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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都是報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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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玉蘭責怪道:“啥順不順的, 胡亂喊些什麽呢?”

寶珠用力地戳了戳那處,示意鄭玉蘭看去:“就是四妹順娣啊!”

剛才有個人影一晃而過,長相和寶珠有七成相似, 只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見蹤影了。

順娣是六年前被賣掉的四閨女, 這名是她出生那日寶珠一廂情願給取的。

鄭玉蘭稍作思考後, 這才明白寶珠在說誰。

她半信半疑地跟著寶珠走向了那處胡同,邊四處觀望著,邊嘟囔道:“四閨……她被送去蒲口了, 天高皇帝遠的,哪能出現在這啊?況且你知道她長啥樣嗎,就四妹四妹地喊, 別個認錯人了。”

“閨女”這詞鄭玉蘭喊不出口,談不上難過後悔, 只是略有些如芒在背。

寶珠胸有成竹地說道:“我不會認錯的, 四妹有我一半好看,肯定是四妹的!”

鄭玉蘭:“……”

母女倆順著胡同走到了頭,又將臨旁岔路也走了個遍, 卻依舊沒尋到寶珠口中的四妹。

半天過去, 花花像是人間蒸發般,也是杳無蹤跡, 於是兩人暫時作罷, 先行回家了。

聽完寶珠激情澎湃的描述,跛子唏噓不已。

“龍田好,龍田比蒲口富庶,娃娃的日子起碼能好過些。”

此事真假不定, 夫妻倆也不願打擾, 淺談了一番, 回憶了點往事後,這事便也過去了。

小麗若是能被鵬華中學招收,便能給常平縣掙到面子,於是,常平中學給縣裏被拋出橄欖枝的學生,安排了為期六天的集訓,由專門的老師指導訓練。

常平中學山遙路遠,每日往返純粹是浪費時間,於是常平中學給考生們安排了宿舍,飲食起居皆由學校負責。

考試緊隨其後,安排在第八天。

於是,隔天早上,小麗就收拾好書包和行囊,坐上了學校安排的拉拉車。

拉拉車類似於民國時期的黃包車,為之升級版,三輪車構造,踩腳蹬以驅動,不像舊時以人力拉動,後部和黃包車相同,遮雨簾可隨意蓋住頭頂或者敞開。

拉拉車價格昂貴,起價便要五毛,按路程遠近再加錢,因此中產階級才會舍得花錢坐,他們買不起汽車,便選擇此代步工具。

常平縣屬於沿海地帶經濟中下縣城,因此拉拉車在這並不常見,多見於福安市這類的發達市級城市。

拉拉車停在村門口,因此全家人都去送小麗了。

小麗第一次坐拉拉車,很是新鮮,寶珠則直接上手摸了,金屬的質地冰涼滑溜,構造和自行車很是類似,就是輛多了顆輪子的二八啊!

村裏也少有見識過這玩意的人,因此跛子一家少不得又風光了把。

工作日寶珠得上學,落下太多功課的話,容易跟不上,因此之後的三天,鄭玉蘭獨自一人去龍田鎮。

花花似乎真被狗販子給鉗走了,鄭玉蘭幾乎把龍田鎮逛遍了,裏裏外外問了不少人,都未曾找尋到它的蹤跡。

“黃色的狗是吧?昨兒個我還瞧見呢,把人家糞桶打翻了,喏,就杵在那吃屎呢,被追著打了三條街,我就說哪家的狗,你趕緊給牽回去!”

“狗丟了啊?多大?這麽大啊?沒見過,那幾只野狗張開嘴都能把你這只吞了。”

“我家母狗剛生了一窩,要得不嘞?送你一只呀?”

……

接連找尋了四天,皆是無功而返,鄭玉蘭敗興而歸,終於是放棄了。

四天後小麗就要回來了,為此,鄭玉蘭絞盡腦汁,掉了不少頭發,差點沒把一頭夾白的“秀發”給熬禿。

小麗歸家的那天,鄭玉蘭總算想好了說辭。

“它被綁在雞欄外看雞呢,每天定時定點餵三頓,放心吧,餓不著!”

