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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孝子賢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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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在種田方面沒有天賦, 準確的來說,是差勁。旁人家畝產量四百斤,擱他這, 足足縮水了四分一, 只剩下了三百斤了。

玉河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後一年, 齊岳村緊隨其後,水生家分得了五畝地。

水生讀到三年級便輟學了,也就是他打定主意不再和寶珠往來的那一年。

上學時期, 他只有周末能來田裏幫忙,他爹一周裏至多下兩趟地,全靠他娘以及兄弟姐妹們幹活。

輟學後, 他每天都有時間來田裏幫忙了。

但是,他似乎天生對農作不敏感, 先是插秧時把握不好密度, 不是插得太過稀疏就是插得太過密集;後是肥料的配比沒調好,太過濃烈,要不是聞著味不對的木生, 及時制止補救了, 那一畝地的苗當晚就能蔫了……

總之,自打水生加入, 便沒少犯迷糊, 因此重要的活,家裏人都不允許他上手。他也就賣點力氣,擡水除草、收割打谷等。

水生家反應慢了,旁人家風馳電掣地收完了稻谷, 兄弟兩人才收了一半。

烏雲越聚越多, 轉眼雨水傾倒而下, 把平整地攤曬在地上的水稻全給沖散了。

家中其餘人也很快趕來了,三五把推板同時將水稻推至一處,將堆高的水稻用手扒拉進鏟狀簸箕中,再倒進麻袋裏,少焉,被雨水浸泡了的水稻全被打包收走了。

一家七口,除了尚在床上睡大覺的“頂梁柱”,六人各自背了一至二袋的稻谷小跑回了家。

只淋了點雨的水稻被暫時放在角落,被雨水浸透的水稻則全倒了出來,攤在屋中每一處能下腳的地方。

他們緊閉著窗戶和門窗,防止潮濕的水汽進入,後用草紙蓋在稻谷上,吸附水分,再用蒲扇,塑料袋,紙皮等扇風,但效果不好,於是他們打開了條窗縫,燒了一盆的碳,暖烘烘的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一個小時過去,稻谷總算是半幹了。

全家人忙活到了淩晨一兩點,結果早上醒來的時候,稻谷就在發熱,大夥因此又忙活了半天,想著先撐過了這坎,等天氣一放晴,就帶外頭去晾曬。

結果這一場雨,稀稀拉拉地下了五天。

雨勢不大,多是細碎的陣雨,一天之中也就出現在一兩個時間點,但不下雨的時候皆是陰天,這種情況是絕對不能露天晾曬稻谷的。

於是,第五天剛放晴時,全家人就馬不停蹄地收拾起滿地的稻谷,準備放外頭晾曬,結果用推板推至一處才發現,稻谷挨著地板的那面,九成發黑還長毛,散發出淡淡的異味。

這批谷子算是廢了,吃不得了,於是被打包賣去了蒲口,比市場價低上四成。

黑作坊碾去稻殼,用化工試劑處理一番,能夠去除米粒上的黑斑,但米粒會因此發黃發暗,只有蒲口那種貧困山區的人才會購買。

因為這事,水生挨了一頓毒打。

他爹拎著一根比手臂還粗的木棍,重重地打在他的背上,邊打邊罵道:“敗家玩意,地種不好,稻谷也看不好,你是廢物嗎?長得大高個的,一點破事都做不好,你說你能做好什麽?”

水生光著上半身,脊背上很快青紫交加,淤血處還破了皮,流出了偏黑的血。

十九歲的水生長壯實了不少,不再像六年前那般瘦骨伶仃了,他長期幹農活,練出了緊實又流暢的腹肌,雙手發力時,手臂上更是能賁張出強勁的肌肉。

他不吭一聲地跪在地上,被打得實在疼時也只悶哼一聲,倔強隱忍的模樣,像極了港劇裏的男明星。

他越是像只鋸了嘴的悶葫蘆,他爹就越是生氣,一棍子比一棍子打得狠,孩子們一同跪在旁邊瑟瑟發抖,生怕這棍子落到自己的身上,他娘終於看不下去了,撲到水生的身上去,想護住他。

“他爹,孩子可經不住這麽打啊!”

結果在她撲上來前,他爹又一重棍下去,棍子直接斷成了兩截。

他爹終於打累了,丟掉了棍子,坐在凳子上直喘粗氣。

水生吱了聲:“我想去當學徒。”

他爹冷笑道:“呵呵,學徒,學徒能掙錢嗎?白白給別人打幾年的工,我供你吃供你喝,養你長到這麽大,你個白眼狼凈想著給別人送錢去!”

