急促。從那時起，毎歲至春分秋分之後，必犯嗽疾。一旦犯病，短息倚肩，不能仰臥，傴僂伏坐，毎發六七日，輕則三四日，或一月，或半月。起居失慎，則舊病覆發。前些日子風寒束其肌表，又覆嗽起來，覺得比往常又重，夜裏時常睡不著，李穆便吩咐兩個仆人輪流守在門口照料，這麽幾天來，稍有好轉，早晚還是斷斷續續地咳。

“咳···咳···.”這下一股血腥味兒湧上了，長安來不及拿手帕，被單上已沾了血絲。一個仆人忙推門進來，看到長安臉色發白，嘴角有血漬，手扶著床沿咳得頭要貼到地上去了，嚇得發抖，朝門外大聲喊道：“少爺發病了！快去通知老爺，快！”

長安咳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四肢無力，話梗在喉嚨說不出口，只覺肺疼，胸悶，自己也知道今年病情加重，李穆穿好衣服大步走來，表情凝重，嘴上不說，心裏是急得很，兩個孩子遭的所有罪都像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請大夫來看過了嗎？”李穆在門外問仆人道。

“前幾日發病時請王大夫來看過，只說是受了風寒，並無其他癥狀。”

“這些日可有按時喝藥？”

“回老爺，有的，都是小的們每日按時親自端給少爺喝的。”

“好，我知道了，一會兒天大亮了去請張大夫來一趟罷。”

“是，老爺，我這就準備去。”仆人忙退下了。

李穆轉身進屋，“長安，怎麽樣了，怎麽突然咳血了，往年我記得沒有啊？”

“爹，您來了，不是什麽大毛病，還勞煩您走一趟···.咳···咳···”話音剛落又止不住地咳。

“這還不嚴重麽？是不是京城氣候不適應？還是飲食不習慣？”

“可能我最近過勞了，休息數日就好，爹不必擔心。”

“我就不該讓你接手宮裏那些公事，哎···”李穆嘆了口氣，“手頭上的事暫且擱著吧，我回頭委托七皇子幫忙幾日。”

“不用了，爹，我近日恐怕也不便下床，醒著的時候坐在床上看看公文並無大礙，還能打消些時辰，豈不更好？況且一旦讓七皇子幫忙，長樂必會知道，還是不要告訴她為好。”

“好罷，聽你的罷，你總是為別人著想比自己多。”

咳···咳···咳得不停，急得李穆在屋裏踱來踱去。

“老爺，張大夫來了，張大夫，您這邊請。”仆人領著張大夫直往長安房裏走。

“啊哈張大夫，真是麻煩您大老遠跑一趟了，犬子從小落下哮喘這個毛病，年年都要咳上一陣子，可今年為何病情加重，還望張大夫幫忙看個究竟啊。”李穆恭敬地說道，語速稍快，長安也是第一次見父親這麽著急。

“老爺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啊。”張大夫把藥箱放在桌上，坐在凳子上，給長安把脈，看了下眼球和喉嚨，眉頭一緊，“公子近日是否失眠，厭食，偶感口幹舌燥，胸悶肺痛？”

“正是，張大夫不愧是京城名醫呀···咳···”長安回道。

“公子過獎了，這些都是哮喘的癥狀罷了，小的能否看一下公子之前喝過的藥方？”

李穆忙叫仆人去廚房拿來。

只見藥方上寫著“黃連1兩，川穹1.5兩，方風2兩，石偉4兩，棗仁2兩，川貝母0.5兩，凡煙0.5兩，烏頭0.5兩”。

張大夫緩緩說道，“近年來一直服用這副藥劑嗎？”

“是，可有何不妥？”李穆回道。

“額···依鄙人的行醫經驗來看，這副藥方只有清熱解毒之功效，並非良好的哮喘方子啊！且 ···這烏頭和川母、凡煙有些相沖，不宜同時服用啊。”