鄭玉蘭給跛子杜撰了個兄弟,交情不深的那種,兄弟住在齊岳村,花花便暫時圈養在他家。

小麗將信將疑:“真的?”

“娘還能騙你咋滴?你又不是不知道徐老太婆跟咱家有仇,花花把她咬了,她還能善罷甘休不成?你那天也看到了,她放狠話要打死花花呢。咱就是暫時養在別人家,等這風頭過去,幾個月後再牽回來就是了。”

“娘就怕你不放心,昨兒個又去瞧過了,花花被養得油光水滑的,比在咱家時都幹凈。它見了我,開心地上躥下跳的,我就跟它說,‘花花啊,你就在這乖乖待著,好好守著雞,別叫人偷了去,幾個月後姐姐就來接你回家。’。

嘿,別說,它好像聽懂了,立刻不鬧騰了,乖乖地被綁著,我走的時候,它就睜著眼睛一直看著我,就像這樣。”

鄭玉蘭聲情並茂,鼓著腮幫子,瞪圓了滴溜溜的大眼睛,扮演出了花花當時的模樣。

寶珠在旁冷眼旁觀,完全將鄭玉蘭事前的叮囑拋之腦後,心中暗暗想,娘雖然沒讀過書,但編故事的功夫還是順溜的。

鄭玉蘭:“我也是心疼啊,你說咱花花,從小到大都是放養的,忽然之間被綁著該是多難受啊?不過聽趙大個說,花花可乖了,白天不吵不鬧,晚上一有風吹草動就叫,那叫一個盡職盡責呢!”

小麗:“娘,我能去看看花花嗎?”

鄭玉蘭:“明天你就上市裏讀書去了,今晚還要收拾行李,哪裏有時間吶?而且徐老太婆那人,指不定窩在哪個犄角旮旯裏偷窺咱家呢,要是叫她知道了,說不定能上趙大個家鬧去。咱已經麻煩了人家,不好再有亂七八糟的事煩他不是?”

“娘偶爾會上齊岳村看花花的,再不濟,英子常去齊岳村玩,也能順路看看。你就安心在學校念書,等期中考的時候回來,就能看到花花了。”

寶珠:“我才不去齊岳村!”

“……”

鄭玉蘭背過身狠狠瞪了眼寶珠,寶珠看明白了她“不幫忙還凈添堵!”的未盡之言,於是甚是敷衍地點頭道:“知道了,我會去咯。”

這“坎”算是邁過了。

福安市離這甚遠,需要騎二八先到縣上的客運站,再擠客車上市裏,到了市裏的客運站,還得輾轉去學校,因此需要花費至少十個小時。

縣上的客運站,其實是廢舊的倉庫改裝的,只有一輛客車,一天只單程發一次車,今天正好是縣裏去市裏的車。

客車是吃汽油的,跑起來轟隆隆得響,比拉拉車快多了,在寬闊的馬路上一馬當先。

客車又名大巴,常平縣本地人都愛這麽叫。

發達地區的大巴多是燕京牌,此為平價實用款,大巴類似於放大版的汽車,擋風又遮雨。

常平縣的大巴則是打了“骨折”的山寨貨,更貼切的稱呼為“三輪機車”。

它的構造跟拉拉車很相似,不過體型是它的三四倍,最多能擠下不少於三十的人。車的外圍用軍綠色的厚帆布裹著,上車口敞開著,夏熱冬冷,要是碰上有人攜了雞鴨鵝等牲畜,烘臭的氣味能將人熏暈了過去。

