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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好像看到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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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不約而同地貼內墻站著, 像塊薄餅,試圖讓出走廊最大的位置。

護士推開隔壁間的門,打開了一個黑色大垃圾袋的活結, 將小肉球倒了進去, 隨後上下顛了顛垃圾袋, 重新系了個活結。

兩人既惶恐又好奇,不由自主的被這聲音吸引了註意力,探出頭瞧去時, 只見,那個大垃圾袋能裝下整個成年人,裏頭裝著的東西足足有一半之多。

黑漆漆的, 房間沒有開燈,高腳架上擺著的手術器械, 反射著悠悠的銀光。

整間屋子充斥著濃烈的血腥氣, 兩人幹嘔了下,紛紛捂住了口鼻。

護士拎著不銹鋼托盤出來了,虛掛了鎖後, 睨看了兩人一眼, 略帶鄙夷地問道:“你們倆誰要打胎?”

這個年紀的小姑娘,百個裏面有九十九個是未婚先孕來打胎的, 還有一個來查性別, 女胎的話流掉,男胎的話妄圖生下以“逼宮”。

托盤尚未被清洗過,表面上還殘留著血水粘液與小肉塊。

芬兒扶著墻當場吐了,寶珠則“若無其事”地回答道:“她, 我朋友要打胎。”

護士:“錢帶夠了嗎?”

“五十塊, 我帶了。”芬兒將一疊整齊的錢拿出, 來之前她就打聽清楚了價格。

護士掀開了芬兒的衣服,瞧了眼她的肚皮後,說道:“你這起碼四五個月了吧?得做引產手術,得八十。”

芬兒著急道;“可我聽說只要五十啊。”

護士:“那是人流,適用於一兩個月的孕婦,你肚子都這麽大了,孩子都成形了,哪裏流得下來?”

“這麽貴啊,便宜點可以嗎?我……我沒帶這麽多錢。”芬兒為難的將身上剩餘的錢都掏出了,“這裏還有十一塊零一毛。”

護士將五十塊還給了她:“你當這是菜市場啊,討價還價的,沒錢就找你男人拿,門口這兩個都是預約晚上的,過了十二點姜醫生就下班了,明天和後天都約滿了,你們要來的話就得大後天了。”

一聽要拖那麽久,芬兒立刻慌了,拉著護士的手央求道:“姐姐,你人美心善的,通融通融吧,我們鄉下趕上來不容易,你們先幫我把手術做了吧,明天我就把剩餘的錢帶來還你們。”

前一個月,她便發覺肚子大了,初時只以為是長胖了,沒大註意,後來好幾次上夜班,吃些點心都吐得不行,她也只以為是累的,再後來白天吃飯也開始反胃。

同寢的人懷疑她懷孕了,她這才如夢初醒,想到了自己月經已經三個月沒來的事,怕被更多人發現了,於是她請了一個月的假,回家後閉門不出,只敢穿寬松的衣服,不讓家裏人發現。

她還抱著僥幸心理,想著不是懷孕,休息幾天興許癥狀就能緩解,結果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眼瞅著就要瞞不住了,她便連忙來找寶珠,著急忙慌地想要打掉了。

護士嗤笑一聲,完全不帶搭理地走開了,準備著下一輪手術的針筒、藥水、紗布等物品。

“我帶了,十九塊。”寶珠看不下去了,極為不舍地數出了錢,連著芬兒手中握著的錢,一起丟給了護士,隨後又將一毛紙幣搶了回來,“把一毛還我。”

護士邊清點著錢,邊指了指導診臺:“上那填表格。”

芬兒震驚道:“作甚還要填表格啊?”

護士:“不填的話,醫生怎麽知道你的具體情況?沒了解清楚動手術的話,會出人命的小姑娘。”

芬兒:“那……那等手術完,能不能把單子還給我?”