水生:“出師後就能掙錢了。”

一個月後,水生終於還是如願背上了行囊,獨自坐上去往福安市的大巴。

且說母女二人,冒雨趕往了龍田鎮。

到了的時候,她們的下半身全被打濕了,上半身有雨傘護持,勉強還能看。

她們要了條毛巾,簡單地擦拭掉雨水。

深秋時節,一場秋雨一場寒,一陣風吹過,帶進了點飄飛的雨絲,還卷走了大半的熱氣。

阿婆本家的宅院被燒了個精光,於是葬禮辦在了鎮上的祠堂裏。

棺材表面蓋了一層又一層的花色厚棉被,四角綁上了五顏六色的塑料花,一旁的墻面還靠著三個比人要高上許多的大花圈。

棺材在後堂,用一塊紅色的厚簾布擋著。

前堂擠滿了前來吊唁吃席的親朋好友,大夥七嘴八舌的,有說有笑,二胡與嗩吶聲漸次響起,是吹打隊在試音。

寶珠不喜與人擠,便站在外圍,她被天井處飄來的雨絲打著臉,因為穿著清涼,此刻凍得像只鵪鶉,瑟瑟發抖,於是把外套抱得死緊。

鄭玉蘭為了充面兒,穿得也不多,她打了個噴嚏後,還不忘挖苦寶珠:“勇敢青年哥,頭剃光摸摸。不是能耐著嗎?死活不肯穿外套,有本事現在倒是脫下來啊。”

寶珠瞥了鄭玉蘭一眼,不動聲色地說道:“娘,你鼻涕流成串了。”

“哪呢,哪呢,沒有啊。”

鄭玉蘭趕緊用指背來回擦拭著鼻子,擦了個寂寞後,才知被閨女戲弄了,回頭尋找寶珠的蹤跡時,她已經擠著人流上裏頭取暖去了。

死者阿婆一共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子女們皆過花甲之年,各自又帶了兒輩孫輩來,一窩子的人,此刻全擠在後堂裏,因財產的事爭吵了起來。

為了不丟面兒,他們默契地壓低了嗓音,但拗不住有一兩個激動了,吼了兩句。

於是,知道點內情的人紛紛竊竊私語了起來。

兩個五十歲出頭的老婦女講得格外精彩,寶珠正是無聊,於是眼睛朝別處看,耳朵朝那邊開——

“好像是她家孩子在廢墟裏挖出了點黃金和銀首飾,老太太生前說要給小兒子的。”

“錢都燒光了,要首飾全給小兒子了,其他人豈不是半毛錢都分不到了?要我我也不肯,哪有這樣子做法的?又不是說沒養老太太,大夥都一個樣的養法,憑啥你有我沒有?

不過聽說老太太的孩子們不是個頂個的出息?這些東西也不值幾個錢,喪禮都辦得這麽風光,怎麽為了這點事吵起來了?都吵了快半小時了,多丟面啊?”

“哪是錢的問題啊?就是搶回來丟掉,那都是自個的事。像你說的,都一樣贍養老人,憑啥只一個人分得多?

而且你以為,他們當真像傳言中那麽孝順啊?要真孝順,就把老太太接走一起住了。說是給錢讓老太太請保姆,他們明知道老人家舍不得花錢,幹啥不直接請了,還要多此一舉把錢給她?

還不是想著等老太太死後,這錢還是兄弟姐妹們分?我看他們也就是想搏一個好名聲罷了。如今錢全燒沒了,可不一個個像是跳腳的螞蚱了?”

“話也不能這麽說,不管怎麽樣,這錢都到了老太太的手上了,換做不孝順的孩子,她直接喝西北風去了。咱村東邊的那兩個,不就是餓急眼了,偷偷翻垃圾桶找吃的呢!”