大巴算是鄉下人對它趕了時髦的稱呼。

最近一星期,修建新房的各方面要素已經商量妥當了,請的正是張包工頭,泥瓦磚砂也皆已購置。

小麗出發的這日“宜動土”,是個黃道吉日。於是房屋建造便選在了當日,跛子留在家中“監工”,有任何需要補給都可以及時溝通,偶爾還能搭把手。

鄭玉蘭下午才到了學校,幫小麗收拾完行李後,已經很晚了,於是和她擠了一宿,坐上了隔日五點回常平縣的大巴。

剛到家,鄭玉蘭就“噸噸噸”地灌下了一壺的水,不吐不快地將她遭遇到的冷待給掰扯了出來——

“那些個城裏的人,可真是看人下菜碟哦。我和小麗好不容易找到了學校,不知道教務處往哪邊走,就向一個老保安問路。

他沒搭理我,我以為他耳背沒聽清,大聲又問了兩句,他就朝我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地說道,‘路上都有指示牌,沒眼睛嗎?’。

嘿,我這個暴脾氣,要不是當時行李背得多,施展不開,非得和他好好較量較量。”

“結果,我們才剛走了沒兩步,他就故意用我們能聽到的聲音,說我是頭發長見識短的鄉下人,要不是小麗攔著我,我非得把他的腦袋敲開,看看這話究竟是哪塊腦花裏蹦出來的。”

“更可氣的是,之後就有對城裏的母子來了,也和他問路,結果他轉頭就點頭哈腰了起來,嘿,變臉比翻書還快,也不怕閃了他那三斤厚的皺紋!”

寶珠不為所動:“娘,你要拾掇下自個,把過年那套裙子穿上,肯定也能被當個城裏人。”

人靠衣裝馬靠鞍,穿著土裏土氣的,又扛了許多的行李,可不得被勢利眼看不起?

鄭玉蘭是公認的美人坯子,稍微打扮下,就能比原生的城裏人更像個城裏人。

“嘿,咱老實本分的農民,穿簡樸點進城還犯法了不成?一個看門狗而已,好大的官威啊!”

寶珠懶得說話了,鄭玉蘭越說越生氣,也不願和她說。於是等跛子回來了,她便將這糟心的事覆述了遍,在跛子這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後,她又將大巴如何顛簸,學校如何偏僻難找,路邊的飯店如何坑錢等事,事無巨細地說了個遍。

跛子耐心地聽完,臨了唏噓道:“辛苦你了玉蘭。”

寶珠沒聽全,卻得出了個結論——娘不是進了趟城,是上阿鼻地獄上刀山下火海去了。

由於自留地土質偏軟,地基要想夯結實,需得回填不少土,所以相比平常,需要多花上三倍的時間,即用了將近十天才完成。

建完地基後,依照圖紙,張師傅帶領五六名木工開始造框架,由於工人少,工期不急,相當於慢工,耗時將近一個月才完成基本框架。

四層小洋房的雛形出了,跛子很是高興,當晚便邀請施工隊上家裏吃飯。

鄭玉蘭煮了一大桌的好菜,給每個人都倒了一大碗的糯米酒,糯米酒度數不高,下活後偶爾來上一杯,解乏又通暢。

糯米酒又名酒釀,乳白色。是為糯米淘洗幹凈,浸泡五個小時,蒸熟後拌上酒曲,放置在粗陶大缸中,鋪上淺淺的一層白開水,歷經三天以上的發酵而成。

糯米酒口感清甜,醇厚飄香,制作工藝不高,材料又便宜,於是很受農村人的喜歡。

釀酒後,缸底下還會積著米渣,紅彤彤的,名為酒槽。

酒槽可以和湯圓、雞蛋等食物一起煮,有名的酒釀丸子就取材於此。

可以摻飼料中餵牲畜,以提高家禽的抵抗力;還可以包裹著雞鴨肉,腌制上半天,洗凈後的雞鴨肉赤紅色,上盤後甚是養眼,吃起來還帶了酒香味……

愛喝酒的人家都會釀上一缸,但跛子鮮少喝酒,於是多是去鎮上購買,鄰裏則會贈送酒槽。

小四方桌搭在了門口,幾人高談論闊,喝得面紅耳赤,每人平均幹了三大杯的糯米酒,直到晚上八點才結束。

跛子酒量差,但喝酒不上臉,於是被起哄著硬灌了兩碗。

“爹,你不是說喝酒傷身嗎,怎麽又喝酒了?”寶珠扶著跛子上床躺下,用手扇了扇風,嫌棄道,“你身上好臭,娘在給你煮醒酒湯了,娘說了,喝完了你就得去洗澡,否則今晚不準上床。”