“隨便。”

護士交代完,就又忙活自己的事了。

長椅上坐著的其中一個小姑娘,很快就換上了病號服,被帶進了手術室。

長椅正對著手術室的大門,推拉門一開,小姑娘進去的同時,還有個剛做完手術的姑娘,捂著肚子貓著腰,滿臉痛苦地慢步走了出來。

很快有一人攙扶著她離開了。

護士將手術床簡單地收拾了下,又端著盆小肉球出來了。

門楣處掛著塊小木牌,用毛筆寫著“手術室”三個大字,不像正規醫院,統一定制會發光。

簡陋又骯臟的環境,看得人心驚肉跳的。

排前面的兩個姑娘,孕期皆不長,一個采用負壓吸引的方式進行人工流產,一個三天前在黑市擅自購買了打胎藥,吃了幾天後拉出魚泡樣的孕囊,還出了血,腹痛難忍之際,來這行清宮手術。

兩場手術都很快,一個小時出頭便全完成了。輪到芬兒的時候,才剛過了九點。

芬兒換好了病號服後,卻發現寶珠不見了。

她立刻慌張了起來,來回喚著寶珠的名字,長椅上坐著的三個女孩全走了,如今診所裏只剩下她一個病人了。

“你那朋友剛就走了,趕緊的,姜醫生晚飯都還沒吃呢,做完這一臺就要下班了。”

在護士的催促下,芬兒只能不情不願地進了手術室。

“高麗芬?”

姜赤腳長得賊眉鼠眼的,正拿著芬兒的資料表看,瞥了她一眼後,驀地眼睛發亮,笑容猥瑣。

“是。”芬兒繃直了身子,雙手緊張地抓著褲子。

“躺那吧。”

姜赤腳指了指醫療椅,芬兒依言迅速躺下了。

醫療椅呈“V”字型,上半部分微微翹起,下半部分有兩個懸空的腳蹬,芬兒按護士教的,將兩腳踩在腳蹬上,雙腳立刻高高翹起,這姿勢讓芬兒很是尷尬,讓她想起了和男朋友在一起時的畫面。

護士隨後脫下了她的褲子,褪至了腳踝處。

病號服專為手術所制,很是寬松,褲頭處用根粗繩子松松地綁著,很是輕易便能脫下來。

下.體被擴陰器撐開,很是冰涼,芬兒害怕地顫抖了起來,眼淚止不住地滑落。

護士將藥物用一個大針筒推進了她的子宮,芬兒緊咬著嘴唇,還是痛得大喊出聲。

護士:“留點力氣,還是開胃菜呢,就叫得這麽大聲。”

許是姜赤腳著急下班,把藥量加大了,平常三個小時才能引起宮縮的,芬兒一個小時不到肚子就開始絞痛了。

等待的過程中,護士出去忙活了,手術室裏只剩下了芬兒和姜赤腳兩人,此刻芬兒也不討厭傲慢的護士了,心中不斷祈禱著護士趕緊回來。

“再忍一下呀,芬兒,你朋友是這麽叫你的吧?”姜赤腳檢查了下,說道,“你這才開一指呢,孕早期起碼得開三指,才能把胎兒生出來。”

“你沒幹過農活吧?又白又嫩的,不像那些農村婦女,渾身上下都又黑又糙的。”

芬兒沈默了會,此刻是刀俎上的魚肉,不敢不回答:“我……我天生曬不黑。”

“是嗎?我看看,還當真有這麽好的體質呀?”

姜赤腳說著就又要去摸芬兒,手術室的大門卻在這時“哐當”一聲被人重重推開了。

推拉門撞到門框後又彈了回來,是寶珠進來了。

“姜醫生,我朋友的手術還沒做好嗎?”

寶珠披散的卷發綁成了高高的馬尾,右邊袖子被卷起,露出手臂上的青龍紋身,她翹著二郎腿坐上了一旁的桌子,左手狀似隨意地抓著把大砍刀,嘴裏還叼著根煙。

整個一混社會的女痞子。

姜赤腳被嚇了一跳,隨即怒斥道:“誰讓你進來的?這裏是手術室,需要無菌環境,否則病人會感染的,你連手術服都沒穿,趕緊出去!”

