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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踏破鐵鞋無覓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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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又停住了腳步,轉頭看來。

王燕梅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於是撿起石子就朝他砸去。

石子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假和尚的腦袋,假和尚哀嚎了一聲,終於裝不下去了,他雙手捂住了頭,快步跑開了。

王燕梅心有餘悸,不大敢離開,於是帶著恩恩坐在她家樓梯的最下階,等著寶珠回來。

寶珠是跟水生一起回來的,衛生所離馬路就一段直行路,百米遠的距離,已經快十點了,於是寶珠提著藥,打算去馬路邊等等水生。

運氣不錯,她剛走到馬路邊的時候,一輛面包車就停下了。

水生和梁土生背著大包小包,齊齊從車上下來了。

齊岳村對外一共有三條大路,東區在第一條路,外村人大多只知第二條正路,面包車與拉拉車多是停在此。

三人圖方便,沿著馬路邊穿行,如此不必在村裏繞彎,直通北區。

馬路邊,就是一大片的田地。

東區的各家各戶都多多少少占點,面積並不大,於是統一承包了出去,如今地裏搭著許多的塑料大棚,種著反季節的果蔬。

大棚一個挨著一個,密度正好,不影響種植,又能最大程度地利用土地。

白茫茫的塑料大棚,遠遠地望去,像極了一個個小山包。

“那不是你爹?”

寶珠一眼看見了梁老鼠,旁邊站著的穿大紅色裙子的是梁火生,還有個長相陌生的和尚。

“土生,你把東西給爹帶去,我先回家了。”

水生打發梁土生前去,只剩夫妻倆了,寶珠這才將藥袋丟給了水生,並將恩恩體內生蛔蟲的事講了。

水生背上扛著一大袋的東西,艱難地騰出了一只手,將藥袋子拍在了胸前:“那就吃吧,我們小時候都吃,沒關系的。”

……

“你們心可真大啊,把孩子一個人扔在家,要不是我路過,你們家閨女就要被假和尚給拐走了哦!”

王燕梅將來龍去脈簡單地描述了遍,短短的三句話,夫妻倆聽得心驚肉跳的。

要知道,農村的孩子打小都是滿村跑的,被人販子拐跑的,多是獨自一人跑去了偏僻的地方,亦或是家建得偏遠的。

大白天的,附近鄰居們都在,人販子竟是膽大到這種地步了?!

夫妻倆幾乎同一時間想到了梁老鼠,剛在田地裏,梁老鼠的身旁站著的,可不就是一個和尚嗎?

夫妻倆與梁老鼠決裂了——

梁老鼠和梁火生意外看到梁土生歸來後,大抵是猜到了事情敗露了,於是一起來探口風了。

梁火生的一聲“二嫂”尚未叫全,就被寶珠一巴掌扇歪了嘴,她的尖叫聲剛響起,另半邊臉又被水生扇了一掌。

水生的力道不小,紅色的掌印突顯,梁火生側臉瞬間腫起,她跌倒在地,兩串鼻血順著鼻頭流下,頭暈目眩的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水生瞪向梁老鼠,雙拳握得咯咯作響。

梁老鼠指著水生怒罵道:“狗東西!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供你吃供你喝,養你到這麽大,你就是這麽孝敬你爹我的嗎?!”

水生:“爹,你為啥要賣了恩恩?!”

梁老鼠:“賣?我賣我親孫女怎麽了?!我不僅要把這賠錢貨賣掉,我還要你把這老婆給我休了!結婚三年了,不見給我添一個孫子,到處給我惹麻煩不說,還在外邊說啥不願意生第二個!你就是被這狐貍精給迷住了,趁早換個老婆,你這一脈才不會絕!”

寶珠冷笑道:“這麽看不起女的,看來你不是從娘胎裏生出來的,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啊?”

