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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踏破鐵鞋無覓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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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武待要發作, 就被寶珠瞪得縮了回去:“你敢多說一句話,就把吞下的五百塊吐出來!”

“武妻,你也別擺著一副我全家純欠你的表情。我和你除了血緣關系, 沒有半點情感基礎。”

武妻含胸駝背地低垂著頭, 寶珠冷漠地盯著她, 說道,“雖然二十年前,養不活閨女的人家, 丟棄女嬰是很常見的事,但你如今過得這般落魄到底算是我爹娘的不對。”

“十幾年前,你將我和大姐拒之門外, 不願意回來見我爹一面,我還敬你有風骨, 如今看來, 也不過是爛人、渣人罷了。”

“你在我們家落魄的時候,不願意施以援手,憑什麽理所當然地覺得, 我們如今願意搭把手了?”

武妻眼眶中含著的淚齊刷刷地流下, 她重重地咬著嘴唇,無聲地哭泣著。

“別哭, 別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我既沒罵你,也沒打你,別整得好像我欺負了你似的。”

寶珠冷笑道:“你的確挺可憐的,換做是我, 我估計也挺恨原生家庭的。但可惜, 我站的是你的對立面, 所以你的行徑讓我覺得惡心!”

“既然當初決定一刀兩斷了,就別再藕斷絲連的了。”

當年的事寶珠歷歷在目,她不能忘記在古井那,瞧見跛子半個身子掉進去的時候,自己是何等的驚慌失措,也不能忘記被武妻拒之門外時,自己是如何的失望與害怕。

人是自私的,面對捅過自己一刀的人,就算對方再如何淒慘,捅人的理由再如何為世俗所接受,寶珠都不會原諒她。

十幾年前,寶珠就暗暗在心中下定了決心,這輩子她只有招娣一個妹妹。

王世武坐不住了:“你什麽意思?感情你們家有錢了,就不願意認流著自家血脈的親外孫了唄?”

寶珠:“不說外孫是客人,孫子才是自家人。你是祖上缺德嗎?咒自家兒子生大病?”

“五百塊就當我們家送給你們的,不用還了。也希望你們識趣點,好好地留在龍田鎮,別再踏足我們家了。”寶珠到底沒把腦子裏更傷人的話說出,“否則,別怪我撕破臉!”

王世武面目猙獰地扯著武妻的手:“半天屁都蹦不出來一個,你倒是說句話啊!”

武妻終於忍無可忍,留下一句“我再也不來了!”,便甩開了王世武,捂住嘴巴,快速地往村口跑去。

“死婆娘,你跑啥跑?!”