李穆不解。開方子的人王大夫是多年來給長安看病的人，在京城也是大有名氣。

咳···咳···

“您聽，公子的哮喘病已到了發作期，這副方子恐怕壓不住病勢了啊！”張大夫小心翼翼地說道。

“大夫您的意思是這副方子裏有相沖之藥？”

“正是，不過也不必太擔心，藥雖相沖，但並不至於威脅生命安全，只是哮喘病加重了些，自古以來，哮喘病都無法根治，只能緩解病情，近日多加休息，不可勞累，亦不可遭受風寒，待我再開個專治哮喘的方子，服用幾日試試，您看可好？”

“哎好的好的···”

可是上回自己忙不在家中，管家請王大夫來看，分明說無需更換藥方，莫非···

“老爺，這是鄙人開的方子，還望能幫到貴公子。切記那副方子別再使用罷，此外，忌食海腥肥膩及易產氣食物。俗話說：魚生火，肉生痰，白菜豆腐保平安。”張大夫把寫好的藥方遞給仆人，向李穆告辭後便隨管家去領錢了。

仆人隨即到藥店配好了藥遞給廚房，長安喝下便睡了。

此時七皇子正忙公事，走不開身，次日派了管家來代問長安身體狀況，長安道謝之餘，一是為了不讓長樂擔心，二則考慮到女孩子嫁了人老往娘家跑會被說閑話，於是千叮嚀，萬囑咐管家不要讓她知道，也請七皇子放心，老毛病過些日子天氣暖和些便好，到時再去府上拜訪，順便代問長樂好。管家答應著回去了。長樂和青荇渾然不知長安的病情日益加重。

晚間七皇子向管家問起長安病情時，管家說：“今日我去見李公子時，見他面色蒼白，身體消瘦，咳嗽嚴重，情況似乎很不樂觀，聽說昨天請了張大夫去看，開了新方子，李公子還特地讓我傳達給您，不要讓夫人知道，說是不想讓夫人擔心。”

“知道了，這幾天幫我打聽一下民間治療哮喘的偏方，越多越好，最好是有成功的例子。”

“好的。”

七皇子回到屋裏，見長樂在看習武書籍，笑道：“還看這些書做什麽，難道你要出征立功嗎？”

“沒有，隨便看看罷了，近日不碰刀劍都生疏了。”長樂也笑著回應，幾個月過去，兩人的關系越來越親密，很有小兩口的樣兒了。

七皇子糾結著要不要把長安病重的事告訴長樂，看到長樂這樣無憂無慮的樣子，是從公事裏暫時解脫的一中慰藉，實在不忍心讓長樂擔心，看她緊縮眉頭，已經交代管家去找偏方了，就等過些日子看看情況再說吧。

“你最近有見到我爹和哥嗎？怎麽這些天都沒見他們過來？”七皇子正想著，長樂就開口問道。

“我最近也忙，過些日子得空了再抽身回去看看。他們最近忙的公事···在家看公文就好，這幾天公文多，他們沒看來罷。”七皇子發現自己在長樂面前好像不太會撒謊，生怕長樂識破，很是緊張。

“喔，好罷。”沒想到長樂這麽容易就不追問了，舒了好長一口氣。

一會兒···“要不我明兒讓青荇陪我回去看看吧？你就忙你的，可好？”長樂再次開口。

“啊！不行！···明天···明天母後說讓你去見她，她一個人呆悶了，想找你說說話，散散心···”七皇子的心一下子又玄了起來。

“哦···好罷，那當然還是以見母後為重，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晚上才和我說？”

“今天，我忙得差點都忘了。等過幾日我忙完了一起回去，可好？”七皇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好。”長樂爽快地答應了。

這個夜晚總算寧靜了。

長安按著張大夫開的藥方子，連著在床上休養幾日，真的咳嗽少了許多，也沒有再咳血了，李穆心裏總算踏實不少。這邊七皇子府又派人送來一沓藥方，說是民間搜集來的偏方，試試管不管用。還送來七皇子的一封書信，信裏七皇子慰問長安的病情，並讓他把公事擱下只管休息便是，公事他會安排，希望長安快些痊愈，長樂成日念著要回來看看。