自打從王嬸那接了“大生意”,跛子稱心怡悅,於是隔三差五就會品點小酒,只沒了碗底淺淺的一層,算是粗淺地咂摸點味。

今天這樣“豪飲”,還是頭一遭。

“好好好。”跛子滿口附和著,因為醉酒的緣故,嗓門都比往常大了。

“爹就是高興,嗝~咱家的日子越來越好了,馬上就有新房子住了。等,等,嗝~等以後賺了大錢,咱再買輛小汽車開。

挨著全村上下,不放過任何一個縫,都給開過去,叫人都知道跛子我也開上了小汽車了,叫以前看不起我的人都瞧瞧,我跛子是大出息了啊!”

“爹,哪有人看不起你啊,別人都羨慕咱家呢。”

寶珠不解,記事起,他爹就是風光的放水員,只當跛子是醉酒說胡話。

“娘生氣了,你沒瞧見她剛看你的眼神,就像只母老虎,恨不得把你吃了的!”寶珠端來了醒酒湯,一勺接著一勺地餵給跛子,“爹,你趕緊把醒酒湯喝完,等會好好洗幹凈,別被娘揍了!”

跛子喝完了醒酒湯,後知後覺地酩酊大醉,他爛泥一樣癱在床上,仍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囫圇話。

這下寶珠是聽不清了,她剛要替跛子掖好被角,結果他“哇——”的一聲吐了滿床,有一半甚至噴濺到她的臉上。

“……”

“娘——”

寶珠大聲呼喚著鄭玉蘭救命,很快就逃走了。

鄭玉蘭收拾完了桌子,進來看見床上的穢物,氣得太陽穴直跳,恨不得拿跟皮鞭將醉成死豬的丈夫給抽醒。

雖是怨聲載道的,但她還是替跛子擦了身子,換了身幹凈的衣服,被褥床單也換了套,趕在跛子下一次嘔吐之前,及時遞上了痰盂,

鄭玉蘭一直守到了淩晨,待得跛子呼呼大睡了好幾個小時,確認他不會再作妖後,鄭玉蘭這才伴著響亮的呼嚕聲入眠。

翌日,張師傅換了一批工人帶,皆是泥水匠,和上一批的木匠相同,也只五六人。

偶爾有人臨時有事,當天會少一人,有時張師傅從圈子中“借用”,補上缺口,因此,三不五時地會有一兩個生面孔。

張師傅日常下活後要喝點小酒,暖胃又解乏,因此並無宿醉後的疲態,孔武有力,龍馬精神,和跛子的人困馬乏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跛子見後感嘆,到底是會喝酒的啊。

男主人得在場主事,因此一早爬起來,鄭玉蘭便煮了碗濃到發苦的茶給他灌了下去,總算拾了點精神,不至於昏昏欲睡了。

上好的紅磚一塊皆一塊地往上砌,五天後便築好了底層。

隔日便是澆頂,由木匠和泥水匠共同完成。

木匠依著之前埋好的鋼筋,將敞口屋頂釘上木板封閉,用以澆灌混凝土。

混凝土由沙石和水泥按特定比例摻和,倒進大型攪拌機中翻攪,粘稠度合適時再運至房頂灌註。待得平鋪完厚厚的一層,再使用平板震動器來回推拉,旨在擠出殘餘空氣,使之密度提高,增強抗壓性。