武妻跑走了,王世武一個啥也不是的外人,頓時矮了氣焰,他憤恨地瞪了寶珠一眼後,就夾著尾巴跟著逃跑了。

“標會”,法律稱之為“合會”,表現為小額信用貸,籌措資金的目的即為賺取利息。

標會無外乎三種原因:生產經營者籌集本金亦或是補齊斷裂的資金鏈;私人購置房產急需錢;獲取高額利息,“錢生錢”,即大眾參會的最普遍原因。

首月繳納完基本會金後,每月還需額外繳納小額分月會金。

每月皆設有一個“競標”的名額,競標成功者,將獲得當月所有會費,以後每月再以交會費的形式,逐步歸還。

早期競標的人多是前兩種人,但也有會員臨時遇上急事,競標會費的情況。

分月會金逐級上升,越是後期參與競標的人,所得的會金越多,相反,前期競標的人,繳納的會費總額大於收入的會費總額,因此,普通群眾多願意在此輪標會的末尾競標。

碰上當月無人競標時,根據會頭定下的金額,抓鬮競標,得鬮者被迫競標成功。

如若會員競標後跑路,每月空缺處將由會頭補上。這也是為何普通群眾標會時,都希望會頭名下房產多或是資產多,以此提升此輪標會的抗風險能力。

但若是會頭卷款跑路了,往往意味著“倒會”。

標會本就是法律所不允許的,民間違規聚攏資金的活動,因此就算倒會了,會員也舉報無門。

最終只能靠會頭留下的房產與資產來彌補損失。

標會有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三個檔。

……

小麗的婚禮,幾乎成了姑婆的主場。

除卻新婚夫妻上臺,與其敬酒收取禮金的環節,大多數人的註意力都在這位姑婆,與其即將新開一輪的“標會”上。

趁著這個機會,寶珠對標會有了透徹的理解。

標會需要擔保人,酒宴結束後,姑婆找上了跛子,她想讓跛子擔任她新一輪標會的擔保人。

擔保人多是當地有名望的人士,亦或是和會頭一般有殷實資產的人。

姑婆開價一千作為酬金,被跛子給拒絕了。

不管姑婆的標會靠譜與否,他都不想拿自己積攢了幾十年的聲望做賭註。

十年前,被王嬸騙取幾萬塊,鄉親們圍堵上家裏的場景,他還歷歷在目。雖然日子好過許多年了,但每隔幾個月,他仍會做噩夢。

跛子:“擔保人的話,我太老了,做不動了。就軋鋼廠那邊,再做幾年,我也要退休了,丟給年輕的幹,我自個吃吃分紅就是了。”

跛子自我類比“廉頗老矣”。

被婉拒了,姑婆也無法強買強賣。

……

翌日,跛子喊來了鎮上的環衛工,給他塞了五塊錢,想讓他收走村門口充氣的婚慶拱門。

結果大老遠帶來了人,卻發現昨天婚禮結束時,尚在的拱門,如今不見了蹤影。

本就是要丟掉的東西,丟就丟了。

跛子還是將五塊錢給了環衛工。

結果三天後,某個嬸嬸扛著巨大的婚慶拱門又安回了村門口。

原是,她覺得這婚慶拱門好看,於是趁著夜黑風高,偷偷搬回了家,裝點著自家的院子。

結果從昨晚開始,拱門上的小氣球就開始隔一會爆炸一個。

隔三差五的爆一聲,攪得老兩口一夜無眠,心臟都因此突突跳個不停。

“搞啥搞這?!”

這位嬸嬸因此被她家老頭子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今天天剛亮,她自個也受不住了,扛著拱門又回來了。

這事,嬸嬸自個也覺得好笑,於是跟著半村人一起笑,做出這荒唐事,大抵也是老糊塗了。

同一天,大小葫蘆頭都被特警抓去監獄了。

半年前打群架的那次,寶珠依言告知了大葫蘆頭雲母存折的所在。

“跟雲母一起在鎮上監獄裏關著呢。”

因此,大葫蘆頭隔三差五,就跑去監獄裏詢問。

“存折什麽時候能還給我啊?”

“雲母啥時候能放出來?”

“你們告訴我存折放在哪裏,我自己進去拿就好了。”

“存折真的不在你們這嗎?你們帶我進去看看,我自己找找,說不定被忘在哪裏了。”

……

警察們:“說了沒存折就是沒存折了!”

半年來,大葫蘆頭風雨無阻,有空沒空都得來監獄問兩句。

警察們不堪其擾,終於在一個星期前,聯系上了阿南嫂:“這個叫‘大葫蘆頭’的也是個瘋子啊!”

阿南嫂聽了大葫蘆頭的行徑,“同仇敵愾”道:“是瘋子就給我一起抓起來!存折都沒了,還整天惦記著賭錢!賺點三瓜兩棗全送給賭場了!趕緊給我抓起來,關上幾個月,看他還賭不賭?!”