長安看了很是欣慰，此生得一知己，即是莫大的幸福。偶得一偏方寫道：病發現一時用鳳仙花連根帶葉熬出濃汁，熱汁在背心上用力擦洗，冷則隨換，以擦至極熱為止，無則用生姜擦之。再用白芥子3兩，輕粉。白芷各3錢，共研為末。蜂蜜調勻作餅，火上烘熱貼背心第三節骨上。貼過熱痛難受，正是拔動病根，務必極力忍耐切爾輕易揭去，冷則將藥餅起下烘熱，再貼一餅，可貼23日，無論病愈未愈多借藥餅烘貼不可間斷，重則34日或56日，永不再發。

果然是偏方，哈哈哈···真是用心良苦了啊，可我今年這病好像不同往年，別人不知道自己還不清楚嗎？都不知道能堅持多久···長安心裏想。把偏方遞給仆人讓他放在書桌上用硯臺壓緊，想要給他回信，卻被仆人阻止了，便接著看公文了。七皇子絲毫不提現在外頭的時政，長安有種不祥的預感，不能在他左右效力，滿含歉意。

幾日後，長安突然夜裏大咳，高燒不退，口吐白沫，天未亮竟昏厥不醒。府裏上上下下聽聞皆不能入睡，李穆趕緊派人去通知七皇子和長樂，長樂如雷劈般震驚：“怎麽可能！？怎麽突然就昏迷了？”

“小姐你不知道嗎？少爺都病大半個月了呀！”仆人一急，看情況糟糕，如實說了出來。

“這事你也知道嗎？”長樂轉身對七皇子說，七皇子點頭不語，“那為什麽一直不告訴我！為什麽我要回家還不讓我回去！為什麽！你和我哥不是摯友嗎你就那麽希望看他死嗎？！”

“長樂你別急，我們是怕你擔心所以都瞞著你···”七皇子不知怎麽安慰受傷的長樂，原本想保護她，反而傷得更深了。

“不急？我能不急嗎！你們就把我一個人蒙在鼓裏！你還合著他們瞞了我這麽久！”長樂大哭喊道，對仆人說：“快去叫青荇起來！我們回家住幾天！”長樂披了鬥篷大步跑出屋子。

“管家，快去備兩輛馬車！我也跟去看看！”七皇子心裏很是愧疚，可長樂正在氣頭上，他知道不論說什麽她都聽不進去的，長安突然昏迷他也著急得很。

李穆在廳堂李心急如焚，覺得心臟快要蹦到嗓子眼了，一種快要暈眩過去的癥狀從身體內部來臨，恰逢長樂一批人到家，仿佛看到了救星，“長樂啊你總算回來了，這可怎麽辦啊？！”

“爹，您別急，您先坐下歇歇氣，叫大夫了嗎？青荇你快去屋裏看看我哥怎麽樣了···”長樂上氣不接下氣。

“叫了叫了，應該快來了吧···”

青荇一路上哽咽著說不出話，也不想說話，使勁把淚往肚子裏吞，這會兒到了長安房裏瞬間崩潰，伏在長安被褥上大哭起來。幾月不見不僅人消瘦了，精氣神都快失盡，心疼得恨不能病的是自己。

“張大夫，張大夫來了！”

“快！快，這邊請！快看看長安怎麽突然昏過去了怎麽叫都不醒！”

“哎好好好您別急讓我先把個脈看看···嗯···.”張大夫來回把完脈起身彎腰致歉，“這恐怕不能再熬多久了啊···鄙人反覆把脈，發現貴公子脈象十分虛弱，能不能再醒過來都要看宿命了，鄙人實在無能為力啊，抱歉抱歉···”

“張大夫您確定嗎？您可別嚇唬老夫啊！”李穆捂著胸口顫顫巍巍道。

“我怎麽敢欺騙您呢，只是實話實說罷了，你們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吧，我醫術淺薄，無能為力啊···”說著便匆匆告辭了。

