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揭竿起義” (2)

關燈
若沒人管的情況下,在監獄裏過的絕對比在外頭過得要好。

為著市容市貌著想,監獄裏也是願意接納這樣的人的。

雲母雖有家裏人,但無人管,因此在張村長的應允下,手持武器的特警很快將雲母給抓進警車裏帶走了。

八萬的公公氣得對其破口大罵,還殃及了並不無辜的池魚寶某珠。

寶珠早早回家去了,因此沒聽到針對她的謾罵,但八萬不是省油的燈,遇強則強,跟著自家公公對罵了三個小時,終是她家公公敗下了陣來。

當晚,齊岳村各個區響起了敲鑼打鼓的聲音,原是“跑江湖”的來了。

“跑江湖”,是街頭表演藝人的民間說法。

“跑江湖”一個團隊不超過十個人,坐著十年前淘汰下來的大巴車,即軍綠色的厚帆布裹著“三輪機車”,游走在各大鄉鎮,打著表演節目的幌子,賣狗皮膏藥、三蛇膽酒、筋骨貼等鄉下人中意常用的東西。

他們一般互為親戚。

今日的“跑江湖”也是這般。

黃昏時,他們開著車就選中了東區的一塊空地,正是寶珠家門外窄路段的路口旁,鄰近張大娘大門口。

“跑江湖”裏其中兩個年輕人,提著銅鑼,游走在四個區敲打——

“今晚六點,東區慶來路準時‘跑江湖’,請大家有錢的捧個前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慶來路,也就是寶珠家門外那段,一直通向了村門口的長路的名字。

聽聞“跑江湖”的要來,村民們很是激動,跑江湖表演的節目可比電視劇、電影要有趣多了,接地氣又搞笑,每回村裏都能聚集不少人圍觀。

跑江湖不僅表演一絕,口才更是不賴,於是,不管開始有沒有意向買東西的,到了表演中途的賣貨環節,大半的人都能買點東西回去。

銅鑼從黃昏一直敲到了天黑,等到村民們趕著吃完了晚飯,搬著自家的小板凳前來時,張大娘家門口的場地已經裝點好了。

三輪機車上,以及張大娘的家門口,被掛上了一排的小彩燈,一架音響在響亮地播放著經典老歌。

張大娘端著飯,喜滋滋地坐在家門口最佳的地段等待。

顯然跑江湖的已經給張大娘好處費了,否則,以張大娘的脾性,定是要將他們趕去別處的。

張大爺和騾兒火速地吃完了飯,張大爺安靜地挨著張大娘在一旁等待,騾兒則和小海等一眾玩伴,繞著場地到處跑,偶爾趁著跑江湖的人不註意,偷溜上他們的三輪機車裏玩。

聽聞有跑江湖的來,寶珠立刻來了精神,她胃口大開,一反常態地吃了兩大碗幹飯。

寶珠狼吞虎咽的,只挑著菜和飯吃,湯一口都沒喝。

水生舀了一勺牛肉湯遞到了她的嘴邊:“慢點吃,喝點湯,別噎著了。”

寶珠搖頭拒絕:“不喝湯不喝湯,我爹說了,看電影,看跑江湖,就得吃幹飯,不然一會兒跑一趟廁所,還看啥子?”

寶珠一句話剛說完,雙手就趕忙掐住了脖子,大話說得早了,她“啊啊啊”地喝掉了水生餵來的湯,水生又接著給她餵了幾勺。

寶珠連連擺手:“不喝了不喝了!”