……

話題到這,又轉到了她們村撿垃圾吃的兩個老人家身上。

這時,後堂的爭吵聲也停了,不知財產瓜分清楚了沒,反正一家人來到前堂時,皆是神態正常,更有甚者,笑容滿面地招呼起親朋好友來,仿佛剛才爭吵的不是他們。

寶珠沒興趣聽了,也沒興趣看主人家變臉,東挪西走的,不知覺來到了前堂與後堂隔著的門檻前。

古時候,越是尊貴的人家,門檻設置的越高,代表著權勢與地位,紫禁城的高門檻最為突出。

現如今的高門檻,不知真是祖輩們尊貴,還是後輩們牽強附會添上的。

這兒的高門檻跟膝蓋齊平,寶珠站累了,便坐在門檻上休息,剛好能瞧見裏頭的棺材。

棺材被捂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裏邊情況,寶珠想象著阿婆的模樣,大抵是很難看的。雖說後來大夥齊心協力滅了火,屍體沒燒成灰,但估計也是全身焦黑的狀貌。

空氣中溢出淡淡的屍臭味。

棺材內放了層厚厚的石灰,可以吸去濕氣,石灰粉和草木灰等攪在一處,另行放置,皆是同等的效果。

有些地方還會用上芹菜,藏於棺槨之下,濃烈又特殊的氣味,不僅能驅散蟲蟻,還能掩蓋屍臭味。

若是在高溫的夏日,則會在屍體上擦拭酒精,以及特質的防腐藥水。

三聲銅鑼敲響後,下葬前的跪拜儀式開始——

前堂中的人全部安靜下來,擺滿貢品的長木桌被安置在天井處,桌前擺了個香爐,地上撲了條白布,兒孫們按輩分高低挨個上前跪拜上香。

吹打隊“吹拉彈唱”,在旁伴奏,哭靈人跪在一旁痛哭流涕地伴著《哀樂》哭喪。

哭靈人是代主人家哭喪者,多為女性,在農村甚是常見。

有時主人家哭不出來,在哭靈人嚎啕大哭的感染下,“孝子賢孫”們才好宣洩大哭,現場不會顯得冷清又尷尬。

現下,主人家幾十號人,全都哭了起來。伴隨著飄飛的雨點,氛圍甚是淒慘。

寶珠和鄭玉蘭也湊在一旁觀看。

這都是有錢人家的做派,普通人家儀式搞得很簡單,也沒錢請哭靈人。

寶珠全程盯著哭靈人看,驚嘆不已。

她咋那麽多話能哭?嗓子都啞了,還能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嚎得這麽大聲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阿婆的親親女兒呢!

良久,寶珠認真地說道:“娘,以後你和爹的葬禮上,我一定真情實感地哭,絕對不請哭靈人。”

鄭玉蘭:“呸呸呸,說啥話呢?晦氣不晦氣?你個小兔崽子就盼不得我好!”