李穆絕望地坐在桌前，青荇扶著長樂，兩人抱頭痛哭，七皇子在一旁靜靜守著。第一聲雞叫後，仆人來報門外有一邋遢道人上門聲稱自己有可以治好少爺的藥方，眾人忙趕出去。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今日所見諸位施主是種緣分，貧道路過貴府，聽聞貴公子因大病而昏迷不醒，實並非緣於哮喘，而是遭不祥之物纏身，貧道這兒倒是有副藥方，不知該不該說。”

“道士且快快說來聽聽，若真能就回犬子，老夫感激不盡啊！”

“事已至此我也不必啰嗦。即需一人服食用滴水觀音的汁液煎熬的鋸齒草根和搗碎的牛喉頭，然後用赤冠蛇咬服藥之人，在服藥之人血液中註入毒液，待毒液運行全身後立即給被咬之人放血，將血液混著藥參給貴公子服下，公子還可勉強再活個兩三年。否則三日之後病發立死。”道士拄杖娓娓敘道。

“敢問道士為什麽非要人的血，動物的血不行嗎？”長樂問道。

“動物的血氣運行和人不同，且易帶寄生蟲，萬萬不可用動物的血啊。”

“爹，用我的吧，我可以。”長樂話音剛落，七皇子大喝：“胡鬧！你身為皇妃怎能胡來！”“我不要你管！”長樂情緒失控朝七皇子大吼道。“長樂！不得無禮！”李穆厲聲斥道。

“大家不必爭吵，盡管小姐願意也不行，服藥之人需是童子之身，且一生不曾勞心勞力，心思純凈之人。”道士這一說，長樂語塞，卻無法申辯。

青荇心裏絕望，長安聞聲踉踉蹌蹌地跑出來，頭發散亂，衣衫不整，似瘋子般，聲音嘶啞地吼道：“臭道士，你走！你哪兒尋得的偏方鬧得我府上人心惶惶！我死不死與你何幹！多管閑事！我不治了！你走！你走！”說完又吐了滿地血，七皇子疾步上前把長安扶住。

道士搖搖頭。消失了。

“哥，你醒了！你嚇死我了！”頓時門前一片哭聲，仆人、丫鬟個個淚流滿面。

“快扶會屋裏吧，不得再受了風寒。”李穆愁上加愁，上哪兒去找願意救長安的童子之身哪！這擺明了是不可能的啊！這瘋道士所言究竟是不是真的？心裏一團亂麻，思緒混亂。

長安一直碎碎念：“你們可千萬別相信那瘋道士所言，我這病大抵是治不好了，能再醒過來見大家團圓在一起，我已無憾···.咳···咳···.”

“長安你別這麽說，我已經派人給你找全京城最有名的大夫了！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七皇子只覺心有餘而力不足。

長樂大哭：“你閉嘴！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咳···咳長樂，你不能怪遲日，是我要大家瞞著你的，我這不還好好呢嗎？咳···都回去吧，讓我一人躺會兒，都去吧···”大家出去後，青荇扶著長樂走在最後，回頭從門縫裏一瞥發現長安吐了滿手帕的鮮血，青荇的心緊緊揪在一起···

長樂回到屋裏，到處都沒有變，感覺物是人非事事休，對七皇子道：“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平日裏除了青荇就莞兒和我親近些，讓她幫我和青荇收拾些衣物送來，我和青荇在家先住幾天。”

“好罷，那我先回去了。你當心著點身體。”七皇子便回去了。

這天夜裏，青荇一夜未眠。?