水生:“我早喊土弟幫忙占個位置了,你別急。”

寶珠一高興,又跟著喝了兩勺。

見她真的吃不下了,水生這才作罷。

梁土生來得早,緊挨著張大爺,占據了三個不錯的位置。

梁老鼠跟陳春海等常玩在一起的賭友坐在了一塊。

梁火生挽著他老公也來了,張學強是村幹部,自然少不得一些人對其溜須拍馬,因此梁火生格外有面兒,時不時挑釁地看向寶珠。

寶珠一腦門等著跑江湖開場,並未註意到那邊。

梁火生覺得遭到了無視,於是跟著身邊的婦人小聲地說起了寶珠的不是,似乎還不過癮,須臾,又找上了梁老鼠。

八萬見寶珠在這,硬是擠了過來,她是個人精,自然瞅見了這一幕,於是她用胳膊肘撞了撞寶珠,小聲說道:“你這小姑子不簡單啊,到處說你的壞話呢。”

寶珠順著八萬指的方向看去,不以為意道:“隨她去,狗都能汪汪叫,嘴巴長在她的臉上,我還能用膠布封了不成?”

八萬意味深長地看向水生,水生皺了皺眉,說道:“我下回說說她。”

隔壁村的不少人得到消息也來了,現場有不少水生交好的人,但這種人多的場合,水生一直是形影不離地跟著寶珠的,生怕出了狀況。

倒是內向的梁土生,瞧見了相熟的人,立刻便坐不住湊了上去。

隨著一聲響亮的銅鑼聲被敲響,震天的音樂被關上了,一位四十歲的中年大叔拿著話筒站了出來:

“咱在家靠爹媽,出門靠大家;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感謝父老鄉親們百忙之中抽空來看我們的表演,三分鐘過後,精彩節目馬上呈現。大家熱情一點,火熱一點,好讓我們的表演人員打上雞血!鼓掌!”

“啪啪啪——”

眾人很是捧場,一雙雙肉掌仿佛化身為鐵掌,嘩啦啦的拍得震天響。

在這說話的空隙裏,道具已經被搬上來了,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張桌子,以及一個竈臺。

隨著又一聲銅鑼聲響起,演員就緒——

一位九十歲老嫗扮相的女人,腳步一深一淺地在快速往家趕,她額頭上戴著一條紅色的抹額,穿著破舊的灰衣裳,腰背下彎到九十度,腿腳卻極是利索。

她裝作沒牙的樣子,兩瓣嘴唇往內抿,說話時只嘴唇碰撞,牙齒藏到了裏頭,說出的話既含糊又清晰,一開口就惹人發笑。

老嫗邊走邊說道:“有人說我兒家藏了男人,好呀,我兒剛出門打工三天,那娘們就敢偷人,我非得好好教訓下他們不可!”

隨後老嫗誇張地用雙手虛虛推開了門,伴隨著“咿呀”一聲配樂,老嫗到家了——

一出場就交代了事件起因與目的,在場的人都看出來了,這是段“捉奸”的戲碼。

狗男人東躲西藏地滾到了床底下,狗女人在開門的那一瞬間,火速的提好了褲子。

老嫗:“大晚上的,還上茅廁呢?”

狗女人背過身,暗暗抹了把汗,隨後比了個“六”的手勢,說道:“娘,你怎麽來了呀?我這是鬧肚子了呀,咕嚕咕嚕,一晚上肚子響個不停,跑了六趟廁所了呀。”

“霍,六次,厲害了呀!”老嫗拿過抵門的木棍,在地上重重一敲。

狗女人背過身捂嘴笑了笑。

現場的男人立刻起哄吹起了口哨,這“黃腔”是個男人都明白。

“最近村裏鬧鼠害,到處都是老鼠,一定是老鼠在你飯菜裏拉屎了,看我把它找出來。”

老嫗拿著木棍,“咚咚咚”地敲擊著地面,繞著屋子開始走動。

轉了一圈後,她鎖定了床底,摸瞎將棍子胡亂往裏桶。

她捅向左邊:“是不是在這裏?”

她捅向右邊:“還是在這裏?”

隨後她又捅向了中間:“哈哈,那一定是在這裏!”

這張床是透明的道具床,躲在床底的狗男人隨著老嫗的動作,東竄一下,西躲一下,被掃中了一次,他狼狽地擠眉弄眼的,逗得現場又爆發出了笑聲。

狗女人慌裏慌張地上前握住了老嫗的手,將她拉到了一邊,說道:“娘,哪來的老鼠啊,家裏被我打掃得可幹凈了,只有我一個啊!”