“打從我進門起,你就看我不順眼了吧?只可惜,娶我進門花的錢太多了,足足讓你憋了三年才說出這話來。”

“今天,水生在這裏,我就跟你把以往的賬清算一下,看看是你這個親爹有理,還是我這個媳婦有理。”

“三年前,我們婚房裏的被褥全是黑硬的舊棉芯,墊的地方更離譜,塞了厚厚的一層稭稈,是你幹的吧?不過惡人有惡報,賭博被關進監獄的那幾天,黑棉芯蓋的還算舒坦吧?”

“果然是你故意的!”梁老鼠指像寶珠的手發著抖。

寶珠:“我懷孕的時候,你們當公公婆婆的,半點表示沒有我就不說了。工地裏請廚娘的錢,你也要坑,說什麽,自家娘親比別人上心,結果到頭來,煮的全是些爛菜、黑米、邊角料肉,剩餘的錢又全被你賭博輸光了!要不是水生提了一半的工資,背地裏不知道要被工人們如何詬病死!

人別家爹娘都希望孩子順順遂遂,功成名就的,你倒好,幫不上忙就算了,還盡給孩子拖後腿!

我難產那天,生了一整天才將恩恩給平安生下來,你們的人呢?感情遇上事了,鄰居們都比你們有用。懷孕生產時候都不見蹤影了,更是不能奢望你們能給我伺候月子!

當初剛結婚回門時送的那只雛雞就更不用說了,我高寶珠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了向你借兩只大公雞,就一定會歸還。你倒好,心思賊長,生怕我坑了你家的雞,還編了個好理由,送了只毛都沒長齊的來……”

寶珠將這些年來的樁樁件件,都剖陳開來,梁老鼠令人發指,劉鳳霞懦弱不作為也並不無辜。

“當然,你們當公公婆婆的,沒有義務幫我,我高寶珠沒這福氣,入不了你們的眼,我認了,反正我也不貪圖你們的錢,你們認不認可我,我都隨便,日子是我們分夫妻倆的,我們過得幸福快樂就好。”

“井水不犯河水,每年水生該給你們的養老錢,一分錢沒少給,我們給你們養老,是尊孝道,為老不尊的人我們不養!從今往後,我們兩家一刀兩斷,我們不圖你們家一針一線,你們也別想從我們家再拿走半毛錢!”

梁老鼠一句話沒辦法插上,氣得渾身抖得更厲害了:“狗東西,你看看你娶的老婆!你看看她說的是什麽話!你還不趕緊給她休了?!這種女人留在我們梁家,就是在丟我們老祖宗的顏面啊!”

“恩。”水生冷漠地掃了眼梁老鼠,轉而牽住了寶珠的手,“我同意寶珠說的。”

與此同時,一直蹲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這邊的恩恩,把壓門的石塊整個抱起。

她貓著腰,像只初上岸的小鴨子,搖搖擺擺的,待得走近了,她紮了個馬步,雙手重重往前一甩,石塊“砰砰砰”地在地上彈了三下後,正好滾落在梁老鼠的腳邊。

梁老鼠立刻換了一副和藹的嘴臉,彎下腰朝恩恩招手道:“恩恩,到爺爺這來,你娘就是蛇蠍毒婦,咱叫你爹把她休了,換一個新娘。”

只可惜受心性影響,梁老鼠再如何竭力地想要表達“善意”,都顯得虛假而猥瑣。

恩恩躲到了寶珠的身後,只探出了一顆小腦袋瞧他。

梁老鼠頓時覺得面子上掛不去,罵道:“狗崽子,我還叫不動你了嗎?!”

“哇——”

恩恩被嚇得大哭,寶珠摸了摸她的腦袋,沒有要抱恩恩進屋回避的意思,她就是要叫恩恩看看,她的親爺爺是個怎樣的貨色。

“好啊,水弟,你大了,翅膀硬了,我再也教訓不動你了是吧?”寶珠這頭,梁老鼠吃不消,於是他拿起樓梯下放著的鐵鏟,狠狠地朝水生的背上打去:“看我不打死你!狗東西,看我不打死你!”