有了阿南嫂這話,警察局的人立刻安心了,於是今日,一輛載著三名特警的警車開進了玉河村,將大葫蘆頭給抓走了。

小葫蘆頭惶恐不安的,難得大膽,扒住警車門不放,主動要求跟著一起走。

特警們撥電話回警局,收到了指示後,依舊詢問了阿南嫂,得到了阿南嫂的許可後,小葫蘆頭就如願一起被帶走了。

大小葫蘆頭的雙手被手銬鎖著,挨在一處坐著,旁邊就是一名持槍的特警,其餘兩名特警坐在主駕與副駕上,於是他們都很老實。

一路上,大葫蘆頭瞅著特警們的臉色,惶恐不安地喋喋不休——

“我什麽時候能夠回來啊?”

“要關我多久啊?”

“在裏邊有吃的嗎?有喝的嗎?有地方賭錢嗎?”

“我被關進去了,是不是就能去找存折了?”

……

特警們訓練有素,無人搭理他。

兩人到了監獄後,裏頭的警員們知道前因後果,倒是對兄弟兩個都很照顧,給兩人安排了間雙人牢房。

大葫蘆頭剛被關進監獄裏,就把允許活動的地方全部走了個遍,但監獄裏,男女犯人是分開關押的,他自然找不到雲母。

小葫蘆頭初來乍到,更是膽小害怕了,他像只小跟屁蟲一樣,寸步不離地跟著大葫蘆頭,恨不得拿瓶502,將自己的前胸與大葫蘆頭的後背粘起來。

其中一個“接待”兩人的中年警員說道:“你們兩個呢,就好好地待在監獄裏改造。每天照我們說的,該活動的時候活動,該幹活的時候幹活,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該睡覺的時候睡覺……總之你們兩個都乖乖的,我們就不會為難你們。”

“有什麽吃的喝的呢,你們就告訴我,我出去給你們買。”

中年警員長得慈眉善目的,講話溫吞又不失威嚴,讓大葫蘆頭放松的同時又不敢放肆。

比起在監獄外時老實了不少。

大葫蘆頭也不客氣,認真地思考了一分鐘後,說道:“來兩瓶酸奶,再來點水果,馬蹄糕也來兩塊。”

“你呢?”中年警員轉而問小葫蘆頭。

小葫蘆頭緊張兮兮地牽著大葫蘆頭的衣角,躲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地盯著警員。

警員問道:“那你就跟你哥一樣的來一份?”

小葫蘆頭連忙點頭。

每月十塊的低保金,阿南嫂全用在了監獄裏。

大小葫蘆頭被關進監獄裏的第三天,阿南嫂來看望了他們。

一見到阿南嫂,大葫蘆頭就迫不及待地問道:“阿南嫂,我什麽時候能夠出去啊?”

反較小葫蘆頭,似乎在監獄裏住得還不錯,聽著這話,不自控地皺起了眉頭,但他依舊如同鋸了嘴的葫蘆般,一句話不敢多說。

“不知道哦!”阿南嫂大嗓門地吼了回去,探望的十分鐘裏,全是警告大葫蘆頭要安分守己的話。

監獄門口。

阿南嫂掏出了五十給警員,語氣比面對大葫蘆頭時和善了不少:“他們想吃什麽,想喝什麽,麻煩你們幫忙買點,免得他們在裏邊鬧。”

監獄裏包夥食,之前偶爾給雲母買點吃的,每月存折裏的十塊錢還能有盈餘。如今加了兩人,大葫蘆頭又是個花錢沒數的人,區區十塊自然是不夠用的了。

這五十塊,是阿南嫂自己貼的。

“不關起來不老實啊!你說人家警官多忙,他非得三天兩頭地跑人家監獄門口蹲守,不是瘋子是啥?小只更壞,賣屁股呢!就算人家警察不主動提,我都打算著,哪天把他們全打包送進監獄裏呢!讓警察們好好改造改造,倒省心了!”

