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黑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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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樓名叫“建東影樓”。

不同於幾十年前的國營照相館, 它是改革開放後,私人承包的。

它沿襲了國外摩登的叫法,將“照相館”改成“影樓”, 但“建東”二字又很傳統, 是老板的名字, 跟照相館一個模式。

倒有點不倫不類,顯得四不像了。

影樓門口的裝修也比老式照相館時尚,大門是雕花鏤空款, 裝飾柱上刻著石雕,門楣上還吊著一個相機模型。

很是洋氣,在一眾商鋪中脫穎而出。

影樓分上下兩層, 上層供顧客拍照使用,下層則放了兩張大沙發, 墻上掛滿了大木頭框著的相片, 有婚紗照、全家福、個人日常照等,應有盡有。

店門口擺著兩盆富貴竹,葉片上殘留著新鮮噴灑的水珠, 青翠欲滴。

茶幾上擺著茶水, 供客人們商量以及等待成片時飲用。

拍完照一般幾天才能取,因為沖洗照片的機器, 每次開機前都要預熱, 為節約成本,照相館會集中沖洗。不願意等的人家,也可以加錢,等待十五分鐘即可。

影樓裏有三名工作人員, 一名化妝師和攝影師, 以及攬客招待的服務人員。

化妝師手法很是嫻熟, 十五分鐘不到,就化完了一人的妝容,頭發梳好,服飾選好,便推給攝影師拍單人照了。

兩人配合默契,一來一回,不僅拍攝了不少個人照,還拍攝了結婚照以及全家福等。

近四個小時,三人換了不下五套的服飾,妝容和發型也跟著改變。

最初,化妝師看到寶珠“傷殘”的模樣還有些擔憂:“小姑娘,你這手不方便,我看這樣,不如你做幾個表情,另一只手配合,我們給你拍幾張頭部特寫怎樣?”

“不用,我就是輕微骨裂,姐姐,你把你這最好看的衣服給我挑出來,我把吊臂帶暫時去了,換幾套衣服,做幾個動作不打緊的!”

寶珠大咧咧地把吊臂帶拆了下來,並且當著她的面做了幾個動作表示無事。

夫妻倆也有點擔憂,見此,跟化妝師齊齊松了口氣。

厚厚的石膏綁著,吊著時還未有很大感覺,此刻活動了翻,倒有點發麻發脹了。

不過寶珠一心想著拍幾張漂亮的照片,異樣的感覺很快被她拋諸腦後了。

化妝師給她選的皆是長袖款的服裝,厚石膏藏在衣服下,完全看不到,也不妨礙她學著攝影師凹造型。

相機用三腳架固定在一個位置,上頭蓋了張紅布,待得攝影師幫助幾人擺好了造型後,腦袋便迅速“躲”到了紅布中,手上捏著個皮球樣的東西,喊了聲“看鏡頭”後,只聽“嘭”的一聲響,機器冒出了藍煙,並且帶來了強光,照片便拍好了。

有時顧客會被嚇得管理不好表情,閉了眼或者張了嘴等,就得重拍。

寶珠很有鏡頭感,基本能一條過,相反夫妻倆就笨拙多了,不僅擺造型時很扭捏,拍照時也要三五次才能過,拍得攝影師滿頭大汗,每次都得花上三倍的時間,給他們擺好造型聚好焦,以免曝光作廢了。

搞得夫妻倆都很是不好意思。

別說,新店開業的服務態度就是好,換做老式照相館,照相的師傅非得把你罵得狗血淋頭不可!

典型的花錢找罪受。

跛子穿西裝打領帶,鄭玉蘭穿著潔白的婚紗,乍一看,還真以為重回了二十幾歲,是剛結婚的小年輕呢!