鐵鏟打在水生結實有力的腰背上,臂膀上,發出令人驚悚的“嘭嘭”聲。

水生穿著一件薄款白T恤,只是一瞬,衣服就貼在了後背上,暗紅色的鮮血洇出衣裳,潮濕中帶著與雨季獨有黴味的空氣裏,滿是鹹腥的鐵銹味。

“你給我住手!”寶珠尖叫著沖上前阻止,卻被水生牢牢地抱住了,她劇烈地掙紮著,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流,“水生——”

“夠了!”

梁老鼠要打第四下時,水生徒手將鐵鏟攔下了,他順勢將鐵鏟往地上一丟,徒有其表的梁老鼠就脫力地松開了手。

水生:“這三下,就當我還你的生養之恩了。”

梁老鼠狂罵著夫妻二人,等罵累了,說道:“行啊!娶了媳婦忘了爹娘,當初你剛生下來,我就該給你浸到糞桶裏淹死!還給你娶媳婦,花了老子那麽多冤枉錢!”

“現在能耐了,不認你沒本事的爹娘了是不是?不認也行,你們給我從我房子裏滾出去!”

寶珠:“這破房子漏風又漏雨,吹陣風我都擔心它倒了,你建的這個紙房子,留著給你自己養老送終吧!”

“不行!”梁老鼠立刻又反悔了,“你們得買下這房子!都被你們住了三年了,房子也賣不出去了!”

寶珠:“好。”

梁老鼠:“把彩禮全還給我!”

“好。”寶珠說道,“還有什麽要求一起提了。”

梁老鼠鬧到了梁氏宗祠裏,把族長和家族裏九十歲以上的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起鬧來了,想要借此訛到最多的錢。

寶珠也借此,讓大夥做了個見證,立了個字據,雙方簽字畫押,免得以後,梁老鼠舔著張老臉,又裝作未發生過任何不愉快的事。

梁老鼠知道以後再無法從水生這拿到錢了,於是可勁造,把水生從小到大的錢都清算了一遍,要不是寶珠顧忌水生的面子,直接開價五千堵住了他的嘴,他怕是連哺乳期的母乳費,都得列出來。

翌日,夫妻倆就同梁老鼠去了房管局,更改了房產證上的姓名後,寶珠將新婚時家中梁老鼠置辦的東西,全部丟到了門口。

瓷碗,瓷勺劈裏啪啦地碎了一地,被褥等物品也被堆至了一處,隨後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於是,東區的人全知道了,梁老鼠與水生一家斷絕關系了,同時還知道了,他這兒媳婦不是個省油的燈。

吃下寶塔糖的第四天,恩恩就開始拉蟲子了,她坐在矮矮的尿盆上拉著臭臭,拉到一半就開始喊寶珠幫忙:“麻麻,蟲蟲拉不出來了。”

寶珠一手撈過恩恩的肚子,一手將她的屁屁給擡高了些,只見三四只蛔蟲正在屁.眼處蠕動著,它們細長的白色身軀沾著黃色的屎,散發著濃烈的惡臭味,往深處瞧,還能看到初探頭的蟲子的白色圓潤的頭,顯然腸道裏還有不少蛔蟲排隊等著被拉出。

恩恩扭動了下屁股:“麻麻抓蟲蟲。”

寶珠幹嘔了下,火速把她放回了尿盆上,隨後大喊了三聲水生,就捂著嘴躲去了樓上,抱著垃圾桶吐得肝腸寸斷。

寶珠一直等到晚飯做好後才下了樓,尿盆已經被清洗幹凈了,拉出的臭臭以及蛔蟲,全被埋在了龍眼樹根處,當做了肥料。

恩恩委屈地說道:“粑粑拿袋袋幫我抓的。”