☆、二十八

? 長安三日過後，果然再次昏迷不醒。院裏上上下下哭聲起起伏伏，唯獨青荇不見。正當長樂到處找青荇時，丫鬟驚慌大喊：“小姐！不好啦！青荇姑娘在後院割腕了！”

長樂心如死灰，趕到後院時，青荇倒在石頭上，樹上的積雪落在她身上，天寒地凍，整個人已經沒有溫度，手上好大一個裂痕，放在一個罐子裏，已經放了一罐子血，罐子旁邊是一晚已經熬好的藥參。長樂抓起青葕的手腕給她止血，然而血還是不停的流，七皇子趕到，下令一旁的丫鬟趕緊送去給長安服下，自己留下陪著長樂。

長樂看到罐子旁邊壓著兩張紙，是青葕早已寫好的遺書，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封寫給長安的信。原來這一切早就計劃好，為什麽自己絲毫沒有察覺到。

青荇的遺書裏寫道：小姐，從小到大我們一直是好姐妹，不幸我比你早走一步，不能繼續服侍你，日後還望小姐好好的，我會保佑你和少爺。你知道我對少爺的心意，無奈我出身卑微，能為少爺做的只有這些了。原諒我不辭而別，沒能再見你和少爺一面。我心甘情願用我的生命換回少爺的生命，倘若他不在人世，我的生命還有什麽意義呢。小姐會理解我的吧。現在我死而無憾，保重，小姐。代我向少爺問好，也請他一定要好好地替我活下去。再叫你一聲，小姐。我走了，勿念。

長樂慟哭，捶打七皇子，身子虛弱得要倒下去。七皇子攬住長樂，終於失控喊道：“你以為看到這一切我心裏就好受嗎！我和長安情同手足，如果可以我願意把命給長安！可是你不能不愛惜自己！啊！”長樂被震住了，呆呆坐下，不肯說話，沒有表情，慢慢平靜下來···

“對不起···我太急了，節哀順變···生平你代她也不錯，既然青荇是自願的，就隨她去吧，了了她的心願何嘗不好？現在能做的就是給她葬個好地方···”七皇子安慰長樂道。

把青荇扶到房裏，請大夫給她止血包紮後，長樂知道一切都太遲了，然而青荇的死給她帶來的打擊太大，手上捏著青荇的遺書痛哭流涕，沈浸在悲痛中無法自拔。

原來青荇這麽愛長安，傻丫頭，連我都不曾提起。

天色陰霾，厚厚的雲層堆積在頭上，隨時一副馬上就要跨壓下來的感覺。院裏的樹，葉子都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禿禿的樹幹，樹幹上的樹皮東一塊西一塊地剝落了，露出了裏面黃褐色的樹肉，偶爾還有一點粘稠的膿汁樹的傷口滴淌出來，然後凝結成暗色的膏一般的東西，再附上層雪，像極了在傷口上撒了大把冰鹽，讓人一眼看上去總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半日過後，長安醒了。

“我是怎麽醒過來的？”“嗯？為什麽你們大家都不說話？”“是誰救了我？”“難道你們用了瘋道士那木有人性的藥方嗎？”

李穆在一旁，為青荇這孩子心疼不已。大家幹站著，看他情緒激動，不忍心告訴長安，怕他承受不住。

“長樂，你說啊！”長安卻沒有註意到青荇不在。長樂無法開口。

“長安，你剛醒來需要多休息，躺著別說話罷···你醒了就好···”七皇子開口說道，“長樂累了，我先扶她回房間休息。”

風裏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長樂怪自己，怪青荇閉眼的時候自己沒有在她身邊，自己作為她唯一的親人和依靠，讓她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在冰天雪地裏死去，怎麽都無法原諒自己，幾天幾夜沒有合眼，沒有進食，不見任何人，關在房裏，頭發蓬亂，臉色枯黃，額上、眼角爬滿細紋，心如刀絞，菡萏相消翠葉殘。

“長樂，長樂！你開開門啊！你都好幾天沒吃東西了，你這樣身體會吃不消的···”

“你走吧，讓我靜會兒···”

“小姐，我把飯菜給你放在門口了，你再不趁熱吃，好幾餐都涼了···”

“拿回去吧，我吃不下···”

“長樂，你這樣也不是辦法啊，長樂，人各有命，你怪不得自己啊···”

