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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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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門口。

徐老太婆正扒著門縫, 賊兮兮地探頭張望。

花花立在一旁,發出“嗚嗚嗚”的示威聲,如上了弦的箭, 隨時能夠對著不速之客咬上一口。

“老太婆, 你幹什麽呢?!”

寶珠跑回了家, 恰好撞見了這一幕,怒喝一聲後,花花像是接收到了軍令, 瞬間彈起來咬住了徐老太婆的屁股。

徐老太婆“哎喲”一聲,又怕引來了夫妻倆的註意,便極力壓低了哀嚎, 見寶珠回來了,也不敢多加逗留, 一瘸一拐地快步離開了。

花花盡職盡責地趕她出了幾百米遠, 這才罷休。

寶珠沒心思管她,徑直沖回了家。

“高向傑,是不是你幹的?!”

寶珠將啾啾的屍體砸到了小傑的臉上。

啾啾養了三年, 已經是成年麻雀的體型。它死後渾身僵硬, 腿腳繃直,爪子內攏, 滾圓黑亮的眼睛緊閉著, 棕灰色的毛羽也失了光澤。

小傑嚇得一激靈,明顯感覺到二姐是真生氣了。爹娘正在雞舍裏頭抓雞塞雞籠裏,怕雞舍夜裏被吹倒了,準備把幾只雞擱在走廊裏過夜, 小傑邊喊“救命”, 邊拔腿朝二人跑去。

寶珠哪裏容他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她迅捷地抓住了他的短發, 把他按倒在地,隨即掄起拳頭就朝他的臉上砸去。

揍到第三下的時候,夫妻倆已經著急忙慌地跑來阻止了。

寶珠專挑同一處揍,小傑的左眼底下立刻起了大片的淤青。

“哎喲,小寶,你沒事吧?”

鄭玉蘭心如刀絞地把小傑抱起,小傑立刻抱緊了她,涕泗滂沱地解釋道:“娘,嗚嗚嗚啾……啾,不,不是我害死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讓它學會飛,才往天上多扔了……扔了幾次的,它飛到樹上就不願意下來了,我怎麽喊它都沒用。”

寶珠怒吼道:“啾啾連蟲都不會捉,你把它丟到樹上去,可不得餓死?!”

“啪——”

鄭玉蘭狠狠地摔了她一巴掌,罵道:“你個黑了心肝的,不過就是一只破鳥,死了就死了,犯得著下死手嗎?小寶是你親弟還是你仇家啊?!”

“爹——”

寶珠立刻落下兩行淚,要找跛子做主,跛子看著她臉上清晰的手掌印,很是心疼,但卻沒護著她的意思,他第一次對她疾言厲色:“寶珠,這次是你做得不對了,平常小打小鬧也就算了,怎麽能對弟弟下這麽重的手?”

沒得到安慰不說,還被爹也教訓了,寶珠倔強地含著淚,咬牙切齒地瞪向小傑:“高向傑害死了啾啾!”

那是水生送她的啾啾!

小傑縮了縮脖子,將臉藏在了鄭玉蘭的胸口處,心虛地不去看寶珠。

跛子:“畜生是畜生,人是人,兩者不能一概而論,難不成啾啾死了,你還要叫你弟弟陪葬不成?”

寶珠既委屈又氣惱,把心愛的手表丟還給了跛子,非但不願意承認錯誤,還不吃晚飯了。

這次跛子動真格的了,不哄她吃飯,不給她紅腫的臉擦紅花油,還罰她跪在房中。

木質地板咯人,才跪了幾分鐘,寶珠的膝蓋就生疼得很,腰酸腿也酸,臉還辣疼辣疼的,聽著外頭碗筷碰撞的聲音,肚子更是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她的手上尚抓著萬花筒,想起水生就難受,隱隱猜出來他是什麽意思,但她就是不願意相信,想著哪天當面質問。

時間的沙漏像是被堵了口,偶爾只能漏下三五粒,寶珠的腰桿本挺得板直,不知不覺便洩了氣,跪坐到了大腿上。

都過了這許久了,爹竟然還不來哄她,她越想越是委屈,於是憋著一口氣,寧願跪死了都不起來!