看著龍眼樹根處新添的黃土,寶珠想象著一只只長蟲被強行拉拽出屁股的畫面,轉瞬又感反胃,這晚飯,怕是沒胃口了……

水生離家前一晚,喝了點小酒。

水生本是滴酒不沾的,但老丈人是會喝酒的,一來二去,水生也練出了點酒量,每每收工倍感疲乏時,嘬上兩口米酒,就覺通體舒暢。

每次米酒只淺淺地沒過了碗底,換做酒量好的人,怕是給人塞牙縫都不夠。

今晚,水生同樣也只喝了一點,卻意料之外的醉了。

他伏在寶珠的膝頭,哭得泣不成聲,他平日裏話少,醉酒後更是半句話都不說。

寶珠跟著無聲地掉了兩行淚,她撫摸著他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衣料,尚能摸到他後背上未掉痂的疤痕。

寶珠拍著他的腦袋,安慰道:“水生,你有我,有恩恩,咱三個是一家人,一輩子最真最真的一家人,誰也分不開的!”

“別人越是不看好我們,我們就越要把日子過得紅火,氣也要氣死他們!”

恩恩也走來了,因為太過矮了,她只能抱到水生的大腿,她學著寶珠的語氣,奶聲奶氣地附和道:“氣死他們!”

水生離開的當天,連廊房屋檐下的燕子窩孵出了第一只小燕子,剛破殼就嘹亮的發著“嘰嘰”的叫聲。

這是南飛的燕子今年在這建的初巢,半只碗的形狀,由幹草和泥巴搭成,用“新婚燕爾”尖嘴裏分泌的唾液粘合,混雜著各種不可名狀的材料,最後的外觀形成一粒粒灰色的小圓粒。

燕子窩很是牢固,得爬上梯子,用鏟子等外物鏟掉。

民間傳說,燕子性靈,風水越好的地方,越容易被其選作築巢的地點,若是捅掉了燕子窩,風水即被破壞,古時所稱“紫燕”,就乃“紫氣東來”之寄意。

一代傳一代,孩子尚小時,家長們就會千叮萬囑,不可以去捅燕子窩。

寶珠之所以知道燕子窩難捅,是因為兒時目睹過石頭自告奮勇,廢了九牛二虎之力,鏟掉了自家屋檐下的燕子窩。

汪家夫妻為此在屋檐下釘了三根釘子,卡進三塊小木板,又抹上了泥巴,將掉了的巣基重新安回了原位,這才引回了“新婚燕爾”。

石頭因此被狠狠揍了一頓,足足半個月都不敢再作妖。

“這叫‘百年好合、幸福安康’!”

臨走前,寶珠將這份吉祥,跟著水生一起,送上了前往禾泰的遙遙路。

……

“你家恩恩上老頭家吃飯了呢。”

半年後的某天,寶珠從王燕梅這知道了這件事。

於是她早早拿著竹條坐在家門口等恩恩。

恩恩才被劉鳳霞餵了一口吃的,就跟路過的王燕梅對視上了。

王燕梅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二話不說地提著洗完的衣服繼續往家走。

恩恩心虛地立刻要回家,她推開了擋在身前的堂哥堂姐們,離家還剩一小段路時,她又拐了個大彎,找上了王燕梅的繼女欣欣。

欣欣蹲在別人家建房子剩下的沙堆上,正徒手挖地洞玩。

她的臉上有幾塊小淤青,顯然近幾日又被王燕梅打過了。

欣欣一問三不知,恩恩於是蹲在了她的對面,跟她一起對挖起了地洞。

沙子裏不時有石子、狗屎……兩人都“訓練有素”地將其挖出丟到了一旁。

等到地洞挖通串聯起來的時候,兩只小手在裏頭握住了,兩個人哈哈大笑著,玩得很開心,結果不曾想,小黑從遠處沖了來,一蹦兩米遠,正中地洞中心。

挖了足足一個小時的地洞,就此坍塌了。

小黑開心地在沙地上打著滾,弄得兩人頭上身上都是沙子。

恩恩玩瘋了,等回家見到了寶珠熟悉的“竹筍炒肉”的架勢,這才重新害怕了起來。

寶珠將竹條在空氣中輕輕地擺了擺,竹條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咻咻”聲:“今天去他家吃飯了?”