寶珠:“那把手術服給我也穿一件,我不就也無菌了?”

姜赤腳:“手術過程不允許家屬陪同。”

“是嗎?我的兄弟們可不是這麽說的啊,要不然我喊他們上來跟你談談?”

言畢,寶珠站了起來,大砍刀被拖動得“當啷”直響。

護士聽到動靜跑來了,瞧著大開的手術門,連忙問道:“這是怎麽了?手術室的門怎麽開了,姜醫生,發生什麽事了?”

敢在這個地段開黑診所,姜赤腳也有點人脈,不過夜黑風高的,好漢不吃眼前虧,姜醫生認了慫,說道:“給這位小姑娘準備一件手術服去。”

護士多看了寶珠兩眼,心中嘀咕著,這不是和高麗芬同來的小姑娘嗎?怎麽一會兒不見就大變了樣,乖巧的小姑娘恁是成了不良青年。

來者不善,但姜赤腳都發話了,她便麻利地另拿了一套綠色手術服來。

寶珠將一旁的簾子拉上,下裙擺在提至腰間處綁了個結,換上了手術服。

之後的時間,姜赤腳安分了不少,認真做手術,不敢再動手動腳的了。

十五分鐘後,芬兒就排出了肉球樣的胎兒和胎盤,護士將托盤拿走,換上了一盤手術器械,芬兒排得很幹凈,因此清宮手術十分鐘就搞定了。

全程都未打麻藥,芬兒嚎得嗓子都啞了。

手術結束後,寶珠攙扶著她下樓時,她已經面如土色了。

許是當真被嚇壞了,芬兒痛得揪著肚皮,還能咬著牙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英子,你以後一定不要信狗男人的話,什麽月經剛走不戴套沒事,都是騙人的,他們就是提上褲子不認人,貪圖自己爽快,那啥時哄得你團團轉,等到出事了,全是你受罪!”

“……”

“英子,多虧了你啊,要不是你在,我怕是要清白不保了。”

“……”

“對了,英子,你不會當真紋身去了吧?被你娘發現了……”

芬兒拉起寶珠的袖子,摸著她的紋身,手感不對,用力揉了兩下,立刻揉出了黑泥。

寶珠訕笑道:“這是我買的紋身貼,一搓就掉了。”

“真牛啊,連我也被騙到了,不仔細看真看不出是假的。”芬兒又摸了兩下,心中打算著改日也貼個白虎玩玩。

芬兒又看向寶珠的砍刀。

寶珠:“這是我找水果店老板借的,抵押了十塊錢,得盡快還回去了。”

寶珠後知後覺地被嚇得魂不附體,臨走前姜赤腳的那個眼神看得她冷汗涔涔的,她故作鎮定地遠離了診所後,瞬間花容失色。

水果店老板是個好說話的,還了押金,還提了一桶水給寶珠洗紋身。

芬兒這虛弱的模樣,回家就得露餡,於是她準備在縣裏住幾天賓館,詢問了老板後,寶珠就載著她往賓館騎去。

寶珠穿著長裙,晚風吹得長裙上下偏飛,偶爾露出大腿,粗獷豪放,和她精致的妝容極其不搭。

老板號稱全縣城最便宜的賓館,又臟又臭的,不到五平米的隔間,只容納了一張床,被子又黃又黑,棉芯是硬的,墻壁上還粘著鼻涕等臟東西,剛打開門,一股惡臭就迎面撲來。

寶珠勸道:“這屋子看著太臟了,芬兒,你才剛做完手術,要不換間貴點的吧?”