阿南嫂是個健談的,全村人都在議論此事,她也加入了其中。

她算是當事人,知道的內情最多,講得繪聲繪色的,逗得全村人捧腹大笑。

……

寶珠聽聞了這兩件事,也被逗笑了,三日來郁結的心情總算舒緩了……

盡管跛子拒絕了當擔保人,姑婆在婚禮後,還是開始和跛子家頻繁走動,隔三差五的,她總是提點禮物來串門。

起初時,跛子夫妻倆未曾多想,禮尚往來的也回送了姑婆不少東西,後來才得知,不知何時,外頭傳出了莫須有的風聲,說是跛子與趙秀菊關系匪淺,是七月份趙秀菊新一輪五年期標會的擔保人。

跛子夫妻倆因此沒少出來辟謠。

有些人雖然心知肚明,每每遇見他們時,還得故意來上兩句:

“跛子,以後趙秀菊的標會全靠你擔保了啊,家裏小十年的錢全壓上了,你可得好好替我們守著,別倒會了啊。”

“別的人我都不信,就信你跛子了!不是我吹,這錢吶,除了你,放在誰手上我都是不放心的!”

“是你家親戚就成,哈哈哈,咱就是攀講,說句玩笑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以後就算是倒會了,咱也有處找不是?”

……

趙秀菊是趙國河姑婆的全名。

跛子夫妻倆自然清楚他們在打什麽算盤,無外乎想多加一層保障,就算他們明知跛子並不是此輪標會的擔保人,但是但凡得到一句應諾,以後出問題了,他們都會第一時間找上跛子,並要求其賠償。

跛子為人和善,每每遇上這種情況,都會笑著否認:“沒有的事,我不是擔保人。趙秀菊是男方那邊的親戚,我也不大清楚她辦的標會,到時候還得問問看寶珠,他們年輕人腦子活絡,懂得多。”

鄭玉蘭則直白多了,不慣著他們,絲毫不給他們留臉面——

“自己的錢,誰守著都不好使,實在怕丟了的話,每天睡覺前捂被窩裏最實在!”

“可別給我家建國戴高帽,咱要退休的年紀了,兒女們都拉扯長大了,等再過幾年,其餘三個孩子的婚事都敲定了,我們也該享清福去了,可管不了這麽多!”

“我也是攀講哈,說句難聽的,倒不倒會這事,在參會的時候,你們就得承擔起風險了。別到時候東拉西扯的,連累了無關的人家。

我趙玉蘭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夫妻倆啥也不擔保,到時候誰要是敢拿這事那事來我家鬧,別怪我一鋤頭把你們打出去!”

……

不做擔保人是一方面,夫妻倆與寶珠一商量,決定合夥參會。

兩家人各出一半的錢,充作一個名額,只能賺一點錢算其次,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家人到底對十年前的事耿耿於懷,發熱的腦袋涼下來後,還是不敢花大本金,靠標會賺取高額的利息。

小陽順利讀完本科與研究生的話,需要花費六年的時間,如果再讀個博士,又得花費五年的時間。

生活費不是短期一次性給出的,省吃儉用點,靠著軋鋼廠的分紅,其實也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基礎會金五百,每月需繳納的分會金五十,標會期限五年。

此輪標會規模之大,參會的足足有一百人之多。

不止是玉河與齊岳兩個村莊的人,也有不少興安鎮其餘鄉屬的人。

興安鎮不止趙秀菊一名會頭,但轉眼,趙秀菊就成了當地最大的一名會頭。

……

兩年過去,大夥對標會這事算是駕輕就熟了。每個月交會費時,會員討論最多的就是競標成功的人選。

各個村的會員們常聚在一起討論著標會這事,每回都討論的熱火朝天的。

仿佛人人都在堆金山,惹得此輪並未參會的人為之側目,紛紛感嘆道——

“哎,早知道我也參會了,家裏攢的錢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去標個會,五年過去,還能賺不少的利息。”

“這都兩年了啊,再過三年,連本帶利的錢就能拿回來了。”

“真好啊,豬肉都漲價一毛了,再過幾年,指不定物價能漲到什麽地步,我們這些沒參會的人,存的錢就是越存越少咯。”

……

參會的人往往笑道——

“老早就勸過你們了,你們非說不安全,非說會倒會,現在後悔了吧?”