半年來,寶珠一家心照不宣的不提梁老鼠一家,路上遇見了,也權當沒瞧見,實在要提到的時候,就以“他”字代替他們家,需要區分性別的時候,就喚作“女的”、“男的”。

恩恩很是懂事,百分百踐行著,路上碰見梁老鼠和劉鳳霞時,她總是快步跑開,把他們偶爾喚自己小名的聲音,扼殺於源頭處。

恩恩“不打自招”,原是,梁木生的三個孩子,今早把恩恩騙到了梁老鼠家附近,寶珠交代過她,不許到這邊玩,於是,恩恩回過味來後,立刻要離開。

劉鳳霞半拉半哄的把恩恩帶進了家裏,飯桌上有一碗蝦油燜出的牛肉,很是鮮香。

恩恩雖然很討厭梁老鼠,但未曾見到劉鳳霞對自己爸媽做過壞事,看見玩伴們都有奶奶的時候,偶爾也會羨慕,於是她鬼使神差的吃了一口劉鳳霞餵來的肉。

“麻麻,我錯了。我再也不去他家吃飯飯了。”

恩恩主動認了錯,寶珠於是也不打她了。

梁木生家的三個孩子,大兒子叫梁才達,二兒子叫梁才哲,小女兒蘋果妹叫梁才雪,連養女都入了族譜上的“才”字輩,不能不說,梁老鼠這是故意在打她的臉。

但寶珠並不在乎,門兒清的是,梁老鼠哪是在乎他親孫女啊?他分明就是不安好心,想挑撥自家罷了。

寶珠三令五申的又交代了一通,在這之後,恩恩當徹底對梁老鼠一家避之如蛇蠍了,往往遠遠地瞧見了他們家的所有的人,就提前繞道避開了。

連同堂哥堂姐們,也一並不再跟他們玩了。

好在水生不在家的時候,寶珠很少待在齊岳村,也省得隔三差五得應付這些個心眼沒肚臍眼大的人。

正是因為在玉河村有跛子夫妻倆幫忙帶孩子,寶珠自個招貓逗狗的,好不自在,她更是在這一年裏,“說”成了三段媒。

第一段媒,是說給招娣的。

起初,跛子夫妻倆拖媒婆給招娣介紹了幾個男的。

招娣雖心心念念著相親,但臨到陣前不免害怕退縮,於是她拉上寶珠壯膽。

招娣長相普通,骨架大,整天跟廚房打交道,不懂得護膚與穿搭,盡管出發前,寶珠替她改造了番,剛邁入二十歲的花季少女,與寶珠待在一塊時,卻更像是姐姐。

寶珠特意挑了素的有些土的舊衣裳穿。

第一個相親男剛到場,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盯著寶珠,笑容難以抑制,顯然對其的第一印象很是滿意:“你就是高招娣吧?幸會幸會,你長得很好看呀,跟陳媒婆提的不一樣啊。”

第二個相親男甚有禮貌,剛見到姐妹倆,就首先問候了看起來年紀大的:“你好你好,你是高招娣的姐姐吧?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會陪同招娣一起來,也沒帶啥禮物。”

每每這時,寶珠都捂嘴笑道:“我是陪跑的,這位才是正主。”

兩段相親終止於相親男的嘆息聲中。

第二個相親男臨走前甚至不甘心地再度詢問寶珠道:“真的不能給個機會談一談嗎?”

“不能!她孩子都可以打醬油了!”招娣拉著寶珠就走。

第三次相親,寶珠應招娣的要求,把恩恩帶上了。

不曾想,來的相親男上趕著要當後爹,表示願意待孩子如親生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將來的嫁妝他也一並包了。

招娣:“晦氣!”