夫妻倆羞赧又新奇,互相對視一眼後,老臉紛紛轉紅了。

寶珠問道:“哥哥,你這怎麽還在用這麽古老的照相機啊?港城外邊,都在賣簡易款的了,拿在手上,室內室外都能用,角度隨便找,方便又好用。”

不過聽說那東西可貴了,所以省內的國營照相館還沿用著老式相機。

“裝修完才發現預算超了,找朋友借了臺,等下個月就能買臺高配置的海鷗牌129相機了。”攝影師哥哥尷尬地饒了饒腦袋,打包票道,“小姑娘你放心,哥哥的拍照技術可好了,就算用的是老式相機,也一點都不妨礙幫你拍得美美的。”

一長卷的底片出來了,每一個黑色長條中,有七張的相片。

對著光看,能勉強看清輪廓表情。

三人換回自己的衣服,卸完妝,就開始挑選底片。

化妝師姐姐誇讚道:“小姑娘拍得就是美,我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看顧客,隨便一拍都像電視機裏截下來的呢。”

“這張不錯,留下吧。”

“留下留下。”

“這張也好看。”

“這這這,這幾張全留下。”

……

化妝師姐姐能說會道的,幾句話就將底片全推銷了出去。

寶珠答應得很爽快,夫妻倆站在後頭抻著腦袋看,也很是滿意。

化妝師:“哥哥姐姐們,十五張照片,總共二百四十元。你們可以先交一百元的定金,等三天後來取照片時,再交一百四十元的尾款就可以了。”

鄭玉蘭立刻炸毛了:“啥?不是說免費嗎?怎麽還要錢啊?”

化妝師和聲細語地解釋道:“是這樣的,姐姐,我們新店開業做活動,每人送一張免費的照片,多出的部分按每張二十元算,平時市場價一張都要二十五元,需要收費的總共十二張,因此收你們二百四十元。”

跛子也被這價格唬到了。

吃不飽穿不暖的年代,興安鎮又屬偏僻貧窮的鄉鎮,因此鮮少有人家願意花錢拍照。

他是聽說過照相昂貴,卻不曾想,一張照片竟是高達二十五元,一斤豬肉才一塊五,都能抵得上十六斤的豬肉了啊!

寶珠則半是擔憂半是不舍。

化妝師繼續推銷:“姐姐,很劃算的,過了今天活動就截止了,你們隨便換家照相館都不止這個價錢。況且你看,咱小哥雖然年輕,但是學了好幾年的攝影,拍照技術實打實的好,一張張的,跟電視明星似的,不要實在可惜了啊!”

寶珠:“就是啊爹,你和娘結婚二十幾年,都沒拍過一張結婚照,西裝配婚紗,多好看啊!而且我也一張都沒拍過,咱也得拍照留戀啊,等再過個五年十年的,咱再拿出來看,多好啊!”

“二百四十啊,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嗎?”鄭玉蘭堅決不依,隨手指了三張,“只要這三張,其餘的都不要,三天後來取是吧?”

化妝師很是為難:“不是,姐,你看,你閨女多喜歡,這麽多年也就拍個一回,劃算的!而且咱這底片拍了出來,也是需要成本的,你看……再不濟,咱少挑幾張也成啊。”

鄭玉蘭:“不是你們說的免費嗎?難道還搞詐騙不成?”

鄭玉蘭是秤砣囫圇吞——鐵了心了,三名工作人員以及寶珠輪番上陣,唾沫都講幹了,也沒成功讓她動搖。

跛子:“玉蘭,不然咱挑個七八張,人家新店開業也不容易。”

“不容易不容易,誰家還容易啊?還不是他們說免費,咱才進來的?要早告訴我這麽貴,打死我我都不要來呢!幾張照片能換百來斤的豬肉了,你就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鄭玉蘭鐵公雞,打定了主意,一毛錢不肯出,半個小時過後,工作人員終於放棄了,有兩個已經拉下了臉,倒是化妝師很是有涵養地將他們送出了門,臉上尚掛著僵硬的假笑。

接近一點了,三人忙活了一早上,已是饑腸轆轆,於是進了一家面館吃午飯。

跛子狼吞虎咽,兩三筷子就將整晚油面吃光了,隨後用手背一抹嘴巴。

鄭玉蘭埋怨道:“你吃得這麽急幹啥?又沒人跟你搶,等會晚上又喊胃痛了。”

“我去買點豬肉。”

跛子無所謂地笑了笑,騎著自行車走了。

寶珠嘀嘀咕咕地抱怨著,吃面也不香了,鄭玉蘭當她的話是耳旁風,後來實在被吵得煩不勝煩,說道:“你要自個能掙錢,買下這些個照片,我絕對二話不說。”

寶珠不服氣道:“誰說我掙不了錢?我明兒個就去軋鋼廠上班,一個月一百一呢,喊爹給我開個後門,興許還能多賺點,存兩個月就夠了!”