木匠與泥水匠輪流上陣,於是澆頂這日格外熱鬧,足足有十來人。

跛子借了套暗色的長袖勞保服,幫著一起摻和水泥。勞保服的透氣性差,但防油拒水性好,就算濺上了水泥,也能輕而易舉地洗幹凈。

鄭玉蘭搬了幾袋水泥後就氣喘籲籲,後又拿著鐵鍬幫忙攪和水泥,結果沒幹一會兒便腰酸腿疼的。

鄭玉蘭不由感慨道:“真是老了,以前我背著一百石的番薯翻山越嶺,走上二十幾裏的路都不帶喘氣的。”

如今三十幾歲,生了不少孩子,體力大不如前了。

空了的吊桶從二樓送了下來,張師傅邊把攪拌機裏調好的混凝土倒了進去,邊侃著大山:“大妹子,哪能跟以前比啊?我十幾歲的時候徒手打死過野豬呢,一百多斤,鬃毛又硬又黑,長得跟個黑山老妖似的。如今過了幾十年,哪還有當年的力氣和膽識啊?再碰上了,不被頂死就阿彌陀佛了。”

跛子勸道:“玉蘭,這活又臟又累,都是男人幹的,別逞強累壞了,你還是回去給張師傅幾個煮點綠豆湯吧,大夥又累又渴,嘴巴又厚,喝一碗綠豆湯最是舒暢了。”

張師傅笑道:“是咯,哈哈哈,大妹子,少放點綠豆,清湯寡水的能照著臉最好。咱幹高強度體力活的,最饞爽口的點心了,你要是蒸了幾籠大肉包來,我們還吃不下呢。”

工人們跟著打趣——

“頭,你吃不下咱可吃得下啊,別‘我們’‘我們’的,整得咱兄弟幾個跟你一樣老和尚吃素呢!”

“就是,咱年輕體壯的,可能吞下一頭牛呢。”

“你們別說了,我這口水都流了滿地了。”

……

“有的,有的,哈哈哈,你們就放心吧,白菜豬肉餡的肉包,配綠豆粥,葷素搭配,保準你們滿意!”

鄭玉蘭依言放下了鐵鍬,隨手拍了拍身上的泥,便回家去準備點心了。

澆頂耗時半天的時間,混凝土凝固需要十二個小時,

淩晨三點,夫妻倆就摸黑爬了起來,吊水去頂上澆。

混凝土凝固後需要用水養護,加固硬化,否則會縮短壽命,後期有可能因缺水而開裂。

每隔一個小時,夫妻倆就澆一次水,一直到早上九點,才完事。

工程隊也因此遲上工。

二十天後,四層小樓就建好了,高聳的屋子“鶴立雞群”,在一眾單層老式舊宅中尤為突出。

頂層的澆築與下邊兩層有微末的差別,需要開個四方的天窗,以後掛個軟梯,可供攀爬去天臺。

天窗的開口位置有風水要求,跛子提前找大師算過,西南和東北方皆是大兇的格局,需得開在西北方向,方得瑞啟德門,迎福納祥。

本選在十月二十五日封頂,結果灌二層與三層之間的頂時,連下了七天的雨,導致暫時停工。於是,無法趕在原定計劃的時間封頂,日子就得重新挑了。

天窗的方位與時間藕連,因此跛子再次請來了大師,經過一番勘查,改之為東南方向,正方窗口的邊長內縮一寸,日子便挑在第四層墻面砌成的隔日,十一月七號,也就是立冬的後一日動工。

民間傳言——立冬前十八天不宜動土,否則犯了“動土煞”。將人比作土地,動土即為損傷,包括身心以及運勢方面。

立冬為冬之伊始,寒冷與溫暖相對,寓意不佳,因此當天也不宜動土。

有時工期趕,等待十八天不現實,有些人家就會取個寄意,避開立冬當天即可。

跛子家即為後者,只忌諱立冬當天,剛巧離立冬未剩下幾日了,工期也快完成,便選在立冬後一日封頂。

立冬前一天晚上,工人們都下班了,張師傅帶領著本家侄子張勇軍,加班隔出天窗的位置。

中央氣象臺播報的天氣預報顯示,福平省的福安市後日局部有降雨,伴隨著《漁舟唱晚》的背景音樂,跛子發了愁。

若是封頂前下雨,大不了延期,但要是封頂中途遭遇大雨,便得強制停工,等待雨停後繼續,分開澆灌的混凝土毗連處易出漏水的問題。

福安市下轄六縣,縣下又分鎮和村,這幾天天氣正好,夕陽時分天空還現出璀璨橘黃的火燒雲,未有下雨的征兆。

俗話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夫妻倆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於是一拍即合,不改日子了!