“要我說,我也挺後悔的,當初就該辦兩個名額,前幾年做生意存了點錢,如今生意不景氣了,都拿去做會多好。”

“現在也不遲啊,全興安鎮又不是只趙秀菊一家標會的,你們大可以找別的會頭搞啊。”

……

有些群眾因為急需錢,不放心,亦或是抓鬮被抽中等原因導致提早競標了,還會遭人嘲笑。

“這麽早標出來,這輪標會不是白做了嗎?最後能剩多少錢?搞不好還要虧呢!”

……

總之,大夥近幾年張口閉口的全是標會。

寶珠對之的熱情倒是消減了,她給了鄭玉蘭一筆錢,讓她每月定時幫忙交分月會金。

見村民們熱情高漲,跛子夫妻倆反而惴惴不安,還對十年前的事耿耿於懷,如今不禁為自家只參了一個名額而慶幸。

幾千塊錢,雖然不少,但做最壞的打算,就算沒了,也不至於是滅頂之災。

……

武妻未像她承諾的那般,小麗剛結婚的那一年,她和王世武隔三差五地就來打秋風。

有時還抱來了飛飛,這孩子被養得挺圓潤的,半點沒有患病的模樣,但跛子夫妻倆礙不住兩人賣慘,每回意思意思都給了幾十塊。

寶珠:“他們就是無底洞,他們來一輩子,你們還能給一輩子不成?四肢健全的成人,不去幹點營生養家,整天像個乞丐一樣來行乞,你們越是妥協就越是縱容了他們的氣焰!他們只會覺得我們家的人都是傻子,白白送錢呢!”

跛子夫妻倆也早覺得不自在了,武妻雖是他們親生的,但沒養過到底沒感情,長大了又是這副行徑,難免不叫人失望心寒。

於是,在武妻和王世武又一次來了後,跛子夫妻倆只給了他們點青菜,任憑王世武磨破了嘴皮子,夫妻倆都裝聾作啞。

如此往覆三四回,他們就不再來了。

這點青菜,連來回幾塊錢的車費都抵不上。

……

玉河村村花與齊岳村第一生出的恩恩,長得愈發軟糯可愛了,唇紅齒白,粉雕玉琢的,像極了孩提時期的寶珠,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則更像水生一點,可愛中帶了點嬌憨。

小時候跛子愛給寶珠穿大紅色的衣服,大抵受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寶珠也愛給恩恩買正紅衣服。

恩恩嘟著唇的時候,顯得不谙世事,比寶珠當年,更像年畫娃娃呢!

每每出門,人人都會誇讚一句——

“這小孩長得可真俊啦。”

“跟她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長大了肯定也是個美人坯子。”

“哎喲,同樣都是女媧娘娘捏出來的,咋咱生的孩子跟人寶珠生的孩子就天差地別呢?”

……

美中不足的是,恩恩的膚色天生微黃,穩婆說的“曬不黑”更是胡扯,只要多曬兩天的太陽,她的膚色就更黑更黃了。

八萬時常抱著恩恩感嘆:“臉咋就這麽黑呢?恩恩,快叫你媽給你塗兩斤的面粉再出門,不然就不俊了。”

每每此時,恩恩都會一臉哀怨地回家,拉著寶珠的衣服,央求道:“麻麻,塗粉粉。”

寶珠:“你喊你幹娘把肚子上的肉挖下,我給你做副□□戴上,□□可比面粉好使。”

恩恩才不過兩歲,雖然說話奶聲奶氣的,但口齒清晰,於是不少人喜歡逗她。

後來,再有人說她臉黑,她都會照著寶珠教的,氣鼓鼓地反駁道:“咱白著呢!”