飯桌上。

鄭玉蘭抱著小傑,像小時候那般餵他吃著飯,仿佛小傑傷的不是眼睛,是手和腳。

小傑的眼底已經塗了藥,卻還是青得厲害,鄭玉蘭隔一會兒就要查看一下他的“傷勢”,恨不得這傷全落在自己的身上。

小傑摸了摸鄭玉蘭的臉頰,安慰道:“娘,我不疼,你不要難過了。”

鄭玉蘭:“還是小傑懂事,不像你的二姐,都十歲了還不知天高地厚!一個姑娘家家的,整天比男孩還要粗魯野蠻!”

跛子:“小傑,這事你也有錯,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都不能肆意殘害生命。二姐打你固然不對,但那是她養了三年的寵物,換做是你,你會不會生氣?”

小傑搖頭,在跛子的逼視下,又如實地點了頭。

跛子:“吃完飯就去面壁一個小時,不許偷懶,要是被我發現了,以後天天面壁。”

鄭玉蘭:“面啥壁?高建國,你就是偏心眼,咱小寶都被打成這樣了,你還罰他?”

跛子嘆了口氣:“玉蘭,你那巴掌委實重了些,以後不準這樣了。”

他當時沒料到妻子會扇巴掌,不然的話,鐵定要拉住的。

“哪重了?你閨女成這樣全是你慣的,不舍得打不舍得罵的,她都無法無天到什麽地步了?再不趁早管教,等她翅膀硬了,到時候就是你想管都管不了了!”鄭玉蘭說道,“我看老師的戒尺就打得該,你閨女就不是省心的主!這要換做我娘,早就把她吊起來用鞭子抽了!”

“這不相幹的事,你提著作甚?”跛子說道,“玉蘭,鍋裏熱著飯菜,待會你給寶珠送去,要是她的臉腫得厲害,你就給塗點紅花油。”

鄭玉蘭:“我不去,我一個後媽去像什麽話?要去也應該你個親爹去啊!”

“啪——”

“我吃飽了。”

飯桌上的三人,皆被小麗放下碗筷的動靜給嚇了一跳,小麗將空碗筷放回了水槽,便出了門。

“小麗,臺風天的,你出去幹啥?”

小麗對鄭玉蘭的呼喚置若罔聞,兀自提著啾啾,上了自留地。

小麗用一小塊紅布將啾啾裹住,再徒手挖了個小坑,將它埋了進去。

“墓穴”處在自留地的邊緣,平日裏翻田不會被刨到,人死後要蓋上厚被子,啾啾蓋了紅布,在下頭應該也不冷了。這田肥沃,蚯蚓蟲子多,希望有□□雀教教它啄食物吃,否則它張著嘴也再沒人給她餵吃的了。

跛子三番兩次地慫恿鄭玉蘭,鄭玉蘭打心底裏也有些後悔,到底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打寶珠,但她面上依舊一副泰然若之的模樣,“不情不願”地將飯菜送了去,想要替寶珠擦紅花油時,寶珠卻毫不領情地別開了臉,於是鄭玉蘭便把飯菜擱在一旁,隨她去了。

小傑視跛子的話為聖旨,吃完飯便乖乖地面壁了。

夜深時,怕出了意外沒人照應,全家便全擠在一張床上。

寶珠鐵了心不起來,又不肯認錯,跛子深知“慈父多敗女”,便借由這事,下決心要立個威。

夜裏十二點,臺風提前登陸了。

呼嘯的風拍打在窗戶和瓦片上,像極了威脅的狼群。屋外頻繁傳來東西砸落的聲音,不知道哪家的架子被吹飛了去。

花花也被安排在了屋裏,正挨著寶珠的腿打呼嚕。

床上漸次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想必都睡著了,飯菜已經涼了,但香味綿長地散發著。