狗女人背在身後的手揮了揮,狗男人收到了指示,立刻爬出了床,準備往門口跑,結果老嫗仿佛背後長眼睛一般,囔囔著“風大。”,就轉身關上了門。

男子趕忙一個剎車,仰泳一般雙手迅速往後揮舞著,將自己給“撈”了回來,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他火速改變了方向,竄進了櫃子裏。

現場又是一陣笑聲——

“我聽到聲音了,一定是藏在桌子底下了!”

老嫗笑著指著桌子,腳步卻很明確地走向了櫃門,她瞇著眼,顯然扮演的是一個有嚴重老花眼的人。

“娘,你眼睛不好,那是櫃子,不是桌子呀!”

狗女人急得用兩只手臂抹掉了額頭上的汗,隨後迅速沖上了前。

……

劇情很簡單,是老嫗故意逗著狗男女玩,收拾了兩人一通後,報警抓狗男女的故事。

由於表演浮誇,現場爆笑連連。

此場表演剛結束,就例行開始了“賣貨”環節。

依舊是那位領導層的中年大叔拿著話筒站了出來,他說話鏗鏘有力的,一開口就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精彩的節目暫停,大夥先吃顆我們獨家秘方制作的半梅幹,這是用優質紅李晾曬制作而成的,清肝利水,生津解暑,美容養顏,還能緩解便秘。”

大叔邊說著,手下的人就開始提著一袋袋的果脯,挨個分給在場的人,每人一顆,酸酸甜甜的,開胃又好吃,有幾個老人家,吃完後又給自家孫子多要了兩顆。

大叔嘴巴依舊不消停:“賣貨前,我要和父老鄉親保證幾句。咱雖然是‘跑江湖’,但做得是良心的買賣。東西全是真材實料,雖然比市面上的要貴點,但一分錢一分貨,便宜沒好貨,咱買東西不就圖個實用安心嗎?

花了錢卻買了假貨回去,大夥心裏不膈應嗎?大夥大可以去各大鄉鎮打聽一番,常平縣的各個鎮,各個村,咱‘龍馬團’都跑過了,用過咱賣的東西的,沒一個不稱好的。”

“前天,在龍田鎮那,就碰上了個以前買過我們東西的,他二話不說向我們又買了一百貼的狗皮膏藥呢!說是貼在膝蓋上一個月,治好了他二十幾年的風濕!如今回購這麽多,是買著給他的爹娘親戚們呢!”

“好了,咱廢話不多說,父老鄉親們,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咱先來介紹今天的第一樣東西,‘三蛇膽酒’!”

這時,蹲守在車上的兩個壯男人,擡下了一桌子裝滿藥酒的玻璃酒瓶。

每個玻璃酒瓶都很大,能裝五十斤的酒水。裏頭裝著眼鏡蛇、灰鼠蛇、金環蛇,還泡著整顆的大株人參,以及靈芝等名貴藥材。

“咱用玻璃酒瓶泡,就是想讓大夥瞧清楚,咱用的全是真材實料!待會咱眼見為實,不整工廠裏看不見摸不著那套,要賣咱就賣桌子上的給大夥!”

“來,上來個膽大的小夥。就你了,小夥子人高馬大的,一看就渾身是膽!”大叔點兵似的,很快挑出了名小夥子。

正是沒舉手的梁土生,梁土生左右看了眼,在眾人的註視下,只能硬著頭皮擠進了“舞臺”中央。

大叔從其中一個最大的酒瓶裏抓出了一只通體褐黑色的蛇,這只蛇被他撐開來,足足有兩米長,大叔問道:“說說看,這是什麽蛇?”

梁土生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大叔拿著蛇,繞著人群內圍走了一圈:“看來小夥子是胸有成竹,想著考驗考驗大家啊,大夥瞧瞧這比花生還大的眼鏡片,猜猜看這是什麽蛇啊?”

“眼鏡蛇!”