寶珠舉著紅色塑料框的圓鏡,攬鏡自照:“吶,我就說你自己來相親了,你非得拉上我。其實想想也是,咱姐妹倆的長相就是雲泥之別,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擺在同一張桌上讓人瞧,就跟案板上的豬肉一樣,也不怪人家選好的。”

於是,往後的相親,招娣打死也不要寶珠的陪同了,相的親多了,自然也不那麽緊張了,就似喝水吃飯般簡單。

其中數個相親對象是寶珠給介紹的,那段時間,招娣比準點上班的人還要準時,每天定時定點出門相親,挨個將各路人介紹的男人給相看了遍。

招娣許是怕屢次三番被拒,會遭人恥笑,於是藏著掖著,相親對象是圓是扁,郎有情妾有意與否,跛子夫妻倆都只能從陳媒婆那打聽到只言片語。

某個風平浪靜,稀疏平常的日子裏,招娣忽然宣布了,她看上個叫李偉工的人的事。

李偉工,曾在水生的工程隊幹過四年,一年多前,他“自立門戶”,當了個泥瓦匠。

今年年初,他剛摘下了學徒的身份,當了正式工,距離當包工頭的“宏圖大志”,剛邁出了一小步。

常平縣的建築業,木工包工頭的市場已經飽和了,且木工技術難度大,初時投入成本也大,因此對於李偉工來說,當個泥瓦匠的包工頭更切合實際。

相親講究廣撒網,加之招娣是個心裏憋著事,不善言辭的人,寶珠於是將認識的適齡男青年,全給介紹了來,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招娣,開闊了一下眼界,不至於以後三言兩語讓人給哄騙了。

李偉工長相清秀,常年露天作業導致膚色黝黑,但勝在年輕,五官輪廓又很稚嫩,笑起來時,一口白牙看著格外爽利。

李偉工一米七,跟招娣一樣高,跟招娣站在一處時,倒有幾分憨厚弟弟的意思。

但他本人可半點跟憨厚不沾邊,很是健談。

當初,在寶珠與水生的婚禮上,便是他和芬兒聊得最歡,事後還互換了聯系方式。

只可惜,芬兒只拿他當做氣李文雄的工具人,事後,兩人未曾再見過面。

“我信他是個潛力股。”招娣難得堅持一件事。

與李偉工互相看對眼後,招娣便認準了他,不再參加家裏給安排的相親了,兩人交往一段時間後,招娣更是篤定了,李偉工就是她此生必嫁的男人。

李偉工家住前山村,位於玉河村與齊岳村的交界處,縣城與兩村連線中間的位置。

前山村發展滯後,至今村裏連個菜市場都無,柴米油鹽等一應生活用品,都得跑去鎮上或者縣裏買。

李偉工因此家境並不好,家裏只有一棟老房子。

跛子夫妻倆其實是不大滿意李偉工的,雖然小夥子踏實肯幹,但家境委實是差了點。

李偉工為了娶招娣,隔三差五就往未來老丈人家跑,翻地挑水餵雞……但凡是入了眼的事,他都要搶著幹,加上他的巧嘴,跛子夫妻倆逐漸對他有所改觀。

兩人的婚事,拖到了第二年初春的時候,才辦上。

小傑畢業後,正式留在了禾泰國貿船舶進出口有限公司,如今簽訂就業合同已經一年整了。

小傑巧舌如簧,精明能幹,才情與膽識皆具,不像剛畢業的小年輕,畏首畏尾的,於是老板很是賞識他,親自出船時,回回都要帶上他。

“小傑啊,你就是矮了點,我家那傻閨女又是個註重皮囊的,要不然,你這樣優秀的人才,我非得把你招為上門女婿不可!”老板是如此誇讚他的。

每回出海,能拿到三千的基礎工資,加上獎金以及老板額外嘉許的錢,單次出海便能拿五千元左右。

越是駛往發達的國度,進出口貿易的利潤就越高,反之則低點,但八九不離十,一個月單個人能出兩三趟的海,月工資比普通小老板還要高。

因此,雖然老板的閨女看不上小傑,高家的門檻可是要被媒婆給踏平了。

跛子夫妻倆安排的相親,小傑都有乖乖去,相親結束後,面對爹娘刨根問底的詢問,小傑也一一回答,婚姻上,可謂是家裏最讓人省心的。

只可惜,小傑工作忙,一年到頭都在海上漂,進公司後的三年,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次婚禮,特意定在了小傑回航歸家的時間。