寶珠吸了吸鼻子,有她愛吃的辣香腸。

面子要有,裏子也不能硬撐,偷吃兩塊肯定不會被發現的!於是她捏了兩塊香腸嚼了嚼,像是糧倉裏“養”的老鼠,緊著夜黑風高偷食。

跪了六個多小時,她的腳又酸又麻,腦袋早已冷靜了下來,也意識到自己的錯了,但這次連爹都站在了她的對立面,她就是死鴨子嘴硬,不被好好哄哄決不罷休。

反倒是打人的鄭玉蘭,因為跛子的加入,從始至終都未被炮口對準。

寶珠如此想著,又捏了塊炒肉吃。

熟睡的花花被咀嚼聲吵醒了,它垂涎欲滴地盯著寶珠,眼睛泛著紅光,喉嚨裏還擠出撒嬌的“嗚嗚”聲,寶珠一巴掌呼了過去,將它這吵人的動靜給攔腰截斷。

跛子一直閉眼裝睡,閨女尚跪著,他哪裏放心睡覺?平日裏不見她對麻雀多上心,今兒個也不知哪來的這麽大的氣性。

也不知寶珠的臉消腫了沒有,玉蘭還是不靠譜,喊她給孩子抹藥,她倒好,丟下飯碗就不管了;跪了這麽長時間,膝蓋哪裏遭得住啊?寶珠從小就沒吃過什麽苦,明天肯定要這痛那疼的了……

跛子的思緒像打亂的毛線團,這卷卷,那串串,靠著這點胡亂的念頭,才無數次打消了“委曲求全”的念頭。

過了零點,困意來襲,寶珠不由自主地靠著花花躺下,也顧不上它身上烘臭的味道了,軟軟的身體起碼比梆硬的地板來得強。

睡意朦朧間,她的腦中還不斷回蕩著,我就睡一會兒,我沒錯,我不服等話。

跛子正打算將寶珠抱上床。

寶珠忽得被一陣“哢哢”的磚石轉動聲吵醒,她一眼朝聲源處看去,只見,挨著床的那堵外墻,正肉眼可見地在來回晃動著!

寶珠指著墻面驚呼道:“爹,墻要倒了!”

跛子也看見了,立刻喚醒了家人,他抱著寶珠,鄭玉蘭抱著小傑,小麗和招娣跟在後頭,一家人迅速躲到了走廊上。

轉瞬間,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墻面被風砸出了一塊大窟窿,磚石泥塊盡數掉落在床上,壓出了一座小山包。

這若是砸在人的身上,不被砸死也得去了半條命啊!要不是寶珠被罰跪,熟睡中的一家人哪能註意到這微末的動靜啊!

夫妻倆一陣後怕,哪還敢住自家旁的房間,帶著孩子們便上芬兒家去了。

許是睡得沈,跛子敲了好一會兒的門,芬兒家才有人來。詢問清楚了來意後,他們皆是震驚,連忙招呼著一家人進屋。

芬兒家小,只有一間廚房和一間臥房,臥房裏並排放著兩張床,已經占據了“半壁江山”,平常他們家裏人都擠在這睡。

今晚多了跛子一家,自然是睡不下了,於是婦女兒童們被安排在床上睡,兩個男人則去廚房打地鋪。

外頭風雨大作,狂風從門縫、窗戶縫、瓦片縫等處漏了進來,點起的蠟燭屢次被吹滅了,四周黑漆漆的,兩人便摸著黑上了廚房。

兩人躺下沒多久,寶珠便跟來了。

“爹,我餓。”

聞言,芬兒他爹立刻從櫥櫃中拿出了吃的:“餓了是吧?吃桃酥餅。”

白布中包著三塊桃酥餅,他給了寶珠兩塊。

“謝謝叔。”

寶珠接過桃酥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餅很是酥脆,帶著核桃與奶香味,咬上一口不用手掌托住的話,非得掉得滿地都是渣渣。

三兩下吃完了,寶珠回味無窮地舔了舔嘴唇,她不願意回去,於是跛子就由著她挨著自己睡。

地上又涼又硬,只鋪了層簡陋的涼席,於是父女倆“無燭夜談”了起來。

跛子:“腳麻不麻,疼不疼?”