為此,鄭玉蘭跪在觀音像前上了柱香。

為防後日當真下雨,張師傅帶領著木匠趕工,趕在夕陽時分將封閉的木板釘好。

隔出天窗的活就歸於他和侄子了。

張師傅踩著吊在外圍的腳手板,於對角線上,與侄子張勇軍各自拉著墨線一頭,接連轉了好幾處方位,才將圖紙上標註的新天窗的位置精準畫出。

張勇軍是個新手,站在腳手板上時,腿肚子顫抖,臉色煞白,不過手卻是穩得很,否則以張師傅的脾氣,非得把他罵個狗血淋頭不成。

寶珠鬧著要去屋頂上看看,自打三層開始建,她就興致勃勃的。

毛坯房尚在建造,樓梯的欄桿,陽臺的護欄,以及窗戶……一應物品都未安裝,存在極大的安全隱患,因此跛子並不同意。

寶珠是個不撞南墻不回頭,撞了南墻就算頭破血流,也得繼續往前走的性子,眼瞅著明日就要封頂了,寶珠硬纏著跛子,嘰嘰喳喳地重覆著同一句話,跛子的耳朵因此差點起了繭子,好幾次沒聽清張師傅同他說的話。

張師傅踩著四樓的腳手板往下喊:“哎喲餵,建國同志,你就準你閨女上屋頂瞧一眼吧,咱都在,出不了啥事的,我這耳朵嗡嗡嗡地直響,再不讓她上來,怕是要聾了哦哈哈哈。”

寶珠附和道:“就是,爹,張師傅都說了沒問題,你還能比人家包工頭懂得更多不成?”

“從小就鬼精鬼精的,真是拿你沒辦法。”跛子總算妥協,和寶珠約法三章道,“咱可提前說好了,到了四樓得寸步不離地跟著我,不能自個跑到邊緣去,否則回去我就告你媽……”

寶珠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順便扮了個鬼臉:“知道啦,我又不喜歡吃竹筍炒肉。”

跛子牽著寶珠順著樓梯往上走,寶珠走裏側,跛子護在外側。

行至三樓與四樓的頂板上,寶珠趴在空蕩蕩的預留窗戶口處,朝下望去,發出驚嘆:“哇,好高啊~”

夜間微涼的晚風拂面,夾雜著煙火的香味,她將整個玉河村一覽無遺,上一次有這種體驗,還是清明時候跟著爹上齊岳村掃墓呢。

寶珠舒適地發出一聲呻.吟。

張勇軍回過頭時,與突然冒出的腦袋來了個對視,腳一軟,差點沒當場跪下,好在他及時扶穩了墻面。

寶珠友善地提建議:“哥哥,你是不是在害怕啊?害怕的話你就綁根繩子在身上吧,這樣也不怕掉下去了,這裏好高的,掉下去是會粉身碎骨的哦。”

張勇軍:“……”

張勇軍來這不過三天的時間,初來時跛子就註意到他了,這是個畏首畏尾的學徒。

包工頭招收學徒是件很稀疏平常的事,一個能夠學到技術,一個能夠用低廉的價格雇到勞動力,兩全其美。

有張師傅在,跛子也不怕工程出了啥問題,只是這學徒越是處處小心翼翼,跛子就越是擔心他一腳踩空,掉了下去。

前兩日他旁敲側擊地暗示過此事,但是大大咧咧的張師傅,似乎並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如今被閨女挑明了,跛子立刻隨聲附和道:“是啊,張師傅,你看要不給這位小同志綁個安全繩吧,新手畏高也很正常,房子馬上收尾了,咱穩妥些,你我都好不是?”