鄭玉蘭:“這事你別妄想了,趁早放棄吧,還未出閣就混在男人堆裏,以後還怎麽嫁人?好人家聽到你這行徑,嚇得要掉褲子哦!”

寶珠:“那我就去縣裏的紡織廠幹活!”

鄭玉蘭:“就你這芝麻綠豆大的腦袋,去了不到三天就得被人騙走。出去打工這事,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別到時候錢沒掙到,被人平白騙去生了孩子。”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娘,你就是法.西.斯!”

寶珠崩潰了!本以為輟學後,就能自由自在的,想幹嘛幹嘛,結果錢不讓掙,東西也不給買,還不如上學去呢!

“法.西.斯”是寶珠剛從電視裏學到的新詞,不過鄭玉蘭聽不懂。

“一個姑娘家家的,掙那麽多錢作甚?趕緊收點心,別整天像個假小子一樣在外邊瘋闖,敗壞家風。你已經十六了,該待在家裏學學女紅,做做家務,整出點‘大家閨秀’的樣子了。兩年後就給我去相親,不讀書就趁早嫁人。”

“石頭多好的一個孩子啊,你不要,等以後他出國去了,我看你後悔不,你到時候就知道,再找一個這樣的香饃饃是比登天還難了!”

鄭玉蘭絮絮叨叨地又說起了寶珠的不是,一口氣不帶斷的,也不知道她肚子裏哪藏的,這麽多不重覆的話。

寶珠側身坐著,左手捂住了對著她的耳朵,這才感覺世界清靜了不少。

縣裏外放的女紅活不多,殯葬用品店銷量高,活多價格合適,對繡工的要求又不是特別高,因此是“待字閨中”的女孩們,以及家庭婦女們首選的零工。

鄭玉蘭答應,繡壽衣的錢全歸寶珠自己所有,雖然不如去廠裏幹活掙得多,但好歹也能掙點錢,因此寶珠同意了。

隔著一條街,便是鄭玉蘭常合作的那家店,於是母女倆便去多拿了點貨回來。

拿了布料在面館裏等了會後,跛子就提著一串豬肉回來了。

回了家,寶珠的右手臂開始隱隱作痛了。

跛子下午就趕去廠裏了,因此鄭玉蘭帶著她上了馬醫生那去換石膏。

輕微骨裂,打上石膏後,不需要換藥,養護兩個月便能長好。

寶珠為了拍照,手臂晃動半天,導致石膏移位了,因此需要拆下,重新換藥打石膏。

馬醫生年紀大了,眼睛已經不好使了,老花眼又不習慣戴眼鏡,於是瞇著眼幹活,好在幹了幾十年,肌肉記憶在,手腳麻利得很。

重新吊好了石膏後,馬醫生交代道:“英子呀,你可不能再折騰了,否則骨頭長歪了,凸出點骨刺出來,就不好看了。”

鄭玉蘭一如既往地打馬後炮,教訓著寶珠。

“一天到晚凈知道臭美,你要是能咬牙撐著,我還敬你是條漢子。”

寶珠手還痛著,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才拍好的照片還拿不回來,因此格外喪氣難過。