寶珠不願意說話了,醞釀出的情緒,被她這句話沖得一幹二凈。

話不投機半句多,多讀書果然沒錯,和娘這種大字不識一個的人真說不到一塊去。

儀式結束後,主人家給在場的人,每人分發了一份點心,即用油紙包的饅頭。

簡單地修整了下,早上九點整,喪葬隊就出發了。

“男孝子”走在最前端開路,四個擡棺人擡著四百來斤重的棺材緊隨其後,“女孝子”跟在棺材後頭,其後根據親疏遠近,親屬朋友們兩三人一排跟著,連成條長龍。

參加葬禮的親屬們腰間綁上白色的孝帶即可,親緣關系較近的人家,還會佩戴白花,女方戴在頭上,男方則戴在胸口處。

喪葬隊繞著村子走一圈後,主人家們帶著棺槨坐車上了火葬場,火化後再趕至墓地進行安葬儀式。

餘下人可回祠堂待著,亦或是原地等待,等主人家們回來後,喪葬隊再敲敲打打地回祠堂,佩戴的假花以及孝帶等物皆換成紅色的,親近的婦人家還換上了紅色百褶長裙。

回去後,差不多中午十二點,整修一翻便可開席了。

母女倆人早早地偷閑去了,早在九點,殯葬隊出發後不久,她們就溜走了。

她們不好回祠堂裏坐著等,於是一拍即合,上街買點吃的。

路上隨便挑了個依伯問路,很快就找到了間小賣鋪,母女倆買了份爆米花,炒瓜子以及米花糖,一人抓著個舊報紙卷成的漏鬥狀“杯子”,邊吃邊逛。

龍田鎮不如興安鎮富庶,因此店面沒多少。來來回回逛了好幾條街,她們也無大感興趣的。

倒是碰上一個賣光餅的,六十歲的大爺,挨著路邊停了輛自制的小推車。

推車分上下兩層,下層擱著個簡易爐子,中間隔著鐵板,切出了適口的圓洞,上面架著口石鍋,石鍋內壁緊密地貼著烤好的光餅。

光餅是常清市的特色小吃,以面粉、堿面、鹽巴調配和成,中間戳上一塊硬幣大小的洞,表面再撒上白芝麻,“啪嘰”一下用力貼上石缸,均勻密集地排布後,烤制即可。

光餅的香味彌漫了整條街,母女倆有一段時間沒有吃光餅了,於是各自買了一塊。

光餅之所以叫光餅,源自一段傳說。

據說明嘉靖年間,戚繼光曾領軍在此平定過倭寇。襲擊敵軍時,難以生火做飯,因此自制了北方的幹糧。內裏留一個洞,是為用繩子串起,吊在脖子上,隨時可以吃上一口,方便又頂餓。

表面酥脆,內裏松軟,咬上一口,極是滿足。

時間還早,母女倆於是坐在街邊的石凳子上,吃東西消磨時間。

於此同時,一名二十幾歲的年輕小夥推著個架子車來了。架子車上放了爆米花機,以及玉米粒等原材料。

這條街不寬,大爺的推車占據了大半的路,小夥的架子車推不過去。

大爺坐在自帶的矮板凳上,翹著二郎腿,冷哼了一聲,把頭別至了他處。

小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隨後上前好聲好氣地說道:“大爺,你能不能把推車往前面挪點?就前邊路口那就好了,我的架子車推不過去了,謝謝您啦。”

大爺依舊沒拿正眼瞧他,鄙夷地睨看了他一眼後,說道:“你家的路嗎,就要我挪車?滾一邊去,別影響我做生意!”

他的下巴擡了擡:“那邊不是路嗎?非得往我這條路上擠,你是缺胳膊還是少腿啊?年紀輕輕的懶成這樣!”

“不是啊,大爺,我剛從那條路出來。”

“去去去,煙氣都熏到我了。”

小夥好聲好氣地解釋著,大爺直接上手,用力將他推開了。

小夥急了,便主動幫大爺把推車往前挪了點,想著等自個的架子車過了,再幫大爺把攤子推回來。

結果,大爺當場炸毛了,邊高喊著“你敢欺負我個老人家啊!”,邊朝臨街圍成一團的小年輕揮了揮手,氣急敗壞地高呼道:

“珍珍,你們快過來,有人欺負你們依伯呢!”

聞言,正圍在一處,叼著煙打牌的年輕人,立刻摔了牌,擼起袖子,二話不說地沖了來。

小夥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就被圍毆了。

沙包大的拳頭,如雨點般砸在小夥的身上,還有人拿了掃帚來,用棍部用力敲打,小夥蜷縮起身子,抱住頭倒在地上,在細密的拳頭下,連哀嚎聲都來不及喊出。

七個年輕人中,帶頭的是個紫毛的女刺頭,她留著一頭和男人們一致的短發,嘴角有一條三厘米長的疤,耳朵上戴了一排耳釘,衣服和褲子上都是誇張的破洞。

其餘六個都是男的,頭發顏色一個比一個誇張,穿著打扮獵奇,可以統稱一句“沒個正行”。

母女倆皆被嚇住了,手上的吃食相繼掉落。

逐漸的,小夥傳出了點細弱的哀嚎聲,鄭玉蘭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走近,笨拙地伸手想要勸架。

“孩子們,好……好好說,別打架,再……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你……哎喲……”

然而沒人理她,她伸出的手還因此挨了一棍,青腫的包立刻在她的手背鼓了起來。

寶珠連忙喊道:“珍珍姐!”

聞言,帶頭的女刺頭即將落下的拳頭停住了,離小夥的鼻子還剩一厘米的距離,要是打下去的話,鼻梁骨當場能給打斷。

“行了,就這樣吧。”

女刺頭揮了揮手,幾個“手下”立刻停手。

小夥子痛苦地顫抖著,好一會兒才掙紮著爬起,他鼻青臉腫的,也不敢在此多逗留,朝母女倆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後,又像大爺鄭重地道了歉,這才一瘸一拐地推著架子車離開了。

臨了,還不忘把大爺的攤子推回了原位。

幾個手下色瞇瞇地盯著寶珠看,目光赤.裸又猥瑣,對這個長相妍麗的女孩格外感興趣。

女刺頭啐了口唾沫,意有所指地盯了眼鄭玉蘭,隨後又上下打量了眼寶珠,問道:“你認識那人?”