天窗位置確認了,叔侄兩個先後跨進了屋頂。

張師傅重重地拍了下侄子的背,說道:“嗨呀,莫事啦,一個年紀輕輕的壯小夥,娘了吧唧的算怎麽回事?誰還不是學徒時候過來的,過了一星期也就跟喝水吃飯一樣簡單了。”

見跛子仍是欲言又止,張師傅安撫道:“建國同志吶,你也不用擔心,這是我本家侄子,我個當叔叔的,有分寸。

我姐把他兒子交給我,是喊我打磨鍛煉的,不是跟了幾個月,回去後還得把屎把尿,那樣的話,我姐非得把我的腦袋打爆。”

跛子皺起的眉頭都可以夾死蒼蠅了:“話不是這麽說,我就是想圖個安心。”

張師傅:“建國同志,你就放一萬個心吧,我沒讀過書,沒那些讀書人的花花腸子,我向你打包票,出了事我兜著,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侄子,還能破了他叔的招牌胡亂訛人不成?”

張勇軍:“我叔說得對,建國哥,你放寬心吧,我可以幹好的。”

話已至此,跛子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麽了。

俗話說,越窮遇見鬼,越冷越刮風,冬至日當天中午,天上就聚集了不少的烏雲,看這架勢,明天肯定得下雨,下的還會是暴雨。

跛子還想往後再拖拖,結果張師傅不樂意了。

“建國同志,也不是我不講道理,接了你一個工程,要是多花費許多時間的話,真的是不劃算的。

前幾天我接了個新工程,在藤上那邊,我想著先把你的屋子建好,就能帶隊趕過去,於是叫主家延遲了幾日。你這繼續往後延的話,到時候我還得來回跑,耽誤工夫不說,主家肯定得有意見。

那邊的房子規模是你的兩倍,要是你願意等的話,封頂這事得挪到三四個月後了。”

跛子:“這太久了,沒辦法等。”

張師傅:“咱既然接了你的活,就肯定得善始善終的,你我都退一步,左右今天這雨是下不了的,你也別講究太多了,就擱今天把頂封了如何?”

跛子無奈同意了。

於是,新屋的封頂選在了最忌諱的立冬。跛子怕什麽來什麽,當天,真出了意外——

張勇軍站在腳手板上推吊桶的時候,憑空起了一陣妖風,吊桶沒被推起來,反而大幅度地搖晃。

老把式見多識廣,會立馬找根穩當的柱子扶住,紮穩馬步,等待風勁過去即可。

壞就壞在張勇軍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他的腦子少了根筋,擔心綁著繩子的吊桶被吹落了,竟是下意識撲過去要拉回吊桶。

那風不小,他又未系安全繩,可想而知,便當頭栽了下去。

“阿勇啊,撒手啊!管桶作甚啊?!”

張師傅焦急地喊著,眼睜睜地瞧著他的親侄子從四樓摔下,十二米的高度啊,摔下去可不得把內臟全震碎了?!

好在一至四層的木頭框架尚未拆除,多少擋了擋,張勇軍“哐哐哐”地砸落了不少木頭,最後頭朝下栽在了地面上。

張勇軍當場暈厥,地上暈出了血跡,也不知是哪個部位的血。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的腦袋挨著一口古井,只差一點就要磕上了,要是那樣絕對當場斃命。