她悶悶不樂的,好幾天都不帶搭理夫妻倆的。

結果第三天的傍晚,跛子帶回了全部十五張相片,相片用照相館專用的硬皮紙袋裝著,底片夾在其中,用小小的透明自封袋包著。

原是那日,跛子以買豬肉為借口,回頭要了全部的照片。

他身上只帶了五十三元,全壓在了店裏,店員們欣喜若狂,這可是開張以來最大的一單生意,於是也不要跛子來回趕著把剩餘定金交付,剩餘的錢統一在取相片那天交即可。

跛子順便買回了本相冊,照片夾在其中,不容易壞。

寶珠轉悲為喜,抱著照片愛不釋手,每一張照片來回看了幾十遍,恨不得拿個放大鏡,把每一個毛孔都瞧個仔細。

她時不時地還將底片對著光比對,口中念念有詞:

“黑糊糊的,像鬼一樣的底片,當真能洗出這麽好看的照片啊。”

“真是天生麗質、沈魚落雁啊,要我生在港城,肯定也是個大明星了。”

“果然貴有貴的道理,花點錢拍照,比花點錢吃豬肉好多了。”

……

十五張照片,寶珠的單人照占了十張,一張為“全家福”,剩餘四張則是夫妻倆的“結婚照”,兩張西式的,兩張中式的。

其餘三個孩子也湊上來看,很是羨慕,跛子承諾,過幾年帶全家再去拍一套。

鄭玉蘭埋怨了一番跛子,但事已至此,也沒地方退貨去,於是“隨遇而安”,挨著寶珠一起欣賞起美照來。

中式結婚照的其中一張,額外洗了一張大的,又定制了個大相框,挨著夫妻倆的床頭掛著。

上床睡覺時,鄭玉蘭才發現了這“驚喜”,她嬌嗔著責怪了聲,隔著蚊帳摸了好幾遍這相框,暖黃色的燈光倒印在她的眼底,顯得雙瞳剪水,眉目傳情。

新娘鳳冠霞帔,蒙著紅蓋頭,新郎穿著狀元服,單手持喜秤挑開紅蓋頭,新娘坐在喜床上,微微仰頭,視線交融的那一刻,兩人相視一笑。

畫面便定格在這一瞬間。

拍照時別扭又僵硬,不成想,成片竟是意外驚喜。

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兩人成婚的那天。那天的儀式很是簡單,喜服也不如影樓的精致,沒有公婆幫忙把持,夫妻倆忙裏忙外的,到夜裏時已然精疲力盡。

本是搭夥過日子,相攜走過十七個年間,回望之時,竟是多了幾分濃情蜜意的濾鏡。

時間可能是愛情的稠化劑。

盡管如今各自長了皺紋,生了白發,但落在對方眼中,依舊是初時最好的模樣。

關了燈,相愛之人難免又溫存一番。

三個月後,寶珠像只籠中野鳥,傷好了,也徹底關不住了。

“我要去打工嗚嗚嗚……”

“我不會跟野男人跑了的,我像蒼天保證,我發誓!”

“哎喲,我胸口悶,腦袋疼,我這是憋出病來了,人是群居動物,我得出去感受一下人氣啊!”

……

寶珠使盡渾身解數,“無所不用其極”,可惜這事夫妻倆處在同一戰線上。

五年前,村裏就有個女孩上外省打工,結果出去好幾年了無音訊,半毛錢都沒給家裏寄。家裏人怕她被拐賣了,就報了警,沒找到人,結果前一年,女孩回來了,還帶回了個一歲的孩子。

據說是和廠裏的一個男的未婚同居了,女孩被騙去了男人老家結婚,這才發現男方家一貧如洗,窮得叮當響,生了兩個孩子後,男方家對她的管控才算輕了,於是她抱著一歲的女兒跑回家了。

成了籠中鳥,寶珠無比後悔退學的決定,還不如在學校讀書呢,雖然要早起貪黑上課,還要寫作業,但好歹熱鬧,有一堆同齡人玩啊!