沒有回應···自己的好姐妹，救的是自己的哥哥，死了，呵呵，不管誰走都接受不了，不怪自己怪誰呢···

花自飄零水自流，愁的是活著的人啊。

天暗沈沈的，像古老的住宅裏纏滿著蛛絲網的屋頂。那堆在天上的灰白色的雲片，就像屋頂上剝落的□□，在這屋頂的籠罩下，一切都是異常的沈悶。

簾外雨潺潺，門前屋檐盛下的積水，仿佛是對自己的懲罰，一滴，一滴，砸在心頭···

青荇···

你走得還好嗎···

“長樂，我知道是青荇救了我，我都知道了···我對不起青荇，對不起你···”長安清醒後恢覆得很好，哮喘也不再犯了，求著七皇子告訴他，到底是怎麽救醒他的，七皇子心疼長樂內疚折磨自己，把前因後果告訴長安，長安痛錘自己。長樂依舊沈默，令人擔憂。

“長樂，今天是青荇入土的日子，我們該給她好好辦個後事了，她走得也安心些，我想，她一定希望再見你一面···”

長樂終於緩緩打開吱呀的門，似乎太久沒被開過，卡得很緊。只遞給長安一封青荇留給他的信，往廳堂去了。

長安一人在門外看著信，“願待浮花浪蕊俱盡，伴君幽獨”···倚著門欄失聲痛哭，信裏清秀的字仿佛浮現出青荇肉嘟嘟的善良的臉，緊緊捏在手心裏的信，被汗浸濕。居然用一個女子的命換來自己現在站在這裏···自己算什麽東西···

喪禮低調地辦完了，大家默不作聲。

這天夜裏，長安夢見青荇，在夢裏一晌貪歡。她臉朝花束，身形苗條，長發披於背心，用一根粉紅色的絲帶輕輕挽住，一襲白衣，鮮花一映更是粲然生光，只覺得她身後似有煙霞輕攏，當真非塵世中人。秀美的娥眉淡淡的蹙著，在臉上掃出淺淺的憂慮，兩頰融融，雙目晶晶，滿臉精乖之氣，長安剛想伸手去觸碰，青荇便揮揮衣袖漸行漸遠，隱約聽得“相思樹底說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

忽然身後有人輕輕一笑，他轉過頭去，水聲響動，一葉扁舟從樹林從中飄了出來，只見船尾一個女子持槳蕩舟，面凝鵝脂，唇若點櫻，眉如墨花，神若秋水，說不出的柔媚細膩，一身翠綠的裙子，在這渾濁的雨中更是顯得格外的奪目鮮潤，直如雨打碧荷，霧薄孤山，說不出的空靈輕逸，那呵呵的笑聲傳來，更叫人添了一種說不出的情思。

又一曲蕩人心魄的簫聲輕揚而起，高臺之上飄下琴瑟之音，那樣的悠揚清澈，如青巒間嬉戲的山泉；那樣的清逸無拘，如楊柳梢頭飄然而過的微風；那樣的輕柔綺麗，如百花叢中翩然的彩蝶；那樣的清寒高貴，如雪舞紛紛中的那一點紅梅···時而琴音高聳如雲端瑟音低沈如呢語；時而琴音飄渺如風中絲絮瑟音沈穩如挺松颯崖；時而琴音空蒙瑟音激揚···琴與瑟時分時合，合時流暢如江河入海，分時靈動如淺溪分石···有曼妙女子，清顏白衫，青絲墨染，彩扇飄逸，若仙若靈。粉面上一點朱唇，神色間欲語還羞。嬌美處若粉色桃瓣，舉止處有幽蘭之姿。天上一輪春月開宮鏡，月下的女子時而擡腕低眉，時而清舒雲手，手中扇子合攏握起，似筆走游龍繪丹青，玉袖生風，典雅矯健。樂聲清冷於耳畔，手中折扇如妙筆如絲弦，轉、甩、開、合、擰、圓、曲，流水行雲若龍飛若鳳舞。