“哪有錢喲?身上的錢全花光了,還倒欠你錢,要沒有這麽實惠的地方,我只能住橋洞去了。”芬兒倒是毫無心理障礙地坐了下來,“沒事的,英子,紡織廠的職工宿舍不比這好到哪裏去,你也早些回去吧,天都黑了,路上小心點呀,自行車你明天停我家門口就行了。”

路上,寶珠的高馬尾被風吹得飛起,夜間的涼風穿過脖頸,漏進單薄的裙子中,她打了個寒顫,最後一點冷汗攜著恐懼,蒸發得一幹二凈。

在那之後的夜裏,寶珠總是夢到了手腳健全的小肉球,談不上害怕,每每醒來,卻總是心有餘悸,像是第一次見娘殺雞時一般。

三天後,就是高考了。

鄭玉蘭要上市裏陪考。

考試分在兩天,跛子在廠裏脫不開身,千裏迢迢的也不可能帶上一家子一起去,於是鄭玉蘭只喊上了寶珠,圖著她年紀最大,行事活絡,能搭把手。

提前一天,鄭玉蘭就提著買好的鴿子和天麻等食材,帶著寶珠上了市裏。

每次來福安市,寶珠都很興奮。

城裏的建築鱗次櫛比,街上人來人往,琳瑯滿目的商品讓她移不開眼睛。

每每這時,寶珠都想象著自己是個落難的公主,不日便會有她的侍衛前來迎接她回宮。

如此想著,寶珠立刻掃掉了幾日來的陰霾,也不怕汽油味了,扒著大巴的窗戶,吹著舒爽的風,興致盎然地看著飛速倒退的景物。

鵬華中學銜接高中部,小麗學習成績優異,中考時更是嶄露頭角,因此被留在本部讀高中了。

附近的民宿與賓館趁火打劫,開出一天十元的“天價”,卻仍是有不少大老遠跑來陪考的家長搶著要租。

鄭玉蘭舍不得這錢,於是找了家稍遠點的賓館,借用店家的廚房,燉好了鴿子湯後,炒了碗青菜,又買了碗白米飯,提早一個小時給小麗送去。

早餐時間趕,小麗在學校對付,上午和下午考完試後,她擠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來,便能第一時間在學校門口看見母女倆。

寶珠臉皮厚,總能搶到絕佳的位置,她扒著鐵門翹首以盼,完全無視旁人的不滿聲,鄭玉蘭也緊隨其後,母女倆堪稱如魚得水。

閉卷鈴響起,伴隨著喇叭傳出的“考試結束,停止答題”的聲音,一眾考生蜂擁而出。

緊鎖的鐵門終於被打開。

“大姐,我們在這呢!”

寶珠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小麗,揮手高呼著。

三人上了一家餐館坐著,鄭玉蘭和寶珠現點,小麗則吃著專門為她準備的考試餐。

鴿子湯是用天麻熬煮的,加上了黨參、枸杞、生姜、香蔥,一小勺鹽巴,燉上三個小時。

具有益氣健脾、提神醒腦之效,特別適用於考生,是鄭玉蘭專門找馬醫生詢問來的。

考試前,提早一個星期開始進補,效果最好,可惜條件不允許,只能臨時抱佛腳,挨著考試的兩天好好補補。

未加多餘的調味品,鴿肉的鮮香全化在湯裏,表面飄著層黃色的浮油,一口下去,唇齒間滿是鮮香,鴿肉軟爛,用筷子輕輕一夾,便斷成兩截,塞進嘴裏更是入口即化。

寶珠吸溜著面條,目不轉睛地盯著鴿子湯看。

小麗胃口小,鴿肉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不到一斤的鴿子價格,頂得上兩只四斤重的老母雞了,鄭玉蘭舍不得吃,於是,剩下的鴿肉全進了寶珠的肚子。

考完試的當天,學校門口,“千人千面”,蜂窩狀湧出的人中,有捧腹大笑的,有狂吼大叫的,還有痛哭流涕的,以及活似去奔喪的……

小麗如釋重負,笑逐顏開。

她今天穿了件橘色的連衣裙,塗了粉色的指甲油。

讀書時學校統一購置校服,藍白相間的長褲長袖款,防止學生們攀比與早戀。

規模小的亦或是鄉下的學校,沒有資格充當考場,因此各大考場裏,不止有本校的學生。

高考當天,為防別校的差生認出本校的學生,行以騷擾等手段抄襲,學校老師不建議本校生穿校服。

“打扮得美美的,心情也會變好~”