……

自然,有讚美就有詆毀,總有紅眼病當面不敢說啥,背地裏亂嚼舌根——

“有啥好得意的?長得再好看,都是個閨女,賠錢貨而已。”

“三年過去了,都不見添一個兒子的,我看水生就是覺得她生不出兒子,在外頭養了女人,才一直留在禾泰不回家的。”

“也是,要是我像她一樣,我老公鐵定要跟我離婚,緊著找下一個女人給他傳宗接代呢。”

……

寶珠不以為意,紅眼病她管不著,舌頭根部爛掉的人,你就是把他們的舌頭拔掉,他們依舊能用雙手比劃著說三道四。

不過,但凡敢當她面嚼的,或者她在場,他們假作竊竊私語,實則用不大不小,但恰好夠她聽到的聲音挑釁的時候,寶珠會當面嗆回去——

“八婆,八婆在講什麽呢?”

“八婆,你老公給你老丈人蓋大別墅了嗎?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你兒子以後是要跟你老公一起養牛的吧?”

……

嚼舌根的人往往被寶珠懟得啞口無言,久而久之,方圓一裏之內有寶珠的身影,他們是絕對不敢對其評頭論足的。

兩年來,水生依舊長時間待在禾泰搞工程。

權會儒野心不小,實驗區內的茅酒直營店剛落成,他就又在實驗區外買下了一大塊地皮,打算在此建一家大型茅酒加工廠,直供禾泰的直營店外,還能供應整個福平省的茅酒直營店。

近幾年,權會儒名下的福安茅酒股份有限公司,最大的投資開在了廣告推銷上。

電視機裏,大大小小的電視臺,都有茅酒的廣告,請了當紅的歌星黎艷君當代言人。

“今年過年不收禮,收禮只收福安茅。”

這句膾炙人口的廣告語,更是一炮而紅,大街小巷常能響起這句話不說,沿街打鬧的孩童們,也把這句話當成了順口溜在說。

權會儒當機立斷,宣傳起數年前落幕的《國際名酒項目博覽會》,與禾泰新興產業綜合試驗區,已經建成待啟動的茅酒直營店。

格局打開後,收獲了不少加盟商,如願讓茅酒直營店在福平省落地開花。

甚至在今年年初,有個北方的金龍江那塊的商人與他簽訂了連鎖店的加盟合同。

為了統籌全局,權會儒更是在每個市區加建了分公司,水生因此近兩年沒少跟著權會儒跑。

工程多,一個接著一個,於是,水生與權會儒商量,每兩個工程之間,騰給工人們半個月的假期。

……

今天,是水生回家的日子。

恩恩一大早就把寶珠喊醒了:“接粑粑。”

恩恩蹲在床上,來回拉扯了寶珠十來回,寶珠終於認命地掀開了薄被,露出了被悶得滿頭是汗的臉。

時值五月,梅雨季節,冷熱交替。

今天的天氣尚好,寶珠拉開窗簾,打開窗,暖融融的太陽就灑了進來。

寶珠自個選了件墨綠色的長袖泡泡裙穿,搭了件淺粉色的披肩。

“麻麻,我也要穿裙裙。”恩恩指著衣櫃中掛著的一條粉色的小裙子說道。

寶珠無視她的話,挑了件保暖的毛衣給她套上。

恩恩立刻扭動了起來,但短手短腳的又沒辦法自己將毛衣脫下換上裙子。

“紮,毛衣紮紮。”

寶珠幫恩恩洗臉時,恩恩像往常一樣用雙手使命地捂住了脖子。

寶珠睡眼惺忪的,擰好了毛巾,隨意地替她洗臉,結果濕毛巾蹭上了恩恩捂不全的脖子,她立刻哇哇哭了起來。

“不要……不洗脖脖,不……不洗脖脖——”

寶珠懶得管她,給自己草草洗了個臉,又化了個淡妝。

給恩恩穿襪子時,恩恩又嫌嗝腳了,踩著塑料涼鞋打轉,又開始哭。

寶珠忍無可忍,抽出了竹條抽了她一頓,她這才老實地窩在墻角,撇著嘴吸著鼻子,可憐兮兮得盯著寶珠,嘴裏念念有詞:“麻麻又打恩恩,跟粑粑說,又打恩恩了。”