古井有百年歷史,井口葫蘆形,因為離村民們的集中住所有些距離,幾十年前就鮮少有人來這打水了。水不活絡,因此水面很深,也略渾濁,井口處還長著一圈的鳳尾蕨。

井身上刻著“飲水思源”四字,此井承載著信奉,流傳著不少的神話故事,因此跛子未曾拆除這口井,想著等房子裝修好了,清理一番作日常取用。

封頂工作被迫停止。

張師傅邊痛苦地喊著張勇軍的名字,邊指揮著工人將他擡上木板,一群人火急火燎地趕往了最近的醫院。

掛鞭鉤在了底層兩側,紅燈籠早早掛上,喜盤上也備好了糖果。

不止家中的三個小孩翹首以盼,不少父老鄉親以及各家小孩也圍在這看熱鬧。

現場出了這檔子事,立刻人聲鼎沸了起來。

現場人影亂竄,有的是去幫忙的,有的僅是湊熱鬧的,也有覺得晦氣默默離開的……

跛子跟著去了醫院,剩餘兩個工人把攪拌機停了,簡單地暫且收了個尾。

鄭玉蘭處理著雜事,焦頭爛額的顧不上孩子。

招娣和小傑躲到了角落裏,免得被人沖撞了,他們楞楞地盯著來往的人看,尚不知發生了什麽。

寶珠的胃中一陣翻湧,她驀地捂住了嘴巴,沖到一旁的灌木叢中,嘔吐了起來。

寶珠吐得涕泗橫流,差點要把整顆胃都給嘔出來。

這讓她想到了陳依伯,不同於他鐵青的臉,張勇軍面色紅潤,卻是一脈的死氣沈沈。

夜裏十點,騷亂總算結束了。

張勇軍先是被送去了鎮上的醫院,簡單包紮處理後就被建議轉院,於是又輾轉去了縣醫院,跛子忙裏忙外辦著相關手續。

動了手術後,張勇軍還昏迷著,跛子墊付了足夠的醫藥費後,就先行回家了。

孩子們皆睡下了,夫妻倆黯然神傷地挨著一處坐著,沒有要洗漱上床的意思,水槽中還堆積著碗筷……

鄭玉蘭嘆了口氣道:“這糟心的事怎麽就被咱碰上了呢?”

跛子:“還是不該在立冬動土啊,就算遲上半年都不應該急於這一時的,這就是報應啊。”

鄭玉蘭:“放眼整個市區,不止咱家一人在立冬動了土,怎生的偏就報應到了我們身上?最近又是墻倒了,又是撞見了死人,這次還見血了,莫不是犯了太歲?我看過兩天咱就得去金燈寺去拜拜,祛祛這滿身的晦氣。”

跛子嘆氣道:“我就隨口說說,你咋還上綱上線了?明兒個等人醒了,還不知道要被訛多少錢呢,烏七八糟的事一堆,哪裏有空上寺裏去啊?”

“我們沒勸過他嗎?自個不註意還想反咬一口啊,臉皮夠厚的!”說到這,鄭玉蘭忽然想起了件事,說道,“對了,建國,今天結息的日子到了,我把利息都給鄰居了。”

跛子點頭:“好。”

鄭玉蘭:“就是奇了怪了,昨兒個王嬸就要給我們錢的,怎麽到了今天還一點動靜都沒有?”

“是昨天嗎?”跛子忙得焦頭爛額的,倒是把這重要的日子忘了,他拍了拍腦袋,說道,“說不定也是忘了,再等兩三日,不急。”

鄭玉蘭:“我不放心啊,明天還是提點東西上王嬸家問問情況去。”

“胡鬧!”跛子說道,“王嬸瞧見了,就算面上不說,心裏會咋想?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不要逼得這麽緊,太難看了。”

時候不早了,得留存精力應付明天的事,於是夫妻倆強撐著爬了起來,洗完了碗,又草草洗漱了下,便緊著上床了。

翌日一大早,夫妻倆便被“咚咚”的敲門聲吵醒了。

雞尚未叫,跛子看了眼手表,這才淩晨四點。

“建國同志,開開門,我是包工頭張師傅啊。”

夫妻倆面面相覷,披了件外套,就匆匆開了門。

“你們睡得可真沈啊,我都快把門給敲裂了。”張師傅邊說著邊進了屋,外套上沾著細碎的晨露,他跺了跺腳,接過了鄭玉蘭遞過的熱水,一飲而盡。

十月轉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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