訴衷情，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誰一顰一笑搖曳了星雲。

夢裏青荇時隱時現，處處都有她的影子，卻可望不可即，青荇笑著和他告別···長安從夢中驚醒，被夢境嚇得失神，枕巾濕了一大片，恍恍惚惚之際更為悲痛，再也睡不著。一連幾夜，長安都夢見青荇，時而喜，時而悲，有個聲音一直在責怪他自私，一直在向他哭訴青荇悲慘的生活，呼喚他了斷生命去保護青荇···長安覺得自己···生不如死···

光影在他身上流轉，有夕陽斜曛中的落寞，有月從西窗過的冷淡，有沈沈黑暗中的守候，有清冷晨曦中的疲憊。天，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光影交替間，似乎交錯了長安的一生，一個人在晨昏交替間，追尋著一點渺茫。

長安無法彌補青荇的死，夜裏給她寫了篇悼文：

斯人已逝，墓地芳華；

斯人已逝，可待惟我；

斯人已逝，芳香猶在；

斯人已逝，言猶在耳。

頭七那天為青荇燒了。

長樂在後面都看到了。長樂自小到大，第一次這麽長時間沒和長安說話，再見長安心裏甚是別扭，長安亦是。互相想說幾句安慰對方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嘴唇像上鎖了一樣，緊緊閉著，便放棄了。這時七皇子也來了，正好緩解了長安長樂的尷尬。

“事情過去這麽久了，你們倆也該原諒自己了，青荇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們倆這樣吧，好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說著把長安長樂的手疊在一起，明顯感覺到長樂手抖了一下，七皇子摸了摸長樂的頭發，讓她靠在肩上。

這時候有個肩膀可以倚靠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長樂把臉蹭了蹭，把頭埋得更深了。

“今天···要不要跟我回去了？”七皇子試探性地問長樂。

“好。”沒想到這麽快就答應了，連長樂自己也沒想到，幾乎是沒經過大腦思考直接說出來的一個字。

“我已經讓玉兒幫你收拾好衣物了，我騎了馬過來···要不要去郊外散散心？”

長樂臉紅得看了眼七皇子，點點頭，露出這麽多天以來最會心的笑靨。

弄得長安在一邊怪不好意思的。長安咳了咳，“那我就先撤了罷？”

七皇子會意點點頭，便帶著長樂朝馬走去。長樂坐在前面，七皇子坐在後面。

天空澄碧，纖雲不染，遠山含黛，和風送暖。

郊外，長樂感覺似曾相識，才想起去年和許念遠來過。今年景色不及去年，因為還未到桃花盛開的季節。樹上幾乎都是白毛茸茸的微吐紅點的小紅苞，那被歲月覆蓋的花開，一切白駒過隙成為空白。長歌當哭，為哪些無法兌現的諾言，為生命中最深的愛戀，終散作雲煙。

“怎麽了？”七皇子見長樂似有心事問道。

“沒事。”他早就想到長樂不會告訴他的，長樂還不曾對他敞開心扉過，也不再追問，由著她去吧。長樂也想試著開口，可關於許念遠的事到底還是不好對他說，他是那麽包容自己。

兩人一前一後漫步在桃花林中，雖然沒有親密接觸，可是此時此刻在這片桃花林中，他們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天已近黃昏，南風又來光臨，也帶來它的厚禮——絲雨。絲雨的柔，沾衣欲濕；絲雨的淒，落無聲，行無語；絲雨的美，便是無情也有情。

不知從何時起，長樂覺得自己愛上了冬日裏的黃昏。當日漸黃昏的時候，家門前的茶館人來人往。夕陽落在茶館的角落暗香浮動，稀薄的空氣被染上一層素淡的溫熙，多少有些月黃昏的味道。被照到的那塊土地，無數飛舞的瑩塵羽化成了天邊幾抹微紅的霞光。人們盡興地攀談流動在了那些年的日光裏，浮在湉湉的雲朵上，不時落下一場黃昏時的行雨，伴著一年年昏黃的暮色，灌溉了那些年寂寞的角落。或在黃昏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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