恩恩聰明又乖巧,但唯有一點讓夫妻倆很是頭疼。

每天起床,恩恩都會因為洗臉、穿衣、穿襪這三件事鬧脾氣,無外乎是覺得新穿上的毛衣襪子毛乎乎的紮人,脖子濕噠噠的不舒服,好話歹話說盡了,夫妻倆輪番上陣都沒改掉她這壞習慣。

於是,寶珠只好每天端上一碗家傳的“竹筍炒肉”。

哭勁一過,恩恩又立馬歡脫了,她拉著寶珠就準備去村門口接水生。

“你爸中午才回來呢,這麽早去吃灰嗎?”

寶珠牽著恩恩上街吃了鍋邊和油條,寶珠向老板要了個小碗,用勺子將鍋邊搗碎了再給恩恩自己吃。

店裏坐著三名老人家,全是帶著孫子在這吃早餐的,她們只點了一碗扁肉或拌面,全給孫子吃,怕孫子嚼不爛,就自己嚼爛了再吐進勺子裏餵給孫子。

寶珠瞧得渾身不自在,玉河村的許多人家也喜歡這般餵小孩,好在她爹娘從未給她餵過口水飯菜。

恩恩吃得慢,寶珠付完了錢,就留她一個人在這慢慢吃,自己則提著菜籃子進了市場。

她買回一堆的肉菜後,恩恩仍剩下幾口沒吃完,於是寶珠搶過了碗,將最後幾口全剮蹭到瓷勺子裏,一大勺塞到了恩恩的嘴裏。

老板娘誇讚道:“乖著呢,我問她要不要給餵,她就這樣擺著手,說著‘不要不要’,自個抱著碗吃得噴香。”

路過小賣鋪的時候,寶珠順手買了包“貓耳朵”。

寶珠的肘彎處挎著菜籃,在恩恩灼熱的目光中,毫無心理負擔的撕開了包裝袋,“哢吱哢吱”的吃得極香,半點沒有要分給恩恩的意思。

恩恩:“麻麻,能給我吃一個嗎?”

寶珠蹲下身,指著包裝袋上的字,認真地問道:“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麽字嗎?”

恩恩搖頭。

寶珠:“小孩子不能吃,吃了會拉肚子。”

恩恩:“麻麻吃了就沒事嗎?”

寶珠:“對呀,媽媽是大人了,大人身強體壯,不會拉肚子的。也不是媽媽不想給你吃,媽媽都是為了你好啊。”

“一,二,三。”恩恩認真地在包裝袋上指了指,說道,“麻麻,這是三個字呀,你怎麽說了好多好多?”

“……”寶珠將手掌附在她的手掌上,將三個字硬生生指成了十二個字,“小、孩、子、不、能、吃,吃、了、會、拉、肚、子。”

寶珠反問:“是不是十二個字?”

恩恩懵懵懂懂地點頭了,吧唧了兩下嘴後,說道:“好香哦,恩恩不怕拉肚子,恩恩能吃一塊嗎?”

寶珠:“……不可以!”

恩恩委屈道:“好吧。”

回家後,恩恩就喊下身癢,寶珠忙著要給水生準備一頓大餐,於是喊道:“你自己饒饒。”

須臾,恩恩又跑來廚房找寶珠,寶珠只得蹲下身,替她抓了抓:“都喊你不要貪嘴了,你就是零食吃多了,才會癢癢的。”

恩恩難受地又往後饒了饒,但小短手只能夠到屁股:“還是癢癢。”