本以為,小傑將來不娶個底蘊深厚的大家閨秀,就是娶個家財萬貫的商戶千金,不曾想,最後的人選卻是齊岳村敬老院院長的獨女何放晴。

跟她的名字相襯的是,她身材嬌小,長得似白壁般無暇,清純可人的模樣,不施粉黛,一頭烏黑長直的頭發披散在肩頭,性格靦腆,跟人多說兩句話便能羞紅了臉。

有段時間,寶珠迷上了象棋,技術不咋滴,但整天跑去敬老院觀棋,對著十來副棋盤指點江山。

因此認識了何放晴。

趁著招娣結婚,寶珠腆著臉求何放晴來參加,借口甚是隨意,扯了句“婚禮當天忙,恩恩沒人帶。”,並且許諾不要她的禮金。

但何放晴表示多多少少得給點。

寶珠本是想將其介紹給梁土生的,水生回來參加婚禮前,寶珠特意交代了要將梁土生一並帶回來的事,並要求水生給他弟買上一套像樣的衣服,否則,穿上任何一套他現有的日常衣服,都能讓女方對他的第一印象大打折扣。

梁土生穿西裝打領帶,收拾得人模狗樣的,結果被小傑半路截了胡。

小傑一眼相中了閉月羞花的何放晴。

他向公司申請,將七天的假期延長到了一個月,靠著這一個月,將何放晴給追到手了。

雖然與預想相差大了點,何放晴家境普通,但勝在小傑喜歡,小姑娘珠繡女紅又樣樣精通,溫文爾雅的,娶媳婦相較嫁人,家境要求無需設得過高。

兩人情意相投,苦了梁土生,蔫頭耷腦的。

為了補償梁土生,寶珠找芬兒幫忙,讓她幫忙物色幾個女工。

芬兒以前在縣裏的紡織廠上班,認識了不少人,只一通電話就替寶珠定好了人選。

對方叫張秋珍,成川省人。

她的長相眉目如畫,大眼睛高鼻梁,以前在紡織廠上班,如今在縣裏的舞廳裏賣酒水。

寶珠安排了兩人相親後,這才得知了張秋珍如今的身份,她立刻質問道:“我要的是身世清白的女工,你咋給我介紹了個陪酒女?”

電話那頭的芬兒不以為意——“人陪酒女身世怎麽就不清白了?高寶珠,我看你就是拿有色眼鏡看人家!我告訴你,你別不信,人幹的是正經營生。

人千裏迢迢地從老家成川來了我們省,是要賺錢給老家的弟弟建房子娶媳婦的。廠裏能賺幾個錢?人不偷不搶,靠長相賺點快錢怎麽了?

哎喲,你咋又生氣了?你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嗎?我向你保證,向老天爺發誓總行了吧?這真的是個正經姑娘,老實本分的很,以前我在紡織廠上班的時候,就知道她了。

你不知道,每天紡織廠外都有隔壁廠的男工來專程看她,那麽多年了,她楞是一句話沒跟他們說過。

也就是個外地的姑娘,才能看得上你家小叔子的。成川那邊蓋個房子也不貴,你家小叔子隨便給點彩禮,讓人弟弟把老婆娶了,就能抱得美人歸了。”