立刻有人陸陸續續地回答了出來。

“對嘞,這眼鏡蛇的來頭可不小,在山上活了將近十五年,就是我的小叔子,這個小夥子,上山時抓到的。”

大叔招來團隊裏年紀最小的一個男的,擼起了他左手的袖子,露出他手臂上的陳年舊傷。

“瞧瞧這個大牙印,就是他當初抓這只蛇時被咬到的,好在我們家有獨門解毒藥水,喝上一口,再擠掉黑血,敷上半個小時,就活蹦亂跳的了!”

人群中立刻有人起哄道:“解毒藥水賣不賣啊?”

大叔讚許道:“這個問題問得好,大家夥想不想買啊?”

“想!”

“不賣!”大叔剎了個猝不及防的車,“戲耍”完眾人後,壞笑道,“吃飯的家夥賣出去了,咱還靠啥吃飯哈哈哈。”

人群跟著被逗笑了。

“話不多說,咱再來看看這條蛇……”

……

十年的三蛇膽酒,清熱解毒、通經活絡,喝上一口賽神仙;八十種中藥材熬煮而成的狗皮膏藥,散寒止痛、活血化瘀,貼上一片通體舒暢,貼上一百片,癱瘓十年的老依伯都能站起來走兩步;由上百種毒蛇的毒腺制成的蟑螂藥,往角落裏丟上兩粒,幾層樓的蟑螂都能連窩端掉……

大叔舌燦蓮花,每推出一種物品,都能賣出不少,連平日裏扣扣索索,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大娘,都跟著買了兩樣東西。