寶珠:“剛才像針紮了一樣,現在好了,就是膝蓋還有點疼。”

“爹給你揉揉。”跛子給寶珠揉著腿,在黑暗中待久了,逐漸有了點視野,他看清了寶珠臉頰上未褪的紅手印後,後悔且心疼,於是又借了紅花油給她揉臉。

如此一番,寶珠倒是心情覆雜地哭了。

跛子憐惜地拍了拍她的腦袋,說道:“弟弟有錯,你身為姐姐,可以教訓他,但是一定要註意分寸,以後不能再下重手了知道嗎?”

寶珠吸著鼻子點頭:“知道了,我,我以後不把他當仇家了。”

雙臺風雷霆萬鈞,排山倒海的幾乎要把全世界掀翻,到處雞鳴犬吠,仿佛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芬兒家的瓦片被吹飛了好幾塊,屋裏四處響著“啪嗒”的漏雨聲,已經是淩晨三點,懨懨欲睡下,眾人終是相繼入夢。

早上七點,臺風停了。

雨還在下,風已經小了不少,於是男人們被安排在田地裏“搶險救災”,女人們則收拾著家裏的狼藉。

受於超強風力的影響,幾百畝的水稻集體倒伏,好在沿海地區為應對臺風,選的稻苗皆為低稈品種,因此莖幹折斷的情況並不多。

水稻能夠自我調整,若是倒伏嚴重,需要人工幫扶,反之無需處理,過段時間稻身便能自動翹起。

最重要的便是開溝排水了,特別是倒伏過的水稻田,後期要控制灌水量,保證稻田無積水,否則水稻遭受二次傷害的話,容易泡爛了根部,還得積極施肥,增強水稻的抗逆性。

汪隊長組織著村民爭分奪秒,跛子喊上幾人,上倉庫裏把排灌運輸船搬出,到處都是汲汲忙忙,埋頭苦幹的身影。

午間休息時,一則噩耗傳來了——

老單身漢陳依伯的房屋倒塌,八十幾歲死於非命!

房屋很小,不到三十平,通體木頭構造,當初還是汪隊長組織群眾替他建造的。

大夥顧不上吃飯,拎上鋤頭,將屍體挖了出來。

陳依伯衣褲破爛,渾身沾滿了臟汙的泥土和木頭碎屑,屍身卻很完整。他臉色鐵青,閉著雙眼,嘴唇微張,表情很是安詳,想來是在熟睡中被砸死的,並未遭受太大的苦痛。

屍體被擡至擔架上,送到了祠堂中。

玉河村祖先的排位都安在這,神龕上早晚點著長明燈,外圍拉上了厚重的簾子,檀香味久繞不散,外邊天光大亮,內圍都是朦朧的黃光。

玉河村有停屍三天的傳統,陳依伯孤身寡人,便由村裏代為埋葬。

據說古時有過假死的先例。

下葬後,“死者”轉醒,拼命抓饒棺材,最後窒息而亡,路過的人都以為是詐屍,最後挖出來才知,這人竟是被活埋致死!

玉河村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死者是名七歲的女孩,她很受父母喜愛,某天卻突然暴斃身亡。此為“童喪”,代指過早夭折的兒童,童喪者被禁止遷入祖墳,只能隨意葬於低窪處,需要早早埋葬,不能立墓碑。

父母很是難過,又有些家底,不接受這種草率的安葬方式,於是參照傳統葬禮,給女兒風光大葬。

女兒埋葬的那天,正是她死後的第三天,結果“八仙”剛將棺材擡入挖好墓坑中,棺材板就傳出了拍打聲。

死者若想成仙,需得有仙人指引,八仙便取之此意,即為擡棺匠的稱呼。

棺釘被拆除後,唯有女孩的父母敢上前,他們將棺材板推開時,女孩安適如常地坐起,喊著口渴,喝了一大杯的水後,像鬧了場大烏龍,恢覆如常了。

這事年代久遠,真實性有待考究,但是,停屍的傳統沿襲了至今。

有的村落甚至停屍七天,因為他們認為,親人的靈魂會在頭七這日回家,若是提前安葬,親人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寶珠目睹了陳依伯被挖出的全程,記憶中的陳依伯還停留在三年前挑糞水的那天,老當益壯的一個人,轉眼就成了具冰冷難看的屍體。