“不認識,剛巧和我娘來這喝酒,見到珍珍姐你了,就來打聲招呼。”寶珠不自覺攏了攏外套,隨後趕忙拉住了鄭玉蘭介紹道,“珍珍姐,這是我娘。娘,這是我常和你提起的珍珍姐,珍珍姐在學校對我可照顧了。”

“……你好。”

鄭玉蘭別扭地朝跟閨女一樣大的小輩問好,心裏嘀咕著,英子什麽時候跟這些個混混勾搭上了。

寶珠每天按時上下學,學校也無反饋,他們夫妻倆便未發現。

這位名叫“珍珍”的人,寶珠自然也從未和家裏說起過。

鄭玉蘭心裏想著,回去後,自己非得和她爹好好說一通。

自家的閨女根正苗紅的,可不能和這些混混一個德行!

女刺頭只“賞”了鄭玉蘭一個斜眼,對著寶珠諷刺道:“你今兒個打扮得夠靚的啊,就是這手咋滴,摔了?難怪幾天不見你人影。”

“前幾天磕著了,骨裂了。”寶珠討好地笑著:“都是我娘逼的,這衣服穿得我渾身都不自在,還是咱的‘家族’服好看,自在又舒服。”

“哥哥們好。”

寶珠又乖巧地和其餘幾人問好,臉上笑嘻嘻,心裏恨不得拿雙剪刀,把這些人猥瑣難看的瞇瞇眼給挨個戳瞎!

所謂“家族”,是學校中的小團體,皆是由不學無術又橫行霸道的人構成。

女刺頭便是其中一個團體中的頭目,其餘六個人有三個在讀初二,剩下的都是社會人士。

每每有沖突,女刺頭就會喊上校內外的“兄弟”一起幫忙。

家族服,也就是在各自的褲子以及衣服上戳幾個大洞,沒有固定的款式,反正破的洞越大,越是摩登前衛,“乞丐裝”即為家族的標志。

各個家族有各自的規矩,入族“法則”有刺身、染發、打耳釘、抽煙等,亦或是兼具好幾項。

寶珠當初學習那些壞行為,也是為了在學校能夠“安身立命”。在學校被欺負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極端好看的以及極端難看的,另一種是學習差勁又懦弱的。

很不幸,寶珠便屬於前一類。

剛上初中那會,她都是騎著二八來上學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的輪胎已經破了六回,她再怎麽愚笨都能猜出,怕是被人針對了。

打不過就加入,寶珠選了幾個自以為爹娘尚能接受的“法則”。

她是個自來熟的,融入得還算挺好,每天在族裏當個“無所事事”的花瓶,倒有不少人喜歡她,便連女刺頭也挺“欣賞”她的。

這個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大爺,是女刺頭的二伯,在這一帶出名的囂張。

賣爆米花的小夥,是別個村的,走街串巷的做點營生,年紀輕輕的,不懂人情世故,這才遭了秧,換做當地人肯定賠個笑臉,繞遠路走了。

尚未寒暄幾句,女刺頭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她滾蛋。

正好接近中午十一點,是時候該回祠堂準備吃席了,於是母女倆連忙往回趕。

一路上,鄭玉蘭刨根問底,恨不得將寶珠這幾年在學校拉了幾泡屎,嗑了幾顆瓜子,薅了幾根頭發等,事無巨細全給問個清楚,寶珠隨口敷衍了兩句,並不想與她談論這些。

娘就是這樣,幫不上忙又瞎著急,剛要不是自己,她非得被牽連揍上一頓不可,還救不出那個倒黴催子。

結果行至一處岔路口時,母女倆舉棋不定了。

寶珠:“走左邊,我對左邊比較熟悉,肯定是咱走過的路,準沒錯!”

鄭玉蘭白了她一眼,並不打算信她:“前一回上鎮上喝喜酒,就是走你指的路,差點連席都沒吃上,你就是個路癡,這回聽我的,往右邊走,我怎麽瞧還是覺得右邊更順眼點!”

於是,“一言堂”拍板——走右邊!