“賣貨”初時,分發給大夥嘗的半梅幹,更是銷售一空,現場一度熱鬧非凡。

賣完了東西後,跑江湖接著又表演了個節目,臨近收尾時,又賣出了不少瓶的“速效救心丸”。

寶珠跟著買了一小瓶的三蛇膽酒,以及兩包半梅幹。

三蛇膽酒賣時,大叔邀請了一名經常腰酸背痛的人士,現場試驗,抹上藥酒,搓揉片刻後,此人喊著抹藥處火熱刺痛,一分鐘後酣暢淋漓,直呼痛快。

水生是幹體力活的,平常磕磕碰碰在所難免,偶爾陰雨天也會腰酸背痛,買一瓶三蛇膽酒回家,再不濟當做跌打酒用也好。

推出“速效救心丸”時,寶珠就開始犯困,於是水生抱著她回了家。

盛夏時節,人擠人,兩人的身上因為汗水而黏黏膩膩的,正打算燒水洗澡的時候,卻發現,大晚上的,又停水了。

半年來,齊岳村三天兩頭停水,家裏有水井的還好些,需走遠路挑水的人家,簡直是苦不堪言。

水生照常去八萬家院裏的水井裏打了兩桶水回來,這附近僅這一口水井,因此半年來,八萬的院門只是用銅鎖虛虛地搭著,並未落鎖,附近的人家都去她院裏打水。

夜間的井水更是冰涼,相較自來水,燒開花費的時間要翻倍。

待得水燒開時,外頭傳來人頭攢動的腳步聲,是跑江湖的散場了。

不多時,鄰居那紛紛傳來了謾罵聲。

整個興安鎮只齊岳村三天兩頭的停水。

雖然今年夏季雨水不多,但也絕對夠不上幹旱的程度。

齊岳村在後山處建有專屬本村的水塔,從鋪設自來水管起,齊岳村人吃得就是“自家”的水,“自給自足”是綽綽有餘的。

村裏給出的理由是,幹旱缺水,需要“節流”,亦或是水塔老舊,需要翻修……總之,半年來,在村民們的“逼問”下,村裏給出了五花八門的理由。

初時,村民們還會被糊弄,但久而久之,大夥都門兒清了,是村委會的那群蛀蟲,將村裏的山泉水,賣給了馬路邊的那家大排檔了。

大排檔的生意越是紅火,村裏停水的頻率就越高。

自然,大排檔花費再多的水,都不至於到讓齊岳村停水的地步。往年間,村幹部也沒少偷偷販賣山泉水,有人消息靈通,這次據說是私自賣給了供給縣裏的自來水廠。

雨水缺乏,自來水廠汲取地下水時,需要將井打得更深,導致海水倒灌,摻了海水的江河湖水,又鹹又難喝,縣裏的居民們叫苦不疊。

有需求就有市場,自來水廠就將目光放到了有私人水塔的各大鄉鎮。

月份越大,寶珠的情緒越是不穩定,她邊洗著澡,邊想著這事,越想越氣,於是讓水生明晚下活後,找梁火生說道說道。

這事,張村長肯定是撈得油水最多的人,梁火生身為他的兒媳婦,自然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梁火生:“哥,我公公他也正在為這件事煩惱呢。都是村裏人誤會他了,你說他幹了幾十年的村長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哪會為了這芝麻綠豆的錢,毀了自己大半輩子積攢的名聲呀?

他也是難啊,這不最近幹旱的實在厲害,如果不節制點使用水的話,咱一個村幾百戶人家,到時候拿什麽做飯?村裏人這是誤解他了呀。

哥,你也別心急,今晚我就再跟我公公說說,看看能不能再想點別的辦法。”

表面上,梁火生安撫著水生,背地裏,她說盡了寶珠的壞話。

“一只山溝裏的狐貍精,真以為自己是妲己啊?一天到晚意見恁多,有這動嘴皮子的能耐,怎麽不到自來水廠自己溝通去?”

……

這話傳進了寶珠的耳朵裏,寶珠哪裏咽得下這口氣?讓水生找她溝通,那是看在她好歹是水生的親妹妹的份上,結果她卻給臉不要臉!

翌日一大早,受曾合作過的爽快東家的強烈請求,水生答應去龍田鎮看看地形。

寶珠“揭竿而起”,鼓動了慶來路邊的鄰居們,組隊沖向了張村長家,男人們有正事要幹,於是這支隊伍全是娘子軍。

大夥們積怨已久,有人帶頭,立刻就應援了,紛紛有人稱讚寶珠“大義滅親”。

連一向跟寶珠不對付的張大娘也跟來了,騾兒瞅著人多熱鬧,死活要跟上。

其中當屬八萬最是賣力,一路上用她的大嗓門,又招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

八萬的原名,寶珠並不知,這外號源於八萬的胖體型,所謂千年王八萬年龜,便是調侃其身材像王八一樣。

初嫁來時,八萬很介意這個外號,後來叫的人越發多了,便也無可奈何了。

八萬原生家庭很是富庶,是蒲口那少有的有錢人家。

她家是改革開放後發家的,她爹跟田春花他爹一樣,幹著倒賣古董的營生,不過她爹幹得是正規行當,很快跟要好的朋友一起去港城開了間古董鋪子。

生意很是紅火,“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在他這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家人過得可謂是順風順水,春風得意。

結果,生意最是紅火的那年,他爹年僅兩歲的獨子,在老宅院裏玩耍時,被綁在房梁上的谷桶砸死了。

谷桶是四方的大木桶,拍谷子脫粒時使用,脫下的谷粒可盡數被收集在其中。

非收割時節,為了不占地,農民們會把谷桶綁在房梁上。

她爹聽聞了這消息後,立刻拋下手裏的工作,連夜趕回了老家,等到他悲痛欲絕地接受了現實,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了。

重新振作到港城的時候,他的摯友早已“偷天換日”,把古董店的所有權轉到了自己的名下。

她爹奔走無門,心灰意冷地回了家。

八萬剛成年,她爹才老來得子,因此她爹對這個兒子極是重視,整日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我累死累活的全是在為我兒子在幹。”。

兒子一死,生意跟著沒了,於是她爹頹廢了,整日抽煙喝酒打牌,不幹正事。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唯一的女兒八萬結婚時,還是給出了不少的嫁妝。