世上沒有後悔藥,寶珠只能勤奮的每天靠刺繡掙點錢,存夠了錢再招呼上幾個小姐妹出去玩,吃吃喝喝逛逛,買點心儀的東西。

跛子像上學時那樣,每個月都會定期給她點零花錢,加上自個掙的,寶珠的褲兜永遠是小姐妹裏最充實的。

這天,寶珠和芬兒又上了鎮上的金店買飾品了。

寶珠戴假飾品過敏,發紅發癢還起疹子,因此向來只戴金銀首飾。

芬兒長相中上,在學校裏算是拔尖的水平,剛上初一時跟寶珠一樣遭到排擠,因此她初中剛上一個月就輟學了,轉而去縣裏的紡織廠打工。

在那之後,她眼高手低的,買的東西全是挑好的品質,寶珠因此很是羨慕她財務自由。

寶珠挑了副銀耳環,芬兒則一改往常,敲定了條純金的新款金項鏈。

寶珠驚羨道:“芬兒,你最近出手怪闊綽的啊。不會是勾搭上大老板,升職加薪了吧?”

“呸,禿頭掉牙的老摳門一個,誰看得上?他要是肯提拔我,肯定是紡織廠即將倒閉,工人全跑光了!”

芬兒得意地笑著,戴著項鏈轉了好幾圈讓她瞧。

“怎麽樣,好看吧?還是黃金上檔次,貴氣又好看,以後我才不買那些銀的了。”

寶珠不甘心地收起了銀耳環,反駁道:“銀的怎麽了?長得好看的人,戴個破爛都是好看的!”

“我又沒說你,你較勁啥?”芬兒撞了撞她的肩膀,說道,“你明兒個上我家裏去,挑三副耳環送你。”

有禮物收,寶珠立馬又高興了。

她狐疑地看著芬兒,問道:“你不會當真勾搭上大老板了吧?”

“別‘勾搭’‘勾搭’的喊,怪難聽的。”芬兒克制地捂嘴笑道,“不算,不過也差不多。我們正在熱戀期,他對我挺好的。”

寶珠目瞪口呆:“多大?哪裏人?長得怎麽樣?是幹什麽工作的……”

談戀愛,那是電視劇裏的情節,擱鄉下,被爹娘發現了,那是要被打斷狗腿的!同時還會被村裏的長舌婦說三道四,說這個姑娘不三不四的,不檢點呢!

“你是鼻頭點痣的媒婆嗎?查戶口本啊!”

芬兒“言盡於此”,不肯再多透露了,同時交代寶珠不準把這事說出去。

逐漸的,寶珠也適應了新生活,每天睡到自然醒,開著電視刺繡,無聊時招呼朋友出去玩,或者捧著本租來的小說看……總之,當米蟲的生活還不賴。

只是,娘隔三差五的提及石頭,以及等她成年後要立馬相親結婚的話,說得她耳朵都要炸了。

一年後,石頭的出國簽證成功辦下,體檢通過後,七月剛冒尖,他就上了飛機。

當天正是周末,除了正在市裏上學,備戰高考的小麗外,跛子全家都上機場送別。

整個福安市只有一個機場,正好修建在常平縣的郊區,從村裏開車過去,需要三個小時,因此汪隊長租了輛中型大巴,清晨五點便出發了。

大巴停在村門口等著,同行的還有汪家要好的親戚朋友,幾家人早早地在車上等待了,汪家夫妻擱家裏勸說了好久,才打消了老汪坐輪椅還想出門送別的心,寶珠則在家裏收拾打扮著,招娣來回催了三次,她才拎上包出了門。

結果,才剛鎖好門,就迎面撞上了芬兒。

芬兒眼睛紅腫得像是兔子,顯然哭過一遭了。

寶珠嚇了一跳,詢問芬兒緣由她也不說,只是一味哀求她:“英子,我……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也……也沒有……沒有其他人能說了,這裏說不方便,能不能換個地方說?”