鄭玉蘭聽從了寶珠的建議,給小麗買了套連衣裙,寶珠則趁著鄭玉蘭不註意,偷偷給小麗塗上了指甲油。

小麗依舊留著短發,文靜秀氣,一股書生氣。

鵬華高中是重點高中,招收學生數少,其中九成的學生都有大學上,重點本科、普通本科、大專不一而足。

住宿的學生們紛紛賣掉厚重的書籍,當然也有發揮失常的,或者不自信是否能考上理想的大學,而留著書備考的。

小麗則是舍不得書本,小學、初中的書,全都整齊地壓在家中的木箱裏,鄭玉蘭深知小麗脾性,提前帶來了輛折疊小推車,將她高中三年的書全綁在了車上。

考試結束已經晚上五點了,三人往賓館方向走去。

校門口有不少蹲點賣小吃的人,食物的飄香溢散在空氣中,每一個攤位都幾乎爆滿。

鄭玉蘭買了兩串糖葫蘆。

她單手拉著小推車,推車在不平坦的青石板小路上顛著,發出“亢亢亢”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並不顯得突兀。

寶珠邊啃著糖衣,邊迫不及待地問道:“大姐,你考得怎麽樣啊?能不能考上福安大學啊?”

“糖葫蘆也堵不上你的嘴,你大姐剛考完,你就不能讓她歇歇嗎?”鄭玉蘭瞪了寶珠一眼,都說考完試不能立刻問娃娃成績,否則考不好的人會崩潰。

小麗笑道:“沒事的,娘,你們不用擔心,我發揮得還不錯,肯定能考上福安大學的。”

見小麗胸有成竹,鄭玉蘭才安了心。

八月上旬,福安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鎮上,小麗親自簽完了字,將其領回。

七月底,高考成績就出了,學生們的成績單統一送到學校中,但去一趟市裏,來回需要花上一天的時間,小麗不願家裏人來回奔波,於是夫妻倆只能提心吊膽地等著錄取通知書寄來。

八月剛過,鄭玉蘭就每天上兩趟縣裏,詢問錄取通知書的下落。

弄得郵局的大爺都記住了她。

“大妹子喲,咱這一天就送一趟,你不用跑得這麽勤快的。”

不過遞送員投遞的時間不固定,有時清早,有時傍晚,因此鄭玉蘭還是風雨無阻地堅持每天來兩趟。

八月十號這天,終於盼來了錄取通知書。

小麗發揮如常,考上了福安大學的漢語言文學專業,是常平縣第七名,福安市的第五百六十名。

鄭玉蘭煮了一桌子好菜,全家推杯換盞好好慶祝了翻。

小麗是玉河村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人,因此汪隊長辦了表彰大會,組織上一群人,敲鑼打鼓地上了她家。

學著各省狀元的儀式,村裏獎勵她一百元,授予了她紅綬帶,小麗頭頂狀元帽,胸前戴紅花,真似個狀元郎。

縣裏也很重視教育,給文理前十名,共二十名的考生掛紅榜,各獎勵一百五十元以示嘉獎。

跛子為此舉辦了“升學宴”,用這些錢請全村人吃了一頓,關系好的人家全家皆來,關系一般的人家則每戶來一人。

酒宴設在玉河村的大禮堂裏,很是隆重風光。

九月一號報道,提前一天,小麗便要準備去學校了。

軋鋼廠旺季來臨,跛子脫不開身。

又剛巧最近氣溫驟降,反覆無常地在三十度和十九度間跳躍,許多老人家沒抗住過去了,因此殯葬店的生意格外好。

殯葬用品供不應求,於是,和鄭玉蘭常合作的老板,請求她幫忙趕制幾件壽衣,鄭玉蘭難以拒絕,於是便讓寶珠陪同小麗去報道。

自打寶珠輟學後,每隔三個月給小麗送糧食這活,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以前全是托同村人,但總是會缺斤短兩的,缺的不多,又是求人辦事,因此鄭玉蘭也沒有因此而指責人家。

寶珠比小麗這個讀書的,對去往市裏的這條路更熟悉。

福安大學的怡侯校區,建在鵬華中學的對面街,因為學校管控較嚴,進出需要查看學生證,因此寶珠和小麗只是在門口繞過一圈,未曾進去過。

小麗自信能考上福安大學,因此高考結束只帶回了高中的書籍,生活用品全寄在宿管阿姨那。

因此此次報道,輕裝簡行的,只帶了幾套新衣與三個月的糧食。

寶珠嘀咕道:“行李又不多,一個人也拿得動,一定要人陪幹啥?”