據說,她爹家的地窖裏還藏著不少值錢的古董,隨便賣上兩樣,下半輩子就吃喝不愁了。

八萬婆家的大別墅,也是她爹出資建的。

不過僅此而已,八萬結婚後,許是她爹“悟”了,覺得女兒並不能傳宗接代,既然自家註定絕戶了,不如留著錢自個逍遙自在。

自打她爹不再時不時地資助她婆家了,本就看中她家的錢財才娶了她的小白臉,立刻原形畢露,花著八萬的嫁妝,隔三差五不著家,在外頭找女人。

如今,八萬的老公更是直接搬出去住。

許是因為體脂過剩,八萬並不容易受孕,結婚幾年都未曾孕育一兒半女,因此她公公對她更是不待見了。

但是八萬看得開,起碼表面上是這樣的,她整日樂呵呵的。

之後八萬就幹起了她爹的老營生,整日騎著輛三輪車,游走在各個村落,低價收購“古董”的同時,再高價賣出去。

雖然她不如她爹眼光毒辣,做生意的本事也不比她爹,但是賺的錢除去開銷,也能存下一點,加之婆家連同房子在內的一應東西,都是她家置辦的,因此,盡管婆家人都不待見她,但是她過得還算有底氣。

寶珠走得不爽利,於是八萬騎著她的小三輪,載著寶珠領在前頭。

張村長家未曾分家,眾人來時,梁火生早早聽聞了風聲,在門口等候,張村長和張學強兩人,則躲在家裏閉門不出。

梁火生滿不在乎地看著寶珠,陰陽怪氣地說道:“二嫂,你這是什麽意思啊?帶這麽多人來我家,是我哪裏惹你不高興了嗎?”

寶珠:“的確是惹我不高興了,不僅是我不高興,全村人都不高興了。”

許是被“停水”百般折磨,又許是抓走了雲母後,八萬把寶珠當真朋友了,八萬主動當了出頭鳥,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簡單地描了個邊。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梁火生是在裝傻充楞,大夥心知肚明的事,自然無需過多解釋。

梁火生“嗨”了一聲,故作懊惱地說道:“這都哪跟哪呀?盡是些不靠譜的傳言,大夥又不是不知道,今年的夏天格外的幹旱,咱不蓄點水備用,水管裏哪來源源不斷的水呀?”

八萬一點面子不給她:“老天爺可不摳搜,沒緊著下雨啊。你是熊瞎子嗎?隨便扔個桶下井,都能提上滿滿的一桶水,這是幹的哪門子的旱?”

自打當了張家的兒媳,還沒人敢當面劈頭蓋臉地罵她,梁火生的臉色頓時黑了。

人群中立刻起了附和——

“就是,哪哪都不幹旱,咋就咱齊岳村幹旱了?”

“甭管誰來了,都要覺得沒道理。”

……

人群中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夥你一言我一語,混雜在一起,除了偶爾“破空而出”的謾罵聲,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講啥。

寶珠做了個安靜的手勢,不卑不亢地直視著梁火生的目光,說道:“我們不是來吵架的,就是想討個說法,不想再過隔三差五斷水的日子了。

都是一個村子的人,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多少沾點親帶點故,我們沒想魚死網破,只從今往後,你們不再賣水給那家飯店的人就行。”

寶珠沒提及自來水廠的事,梁火生只以為他們這群“蝦兵蟹將”只搜羅到了表面的消息,於是心中竊喜,冷笑了聲,繼續裝著糊塗:“哪家飯店?二嫂,你這話我可聽不明白呀。”

八萬罵道:“死三八,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就是馬路邊新開的那家大排檔,你當誰都跟你一樣是熊瞎子呢?”

“我看別墨跡了,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還以為馬王爺沒三只眼呢!咱報警去!把這些個老狐貍全抓進監獄裏吃牢飯。”

梁火生面目猙獰地瞪向八萬,回罵道:“說誰老狐貍呢?死胖子,不想在齊岳村待了就滾回蒲口去!”