花花不知吃錯了什麽藥,圍著芬兒的腳轉,伸長了鼻子來回嗅著,寶珠將她一腳踢開了。

“芬兒,你別難過,我得先趕去送石頭了,有什麽話等晚上我回來再說,別哭了呀,眼睛腫得跟顆雞蛋似的。”

寶珠很是為難,簡單安慰了幾句後,提著裙擺,火速地沖往了村門口。

跑至半路的時候,還碰上了前來逮人的鄭玉蘭。

“磨磨蹭蹭的,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三年前,常平縣打了骨折的山寨牌敞口“大巴”,已經全面換新,換成了平價款燕京牌大巴,並且置辦了兩輛,每天都有車。

每列有固定的座位,皮革座椅上還蓋著層紡織布料,坐上去松軟極了,整個身子立刻陷了進去。

就是汽油味有點熏,顛簸的人胃中翻湧,早上喝的粥都差點要吐出來了。

寶珠昏昏欲睡的,拿塊新鮮橘子皮貼在人中處,橘皮的清香掩蓋了難聞的汽油味,好受了不少。

寶珠和石頭坐一處,石頭格外精神,單口相聲般,一路上倒出了不少話,傳到寶珠的耳朵裏,都是咕咕噥噥的聲音,於是寶珠含含糊糊地回應著,須臾,就徹底陷入了夢鄉。

到了目的地時,寶珠乍然驚醒,面對石頭幽怨的表情,她很是尷尬,汪家夫妻去辦理登機手續時,她難得哄著石頭說了不少話。

“你以後發達了可不能忘記我這個老朋友啊。”

“要經常打電話回來,不過我家沒電話,有點難辦。對了,你提前交代了下次打電話回來的時間,我蹲點去你家接電話,就成了!”

“國外的零食都好好吃,你有錢了,記得寄回來點給我。”

“你在外邊別餓瘦了啊,胖墩墩的其實也挺可愛的。”

……

寶珠沒頭沒腦地說著,想起一句說一句,像是老太婆的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

等她說完了,石頭也要準備登機了。

汪家夫妻也有不少臨別話要說,寶珠便自覺地走到了一旁,讓出了位置。

汪家夫妻只生了兩個兒子,如今小兒子也要出國去了,難免悲從心起,抱著石頭又哭著交代了一番。

石頭憨大個,也難免掉了幾滴淚。

臨了,跛子一家連同汪家的親戚朋友都跟著說了幾句吉祥祝福話。

開始登機時,寶珠盯著石頭提行李包的背影,後知後覺地有點傷感。

此去一別,當真許多年都見不著了。

結果,不曾想,石頭忽得丟下了行李包,回頭朝寶珠跑了來,他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裏,稀裏嘩啦地哭的像個沒斷奶的孩子:“英子,我一定會想你的,你也一定一定要想我。”

石頭穿了套短袖襯衣,流了不少汗,導致薄布料貼在肥嘟嘟的肉身上,酸酸的汗臭味並不好聞。

寶珠怔楞了下,難得沒嫌棄他,她不知所措地回抱住了石頭,千言萬語匯成了一個“恩”字。

兩家人面面相覷,很自覺地都未上前打擾。

石頭:“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哪天改變心意的話,你就跟我娘說,我再申請你出國。”

寶珠:“哦。”

石頭:“臨走前,你能親我一下嗎?”

寶珠:“我能打你一拳。”

石頭:“這是國外的親吻禮,臨別時親吻下朋友的臉頰,代表對朋友的不舍。”

寶珠送給了他一句“胡扯”,機場催促乘客安檢登機的廣播就響起了,石頭趕忙跑回了登機處,撿起了行李包,淚流滿面地朝寶珠招了招手後,便頭也不回地往裏跑去了。

等待震天的轟鳴聲響起,客機飛上天後,幾家人才坐著來時的大巴回去了。

大巴只租用了半天,機場的食物貴,於是一夥人在車上對付了點幹糧。

寶珠吃不下,渾渾噩噩地又睡了去,夢裏全是石頭,各種關於石頭的片段來回穿插,像是放電影般,一些片段還帶上了水生。

等回了村,寶珠被喚醒,迷迷糊糊地下車後,已經記不得多少內容了。

略有些燥熱的風迎面吹來,竟是像冬天的寒風,刮得人眼睛酸疼不已。

寶珠眨巴了下眼珠,在路的盡頭處看到了芬兒。

芬兒扒著墻,只露出了一個腦袋,和寶珠對視後,她趕忙揮了揮手。

寶珠這才想起芬兒有事要和自己說,於是她和爹娘胡亂編排了個理由,就馬不停蹄地沖了過去。

兩人躲到一處死胡同,恰一陣卷著殘葉,打著轉的夏風吹過,寶珠覺得面上冰涼,伸手一抹,才發覺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她忙背過身,將眼淚全抹掉了。