寶珠臉色煞白,扒著塊石頭吐了,吐完一堆酸臭難聞的東西,肚裏空空後,就開始吐酸水。

好不容易抑制住了嘔吐的想法,寶珠一抹嘴唇,按原定計劃往玉河村趕去了。

她是去找水生的,她不知道水生住哪,便徘徊在村門口,逮著人問。

“哪個水生?咱村沒叫這名字的人吶。”

“神吶,都在廟裏供著呢。”

“娃娃呀,讓著點嘞,伯伯這擔子重得很呢。”

……

寶珠接連問了數十人,都未問出個所以然,天又開始落雨了,她未帶雨傘出來,於是大失所望地回了家。

稻田的搶險工作告一段落了,大夥各回各家,跟著自家婆娘一起修繕起了房屋。

玉河村的房屋多是老式住宅,地基不牢固,框架墻面也不結實,因此各家的房屋幾乎都有破損。

跛子家買了磚石和水泥,一面墻的三分二都破了窟窿,補起來耗時又費力,好在鄭玉蘭是個能幹的,早上就將所需的材料買好了,夫妻倆齊上陣,花費兩三天也能修繕好。

老房子安全隱患大,跛子家坐北朝南,采光良好,因此不可避免被臺風正面攻擊。

修繕是一方面,倒是給他們提了個醒,新屋是時候建起來了。

錢要花在刀刃上,建新房這事當排在首位。自留地那處位置好,地方也大,學城裏人建個四層小洋房,還能帶個院子!

夫妻倆立說立行,馬上請了鎮上的包工頭勘測地形,張師傅精通木匠和泥瓦匠的活,近兩年政策好,便當起了包工頭,因為修建新房的人少,所以只養著點零工。

張師傅拉著彈墨線,來回丈量著土地。

這陣仗吸引來不少鄰裏,問明了緣由後,他們道了喜,羨慕不已。

“跛子,你這是要建新屋了啊?可以啊,是建小洋房唄?”

“你這不廢話嗎?誰家建房子還建土不拉幾的老房子啊?跛子這是發達了,要跟著咱大隊長,建上咱村第二棟大別墅呢!”

“跛子,聽說你最近在跟著王嬸幹大買賣啊,這是賺了不少錢吧?有空提攜提攜我們哥幾個啊。”

“就是啊,過幾年存夠了錢,我也想建個充充門面,當個假洋鬼子哈哈哈。”

……

這廂誇完,他們又誇起了跛子的手表。

“這手表不便宜吧,看著就是高檔貨。”

“跛子你簡直就是我輩楷模,我要是能像你這麽有錢,做夢我都能笑醒。”

……

跛子被誇得心花怒放,卻還是謙遜地擺了擺手:“沒的事,就是臺風天把舊房子的墻吹塌了,怕住著不安全,這才急急忙忙地蓋新房子。有空都來我家喝酒啊。”

“要的要的,必須得去沾沾喜氣。”

幾人說了點客套話,便告辭離開了。

寶珠到家的時候,正趕上徐老太婆鬧事。

她像個老小孩一樣,坐在地上,拼命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叫囂道:“沒天理了啊,大家都給我評評理,跛子家的狗咬了我,仗著有錢有勢就不賠錢,欺負我一個孤苦的老人家啊!”

她的褲子半褪著,露出屁股瓣靠近腰部位置的牙印,牙印泛紅,痕跡不深卻很清晰。

鄭玉蘭不是吃素的,聲音並不比她低:“你哪只眼睛看見是我家的狗咬的?這,那,那……全村都是狗,誰知道你是老眼昏花的沒看清楚,還是故意誣陷我們家來的。

我看你就是虧心事做多了,遭了報應,不然全村人都好好的,怎生的偏只咬你一人?!”

徐老太婆:“……你們烏七八糟的,不知道在賺啥黑心錢呢!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還怕人瞧不成?”

鄭玉蘭:“嘿,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你小偷小摸的,莫不是想來我家偷東西吧?!”