芬兒雖然為人輕浮,但做事的確靠譜,張秋珍如她所說是個老實本分的。

梁土生被張秋珍的美貌折服,張秋珍也心動了對方開出的彩禮。

於是兩人一拍即合,一個月閃婚。

有寶珠這個先例在前,梁土生結婚,梁老鼠半毛錢都不願意再出了。

好在梁土生這些年跟著水生做工囤了些錢,加之寶珠又借了他一大筆,總算是把外地媳婦娶回家了。

“月老下凡帶紅繩,牽完這對綁那對。”寶珠是這般形容自己的,她捏尖了嗓音,翹起蘭花指,亂入了段戲音。

跛子讚同道:“是,寶珠是能幹。”

鄭玉蘭:“我看你在鼻子下面點一顆痣,充個媒婆,賺賺外人的謝媒禮算了。”

寶珠促成了三段姻緣,由於全是自家人,半分謝媒禮沒收到不說,還得準備三份禮金送出。

跛子與鄭玉蘭這邊,剛辦完招娣的婚禮,又得準備小傑的婚禮,也是在為錢發愁。

招娣的婚禮辦得簡單,不說小傑如今算是半個上層階級的人士,門面不能少,且說單是小傑在夫妻倆心裏的地位,就是招娣所不能比的。

高家的第一個兒子娶親,不說大操大辦,也得比村裏大多數人家風光。

兩家人圍著商討了一個星期,想著能夠精簡掉又不失面兒的流程,結果,越討論加的流程越多,婚禮的排面竟是要超過寶珠當初婚禮的意思。

終是跛子明事理,“獨斷”地砍掉了幾個華而不實的流程,這才將婚禮精簡回跟寶珠相當的水平。

跛子:“我看吶,這個月咱不如把錢競標回來,小陽在國外花銷大,今年家裏要花錢的地方也多,賺那點利息,不夠提心吊膽的。反正投入的也沒幾個錢,咱家吶,賺不了靠本金吃利息的營生。”

寶珠與鄭玉蘭紛紛表示了同意,母女倆難得站在統一戰線。

寶珠:“正好給小傑隨的禮,能從裏邊抽。爹娘,剩下的錢,你們也不用還給我了,權當我孝敬你們的。我結婚快四年了,也沒往家裏拿過錢,這錢你們願意給小傑小陽花就花,願意留著自個用就用。”

小傑公司下半年的行程忙碌,想要完整的度過個新婚蜜月的話,得盡快辦婚禮。

於是,請大師算過日子後,婚禮定在了下個季度。

農歷六月廿六。

六月份的時候,跛子未競標成功,龍田鎮的會員以更高價獲得了當月的競標名額。

好在七月十五號的競標,跛子“拔得頭籌”。

不免有人覺得惋惜:“哎喲,標會都做三年了,再過一年多,錢就連本帶利地拿回來了,這個時候拿回去,賺的錢能剩幾個?這幾年不白玩了?”

也有人冷嘲熱諷的,覺得跛子這是傻子行徑。

“不虧就好。”

每每此時,跛子只笑著回答這句話,並不做過多的解釋。

競標成功的當天,趙秀菊並未如約將跛子競標所得的會費歸還,說是錢暫時被銀行壓著,一個星期後才能拿到手。

跛子空手而歸,寶珠得知了緣由後,立刻追去了齊岳村。

寶珠來到趙秀菊家門口的時候,趙秀菊打扮妥當,拎著一只洋包,剛將房門落了鎖。

“哢噠——”

“叮鈴——”

“你這是準備跑路?”

寶珠旋動了車鈴,猝不及防的聲音,嚇了趙秀菊一大跳。

“……”趙秀菊回過頭見是寶珠,用力地順著自己的心臟,“老朋友從國外回來,去城裏住兩天。”

“哦。”寶珠伸手道,“還錢。”

趙秀菊:“寶珠呀,我跟你爹都說好了,寬限點時日,一個星期後就把會費給你們。”

寶珠:“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會費裏有我一半的錢,今天是競標的日子,我爹競標成功了,你就得給錢。”

趙秀菊:“都是親戚,寬限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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