“你大姐一個人,多讓人擔心啊?”鄭玉蘭正繡著壽衣,頭也不擡地說道。

鄭玉蘭坐在床旁的腳墊上,寶珠則穿著她“祖傳”的大紅肚兜,像只變異的癩□□,大字型趴在床上。

跛子正不甚熟練地給寶珠拔火罐。

睡了場午覺後,寶珠就落枕了,腰酸脖子疼的,剛巧馬醫生走親戚去了,診所沒開門,於是跛子就親自上手了。

鋁合金蠟燭座上正燃著紅蠟燭,跛子將草紙撕成一小塊,過了外焰點燃後,在罐內走一圈,待得罐內冒濃煙時,再將剩餘一截的草紙丟進,後吸拔在身體相應位置即可。

馬醫生那設備齊全,提前還會用針灸針放血等,家裏的拔火罐就只是應急用,自個不清楚穴位脈絡走向,哪痛吸拔哪裏,效果也不賴,省錢又方便。

透明拔火罐內立刻鼓起充血的圓包,肩頸處吸拔得尤其多。

“那我往家回的時候不是一個人啊?怎麽就不擔心擔心我啊?”寶珠撇了撇嘴,隨後做出了個“money”的手勢,“我這千裏迢迢的,也不知道……”

鄭玉蘭打斷道:"給你大姐送糧食的時候,難不成不是你一個人,憑空冒出了只鬼陪你啊?"

“寶珠不願意去就算了。”跛子也不知看到寶珠的手勢沒,轉頭對正幫鄭玉蘭理線頭的小麗說道,“小麗,這條路你初中高中走了六年了,一個人可以行吧?”

“嗯。”小麗身子一僵,勉強應下,“爹娘,我……我一個人可以的。”

“爹——”寶珠不甘心地撲騰了下,“我又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我千辛萬苦地送大姐去上學,你們難道……難道一點表示都沒有嗎?”

進城最是好玩了,她哪裏不願意去?

“就知道你擱這等著我呢。”跛子笑了,隨後掏出了錢塞到了她的手中,“十五塊錢,辛苦費。”

每回寶珠進城,跛子都會給她"辛苦費",這次則是忽然來了興致,想要逗弄一下閨女。

“還是爹最好了!”

寶珠笑嘻嘻地接下了小費,當晚腰不酸背不痛了,夢到的皆是美夢。

翌日一大早,姐妹倆就帶著行李,前往了福安大學。

通往市裏的大巴坐得剛剛好滿,到了市區內輾轉去學校的時候,擠擠挨挨的全是人,就擁堵得很了。

正值開學季,到處都是報道的學生。

本市區內的學生行李還算輕簡,換做別的市區,亦或是外省的,都是幾大麻袋地扛著行李來的。

福安大學占地面積極大,分為兩個校區,上藤校區和怡侯校區。

上藤校區位於市中心,供給大三大四的學子們,以及研究生與博士生就讀,方便就業實習等,大一大二的新生則被安排在偏遠些的怡侯校區。

兩個校區相距甚遠,坐車需要四十五分鐘。

怡侯校區是三年前新建的,因為招生數陡增,市區內騰不出相應大小的土地,於是額外在這頭建了校區。

學校歐式和中式混搭風格,設計者匠心獨運,既包羅了萬象,又不顯不倫不類,整個富麗堂皇。

校門口搭了一整排的帳篷,全是二年級的師兄師姐們在迎新。

四處拉著橫幅和彩帶,樹枝上掛著的氣球隨風擺動,地上還掉了好幾個。

橫幅有“莊重”款:

——來自五湖四海的莘莘學子們,歡迎來到福安大學

有“溫馨”款:

——手連手,心連心,福安大學是一家

有“逗趣”款:

——師妹,師兄等你們好久了!