寶珠關了煤氣竈,不明所以地帶恩恩上了樓。

恩恩躺在床上,寶珠脫下了她的褲子,將她的兩只小肉腿往兩旁撥了撥,往瘙癢處看去時,頓時被嚇住了。

只見,恩恩的下身處,好幾只細長的白色蛔蟲探出了半個身子,像細鐵絲一樣正左右蠕動著。

寶珠那個年代,衛生條件差,每個小孩基本都得過寄生蟲,寶珠也不例外,每隔半年,跛子都會帶她去鎮上的衛生所領寶塔糖吃。

五顏六色的寶塔形狀,味道甜甜的,跟糖果一個樣,每次只分五顆,每每吃完後,寶珠就催著跛子上衛生所要。

跛子:“下回再吃,吃多了就傻了。”

寶珠給恩恩勤洗澡,勤換衣物,就沒給恩恩吃過寶塔糖,不曾想,恩恩竟是也患上寄生蟲了!

寶珠找不到趁手的工具,於是徒手將這幾只露了頭的蛔蟲給拉了出來,每一條都有足足十五厘米長,頭部被捏住時,它們的下半部分還在使勁彎曲扭轉著。

寶珠皺著眉頭,強忍著惡心感,將三只蛔蟲全給丟出扔進了垃圾桶裏。

恩恩提著褲子,蹲在垃圾桶旁邊,指著蛔蟲好奇地問道:“麻麻,這是我屁屁裏抓出來的嗎?”

寶珠邊將垃圾袋打死結,邊恐嚇道:“你再把手放嘴巴裏吃,以後嘴巴裏,眼睛裏,全長蟲了!”

恩恩嚇得立刻捂緊了眼睛和嘴巴。

“你在家裏待著,不要到處亂跑,媽媽給你領糖去,很快就回來了。”

寶珠交代完,就獨自上村裏的衛生所領寶塔糖去了。

恩恩撿了根樹枝,蹲在門前地那,胡亂畫著小人。

於此同時,一名穿袈裟的中年和尚走來了,他的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頭發並未剃光,留著半厘米的淺根發,胡子拉碴的,面容猥瑣。

和尚在恩恩的跟前停住,彎下了腰,掌開手中的糖,笑問道:“小朋友,要不要吃糖啊?”

“麻麻說了,不能吃陌生人的東西。”恩恩搖了搖頭,炫耀道,“我也有糖,媽媽去給我買了。”

和尚又變出了三顆糖,引誘道:“真的不吃嗎?很好吃的哦,嘗一口?就嘗一口,真的很好吃的。”

恩恩察覺出了不對,丟掉樹枝,往家中跑去了,待要關門的時候,假和尚輕易地用腳將木門給抵住了。

恩恩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都沒關上門,她急得小臉紅頭紅彤彤的。

“叔叔帶你去我家好不好?叔叔家有好多好多的糖,隨便你選。”和尚誘導的語氣中明顯帶了幾分的著急,他彎下腰就要直接將恩恩給抱走。

這時,矬將軍的成川老婆王燕梅,提著桶洗完的衣服,妖嬈多姿地走過,她骨架寬又個高,走起路來帶風。

她隨意地一撇,正好瞧見了這一幕,走出了十來米後,又折返了回來。

王燕梅問道:“這是幹啥嘞?”

見到熟人,恩恩立馬踉踉蹌蹌地踩著小步子,撲到了王燕梅的懷裏:“姨姨~”

王燕梅安撫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慣常尖聲尖氣的:“和尚?”

她長得人高馬大的,語氣又不善,和尚立馬立馬老實了,雙手合十默念了聲佛號,說出了化緣的意圖。

王燕梅:“沒看到人大人不在家嗎?”

近幾年,常平縣多了許多的假和尚,穿袈裟剃光頭,端著缽游走在各大鄉鎮,以佛祖保佑的名義乞討。

這些假和尚,白天當和尚,晚上當小偷,專挑著白日踩好了地形的人家行竊。

假和尚裏還混著人販子,有些鄉鎮的孩子,在假和尚出沒的當天或者隔日被拐走了。

“還不走?”

見王燕梅拿起了一旁的鋤頭,假和尚終於快步離開了,行至拐角那頭,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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