“你還不是個路癡。”

寶珠嘀咕著,心裏惦記著席上的美味佳肴,立刻又喜氣洋洋了。

母女倆皆有點路癡,同一條路要走上幾遍,才能徹底記下路線。

大多數時候她們靠著問路,迷路了就抓個人來問,也能很快找到目的地,無人抓瞎,半猜半蒙的時候也有,就像現在一樣,有五成的概率能走對。

不過,今天運氣不是很好,沒踩著狗屎運。

順著這條道走了快十分鐘,母女倆都覺得陌生了。

寶珠絕望道:“跟你說了是左邊吧,你非不信我!現在好了,再繞回去吧!”

娘就是不靠譜,下次還是得跟爹一起吃席!

“繞什麽繞,你當腿是輪子,白走啊?”鄭玉蘭提著一口氣,不肯服輸,“總共屁點大的地方,邁一步都得跨省,繞回去幹啥?咱就往前走,指不定前邊就來人了,問問路,總能走回去的。”

轉眼快十一點半了,母女倆越走越遠,周圍環境愈發陌生,半點祠堂的影子都未瞧見。

路上遇見了個挑菜的阿婆,耳背得很,“吭吭吭”了半天,才聽明白了兩人是在問路。

“阿婆,就今天辦喪禮的高家,敲鑼打鼓的辦喪禮的那個!”

鄭玉蘭不放心,於是拔高了音調,又交代了一番。

阿婆:“哎喲餵,我知道!你們照著這條路走,碰到個石碑再左拐,一直走到頭就是了。”

結果,照著阿婆指的路走了許久,母女倆才發現阿婆是個巨坑,估摸著根本聽錯了目的地呢!

這鬼地方,如今真是半個人影都瞧不見了。

兩人都穿著高跟鞋,腳趾痛得要命,於是找了處馬路牙子坐下,紛紛脫下了鞋子揉腳。

寶珠:“娘,要不你做個法,招個小鬼出來問個路?”

果然在錯誤的源頭處就得立刻糾正,否則過了這個村,再想掉頭回去,就不可能了!

“呸呸呸,老大不小的人了,整天說著不經大腦的糊塗話!”

“呸呸呸——”

在鄭玉蘭強烈要求下,寶珠學著她的模樣,“呸”了三聲。

此為民間傳統,當不小心說了不吉利的話時,抓緊時間呸三聲後,便默認失效了。

再過半個小時就要開席了,母女倆不敢休息太久,很快就穿好鞋子,繼續無頭蒼蠅似的走著。

好在,又穿過了幾條巷子後,遠遠地傳來了吹打隊的樂聲。

母女倆喜出望外,循著聲音走,果然沒多久就踩在了熟悉的青石板小路上,她們很快就回到了祠堂中。

還有五分鐘就要開席了,主人家以及客人們,都去禮堂了,好在祠堂裏還有掃尾的人,他們很是熱情地指了個人給母女倆帶路。

到的時候正好上第一盤菜,席位都被占了,母女倆只能見縫插針地上了一桌全是老人家的桌。

農村的酒席座位全是自己挑的,先來後到,想要好位置,得提早到場,若是有相熟的人,可以拉攏過來湊成一桌。

鄭玉蘭外向大方,一群人待著時,往往能把控住全場,成為焦點人物。所以,大多數時候,“捧菜員”這位置都是她坐的。

“捧菜員”,顧名思義,就是端菜上圓桌的人。

傳菜員舉著大方形托盤,托盤上擺著十來碗同款菜,挨個送上各桌,捧菜員接過一碗放桌上。

席面上會安排一包香煙,當做是給捧菜員的謝禮。

跛子近幾年需要應酬的地方多,自己不吸煙,口袋裏揣包香煙留著分人用。

不抽煙的人家,拿了香煙可以到小賣鋪去換錢,以打對折的價格賣出。

年紀越大,吃相難看的概率越高,往常母女倆都是挑四十歲以下的“年輕桌”坐。

席面上的涼菜早被瓜分幹凈,空盤被清了,老人家各自的紅色塑料袋子裏,卻藏著不少吃的。

母女倆也不甘示弱,各自拿了個紅袋子,每每上一盤菜,都隨大眾風卷殘雲地搶著,待得搶到了袋子中,再慢慢吃著。

寶珠雖然只剩下了一只手,但也完全不影響她吃喝。

母女倆的手速卻還是差了點,那些老人家,邊吃邊囤,還能囤到和她們一樣多的量,老人家袋裏的食物不吃,都是要帶回去的。

碰上好吃的,寶珠也會留兩塊,比如紅燒排骨,水煮蝦,鹵白鴿等。

平日裏為著面兒,母女倆從不打包,但今日受環境影響,“爭強好勝”了起來。

酒宴結束後,寶珠提了拳頭大小的吃食,鄭玉蘭則裝了滿滿一大袋。

喪宴中途,還有主人家上臺致辭的環節。

待得致辭完畢,他們朝臺下整齊地鞠躬,眾人也站起身,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而後,主人家派出三個代表,挨個給每桌送上個紅包,一人分得五塊,圖個喜慶吉祥。