……

擠擠挨挨的全是人,姐妹倆看得眼花繚亂的,很快有兩名師兄主動迎了上來。

其中一名比較活絡的,很快搶到了先機:“師妹,你是哪個系哪個專業的啊?”

兩人皆圍著寶珠轉,都以為她才是正主,小麗是陪同的好友呢。

寶珠捂嘴笑道:“中文系,漢語言專業。”

“走過這兩棟樓就到了,我幫你們拿行李。”

行李不多,這人很快搶了來,另一名師兄慢了半拍,只能無奈退出了。

師兄將行李扛在背上,毫不費力。

“看著就秀外慧中的,果然是學文科的師妹。”師兄賣力地推銷著自己,“向你介紹下,我是化學系化工專業的陳繼農,那邊靠著榕樹的那棟就是我的宿舍了,我住在3樓302,有空可以多聯系。”

陳繼農一路上侃侃而談,不一會兒便來到了中文系宿舍樓樓下。

“到了,還沒問你們宿舍是哪層?”

寶珠笑道:“我是陪同的,這是我大姐,高麗紅,她才是新生。”

小麗臉已經徹底黑了:“謝謝師兄,行李給我吧,我們可以自己上去。”

“沒事沒事,我送你們。”

陳繼農尷尬地饒了饒腦袋,連聲拒絕,隨後很可惜地看了眼寶珠,問道:“高麗紅師妹,你妹妹在哪所高中就讀啊?”

倒不是寶珠長得比小麗老氣,只是來時行李都是小麗拿,加上寶珠嫻靜時如出水芙蓉,她又挑了身素雅的連衣裙穿,第一眼就吸引了對方的註意力。

寶珠披散著頭發,要不是為了擋住脖子後的拔罐印記,她還要綁個更像學生的雙馬尾。

“我叫高寶珠……”

寶珠得意洋洋地正要介紹自己,倏然一陣騷亂聲傳來,一輛通體漆黑的吉普車駛進了校門。

熱情穩重的師兄師姐們全換了副樣貌,做出瞇瞇眼崇拜狀——

“這是權教授的車吧?”

“哇,第一次見到權教授的真容,果然好靚啊!以全省前五十名的成績考進了福安大學,大一剛開學就收到耶格大學的offer,在國外讀完了碩博。如今不到三十歲,成了咱們學校的客座教授,世上真的有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優質帥哥啊!”

“我要暈過去了——”

“我要是個女的就好了,好想嫁給權教授啊啊啊啊!”

……

三人離校門口尚遠,隔著兩棟樓的位置,還有一棟新媒體樓在重建,施工處“哐當”的響聲尤為刺耳,因此他們只聽到了騷亂聲。

三人皆被吸引去了目光。

陳繼農一眼認出了這車,驚訝道:“權教授的車!”

“權”這個字,聽得小麗的心跳慢了一拍,吉普車錯身而過的瞬間,車窗剛巧搖至頂上,小麗與後座上戴墨鏡的人,來了個短暫的對視。

小麗怔楞住了,喃喃道:“英子,我好像看到熟人了。”

平地起了一陣妖風,吹得寶珠有型的卷發亂飛,好幾根掉進了她的眼裏,讓她流下了酸淚,不得不瞇起眼睛。

寶珠無頭蒼蠅般看去時,沒了準頭,看向了不遠處的施工地,她惱怒地將雜亂的頭發撩開後,仔細一看,也怔楞住了,隨之咕噥道:“你也看到了?”

小麗往寶珠遠眺的方向看去時,只見施工墻外冒出了一張少女的臉,隔得有點遠,看不清楚長相。

小麗將寶珠的臉擺正了,指著遠去的吉普車,說道:“人都走遠了,你往哪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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