“英子,我懷孕了。”

芬兒的這句話,像是驚天大雷,驚得寶珠將所有愁緒瞬間丟棄了,她難以置信地盯著芬兒,確定了她不是在說假話。

“這孩子不能要,我媽會打死我的,英子,你陪我去打掉吧。”

“……”寶珠用了足足五分鐘,才消化完了這兩句話,“是你的男朋友?懷孕了就結婚啊,幹嘛要打掉?”

芬兒哭著搖頭:“不能夠,現在還不能夠結婚,英子,我一個人不敢去,你陪我去就好了。”

寶珠:“為什麽不能?難不成他還未成年?還是他家裏窮,難道是他結了婚……”

芬兒臉色煞白,抓著寶珠的雙手久久不願意松開:“你就別問這麽多了,我不能說,我不敢找別人了,英子,從小我們一起長大,你就陪我去吧。”

寶珠:“你當真當插足別人的婚姻,當狗男人的情人啊!”

芬兒將食指豎在嘴邊,連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即慌張地四處張望了下,哀求道:“英子,你就別問了,求求你了,你就陪我去一下就好了,一個小時不到就能搞好,很快的。”

寶珠搖頭道:“就那家黑診所是吧?我不去,你喊你娘跟你一起去,叫我娘發現我去了那種地方,她也會打斷我的狗腿的!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個醫生,色膽包天的,你不去醫院,去那種地方,不擔心啊!”

黑診所開設在縣裏,是個姜姓赤腳醫生開的,是個專門給未婚先孕的少女打胎的地方,收費比醫院便宜一半,又隱秘,因此有不少生意,也有不少已婚婦女,慕名來這查孩子性別,查出是個女孩當場流掉的。

不過這醫生好色得很,碰上長得好看的,鹹豬手經常東摸西摸的,未成婚的小女生本就是偷摸摸地來打胎,碰上這種事也只能忍下了。

甚至有一回,姜赤腳遇上了個貌美如花的已婚婦女,懷孕四個月要做引產。

他色心大起,把家屬們趕出了手術室,看婦女又有些癡傻,於是偷摸摸將其辦了。

婦女間歇性癡傻,癥狀並不嚴重,回去後越想越不對勁,和家裏人說了這事,於是家裏人喊上親朋好友,來這大鬧了一場,姜醫生賠了不少錢,這才沒去蹲大牢。

因此,他也收斂了許多。

整個縣裏就他這一家黑診所,因此雖然名聲不佳,但還是有市場。

芬兒:“沒事的,等天黑了我們再去,不會被人發現的。而且就一個小時,還有你陪著我,不會出事的。”

寶珠拗不住她痛哭流涕的祈求,在芬兒差點給她跪下的時候,終於還是同意了。

於是兩人同騎一輛自行車,上了縣裏。

黑診所白天的生意一般都不好,總是在夜黑風高的時候有女孩結伴來。

兩人在一個窄小骯臟的樓梯口停了下來,滿是黑斑的發黃墻面上貼著各行各業的廣告,鎖好了自行車後,她們心驚膽戰地順著樓梯走了上去。

走至三樓,穿過破敗的走廊,拐過彎後,才來到了黑診所。

門口牌匾上寫著四個大字——姜家診所。

牌匾上掛著小彩燈,五光十色的像極了非正規娛樂場所。

門口的長椅上,坐著三個跟她們一般年紀的女孩。

兩人猶豫著不敢往裏走的時候,一名護士抱著一個不銹鋼盤出來了。

裏邊放著的是個巴掌大小的,五官手腳齊全的小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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