母女倆酒足飯飽地回去了。

上床睡覺時,鄭玉蘭將今日的事說給了跛子聽,夫妻倆都甚是擔憂,徹夜長談後,翌日一大早,跛子躊躇不定地找寶珠進行了談話。

“寶珠啊,我和你娘商量過了,你要是實在不想讀書,我們也不逼你了。”怕閨女多想,傷了閨女的心,跛子解釋道,“咱就是姑娘家家的,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也能過得好,不一定非得去讀書。”

他一肚子的話被寶珠打斷了:“爹,不用說了,我同意。”

寶珠心裏樂開了花,面上卻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跛子嘆了一口氣:“也不是爹不願意供你讀書,就是你那學校的風氣實在不好,爹怕你學壞了,左右你學習成績也不大好,倒不如在家裏待著,家裏也餓不著你。”

跛子十分顧及寶珠的想法,來來回回確認了不下十遍,百分百確定了她對輟學這事沒意見後,這才安了心。

否則,只要寶珠對這事存在丁點的異議,他怕是都要當場改變主意,要實在擔心閨女被教壞了,也只能拖汪大哥找找關系,看看能不能轉到其他的學校讀書去。

翌日起早,跛子便帶了寶珠上學校辦理退學手續了,鄭玉蘭不放心,於是跟著一起去。

好在寶珠瘦小,和招娣擠在前頭橫杠上,一家四口也能勉強坐下。

一個小時後,四人就到了常平中學。

已經過了八點,門口只有三五個慢悠悠地往裏走的男學生,招娣馬不停蹄地抱著書包沖了進去。

他們未修剪的雜亂頭發染成五顏六色,還戴著誇張的耳飾,大冷的天全穿著短袖,衣褲上全是破洞,比乞丐裝都要清涼,手臂上還刻著青龍、白虎等誇張的紋身。

甚至有一人,扛著一把大砍刀。

夫妻倆皆被嚇壞了,緩慢地跟在他們的身後,不斷地放慢腳步,力求和幾人拉開距離。

寶珠倒是習以為常了。

待得幾人徹底不見了蹤影,夫妻倆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鄭玉蘭:“英子,他們上學咋還帶刀啊!”

這可是學校啊!

寶珠:“上課的時候往桌子上一橫,沒哪個老師敢找他們的麻煩。”

鄭玉蘭:“……”

跛子:“……”

寶珠:“爹娘,你們是不知道,這學校可亂了呢。我還聽前一屆的說,以前吧,有一夥學生經常湊到一處玩,玩得又花又亂的,大晚上的擠在一間教室裏玩,最後全得了那啥……”

寶珠添油加醋地將傳言說出,隨後兩眼一翻,舌頭一吐,做了個“嗝屁”的表情。

三人成虎,傳言一屆一屆地流傳下來,你添一句,我加兩句,估摸著到現在,只有三成不到的可信度。

不過夫妻倆都未上過學,皆是被唬到了,寶珠達了目的,帶爹娘去了教務處。

如今她不僅遂了意,爹娘還極是懊悔,簡直正中她下懷。

退學手續辦得很快,不到九點,三人便出了校門。

家中只一輛自行車,招娣放學時只能蹭同學的車了,跛子心裏打算著,明年再買一輛,否則等小傑上了初中,更是難以分配了。

時間尚早,今早廠裏也沒啥要事,難得有機會三人都來到縣裏,於是他們臨時決定去采買點東西。

路過一家新開的影樓時,立刻有工作人員上來遞傳單。

“新店開業,免費拍照送照片活動,哥哥姐姐們了解一下?”

免費的?還有這等好事?

夫妻倆還在猶豫著會不會有陷阱,從小到大沒拍過一張照片的寶珠,當場拉拽著兩人進去了。

工作人員還很貼心地幫他們把自行車上了鎖。

作者有話說:

來啦寶子們~下一章後天更新,至少五千字,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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