八萬擼起袖子要揍梁火生,梁火生的小身板只八萬的一半都不到,立刻就慫了,她要跑路之際,寶珠適時攔住了八萬,說道:“如果大排檔夠不上判刑的話,私自售賣大量山泉水給自來水廠,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非法經營罪’。”

聞言,梁火生的表情崩裂了一瞬,她隨即打著馬虎眼,笑道:“啥自來水廠?二嫂你又在開玩笑了。昨天我就跟水生哥說過了,我會跟我公公商量的。

我公公連夜在村委裏開會商討過了,決定和自來水廠合作,既然咱山上的水塔不夠用,就調用點他們的水用,解燃眉之急。”

於此同時,屋內傳出了三聲咳嗽聲。

梁火生立刻擺出了更加狗腿的模樣,說道:“姐姐嬸嬸們,瞧你們這一臉嚴肅的樣子,我就是和你們開個玩笑,不要見怪哈。”

與此同時,張村長開門出來了,他清了清嗓子,道貌岸然地說道:“大家夥的訴求,我已經收到了……”

場面話說了一堆,概括起來就是,以後村裏非特殊情況不會再停水了。

所謂“狗急跳墻”,報警管不管用不知,但既然村民們提出了這點,群情激憤的,就代表這批次的油水已經被榨幹了,要是再強行往下壓的話,怕是機器都能跟著報廢了。

只要機器在,以後出油水的東西多的是,自然沒必要再盯著這點蠅頭小利。

想來也知,張村長先前自個躲著,讓兒媳婦出面,怕是想讓沒有公職在身的梁火生先探探深淺,摸清了形勢後,這才慢悠悠的出現表態了。

村民們本就只有恢覆正常供水一個訴求,“起義”勝利後,他們立刻歡呼雀躍了起來。

想起家裏還剩下一堆活沒做,不少婦人開始回撤。

張村長官腔打得又響又亮,一句話被他東拉西扯的,十五分鐘都沒說完。

“砰——”

話到了尾聲的時候,忽然傳來了一聲響亮的爆破聲。

演講戛然而止,人群中吵吵囔囔的聲音也猝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原是,騾兒不知從哪裏找來了個牛奶紙盒,嘴巴對著飲管孔將其吹得鼓起,隨後他一腳重重地踩下,就發出了類似於爆破的聲響。

寶珠被嚇得一個激靈,心臟漏了一拍後細速地狂跳著。

八萬最先發現了寶珠的不對勁,她一只手扶住了寶珠,一只手指著騾兒破口大罵。

梁火生雙手環胸,笑著看好戲。

張大娘立刻將騾兒護到了身後,眾人對其指指點點了起來,騾兒玩性起,反而朝寶珠扮了個大大的鬼臉。

“哎喲,孩子還小,懂啥?不就是踩了個紙殼嗎?咱們那時候,大著肚子,幹這幹那,吆五喝六的,不是也沒啥事?”張大娘囔囔著,極不誠心地說道,“寶珠呀,大娘這先跟你賠個不是啊,騾兒這麽小,你應該不會和他計較的吧?”

寶珠從八萬那抽回了自己的手,隨後她靜默地走到了騾兒的身前。

騾兒見狀,再度朝她扮了個鬼臉,舌頭吐得長長的,活似縮小版的黑白無常。

“啪——”

寶珠利落幹脆地賞了他一巴掌,張大娘楞了片刻後,忽然尖叫了起來。

“高寶珠,你丫的,敢打我孫子!”

張大娘跺著雙腳,揮舞著雙手,作勢就要打寶珠,被火速沖來的八萬給攔住了。

寶珠人畜無害地笑道:“我還懷著孕,張大娘,你一大把年紀了,應該不會跟我計較的吧?”

八萬體型大,力氣也大,張大娘被她抱得死緊,勒得翻著白眼,一句話說不出,半點再撲騰不起來了。

與此同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了驚呼聲。

“流血了,流血了,水生媳婦屁股後面,是不是血啊?”

“是啊,是血啊!”

“怎麽會流血啊?該不會流產了吧?”

……

寶珠循著聲音往身後看去,看不見血跡,她的手隨即往身下一抹,竟真沾了滿手的血。

她茫然地看著手裏的鮮血,滿腦子全是“流產”這詞,周圍烏七八糟的,似被蒙上了厚厚的一層面糊,聽不真切,瞧不真切。

寶珠眼前一白,下一秒即將傾倒之際,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在了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