鄭玉蘭伶牙俐齒的,徐老太婆說不過,於是她便把鞋襪都脫了,繼續撒潑打滾了起來。

“趕緊把褲子給老娘穿上,別害我長了針眼!”

鄭玉蘭拎起大掃帚就胡亂掃著,揚起的灰塵嗆得徐老太婆直咳嗽。

寶珠將這一幕看在眼裏,氣不打一處來,沖進廚房中就提了菜刀出來。

“我砍死你!”

鄭玉蘭被唬住了,忙抱住了氣過頭的閨女,邊念叨著“咱可不興得砍人啊”,邊朝傻眼的徐老太婆喊道:“還不滾?想被砍死就繼續叫。”

徐老太婆這才稀裏糊塗地爬了起來,跑走的時候,連鞋子都忘記提了。

邊跑還邊放著狠話:“下回再讓我碰見這死狗,我非得打死不可!”

鄭玉蘭收起了菜刀,見閨女情緒激動也不敢說重話:“英子啊,咋還動起菜刀了?砍死了人是要挨槍子的,順順氣順順氣,以後不許這麽做了。”

“他欺負人!”

寶珠大吼一聲,就沖進房中,蒙著被子哭了。

鄭玉蘭:“……”

跛子回來後,寶珠的情緒已經平覆了。

鄭玉蘭與他說了這事,兩人都很是納悶,這事值得這麽生氣嗎?閨女這兩天似乎吃了槍子,可不是在學校挨了板子受刺激了?或者是耿耿於懷挨巴掌的事?

於是,跛子少不得又責怪了下鄭玉蘭,隨後斟酌出一番話,旁敲側擊地安慰著閨女。

翌日清早,寶珠又上了趟玉河村,卻依舊沒撞見水生。

臺風過去,學校恢覆了正常教學。

第三天正好是周一,寶珠背著挎包,一步一磨蹭地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忽然改了主意,逃學去了玉河村。

這次總算被她問對了人,她照著指示,曲曲折折地穿過了不少小巷,總算找到了那人口中“最破爛的一棟屋”。

這棟屋子“離群索居”,單獨立在巷子的最裏側,泥坯房的墻上坑坑窪窪的,都是骯臟的黑色汙垢,好幾處墻面還漏了大小不一的洞。

大門為一塊可移動的木板,用兩根木棍頂著,門口淩亂不堪,樹葉、泥土、塑料袋等卷得到處都是,仍留著臺風過境的狼藉。

“水生。”

寶珠順著“門縫”往裏頭喊去,無人回應,可裏頭明明有說話的聲音,她又喊了好幾遍,才有個大年紀的小孩鉆了出來。

這孩子是木生,也就是水生的大哥。

三歲的時候寶珠同他見過兩面,不過現下已是記不得了。

龍生九子,木生與水生長得不像,木生長相一般,給不了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寶珠詢問道:“水生在家嗎?我找水生。”

木生搖頭:“不是。你走吧,這裏沒有水生。”

寶珠不信邪地往裏探頭,結果瞥見了個熟悉的虛影,對方似乎在躲她,三兩下竄到了她視野所不及的區域。

木生連忙用手擋住了她,略緊張地重覆道:“這不是水生的家,你走吧。”

寶珠扒拉著木生的手臂,怒視著他:“你騙人,我分明看到水生了,這就是水生的家!”

“水生,我是寶珠啊,我來找你了,我看到你了,你趕緊給我出來!”

可任憑寶珠如何喊,裏頭都再沒有丁點動靜了,倒是傳出了水生爹不耐煩的聲音:“哪個瓜娃子在外邊吵,木生你在搞什麽鬼?”

寶珠對這話置若罔聞,反而更加憤怒了,水生他哥可不就叫木生?!

“我數三聲,你再不出來的話咱倆就絕交!”

“三,三,二……二點五……二點三……二點零……”

“一!”

寶珠堵著一口氣,花了半分鐘的時間將三秒鐘給數完,可期待的人遲遲不肯露面。

寶珠心灰意冷,不知道水生為什麽忽然之間不理她了,但也不想知道了,她掏出萬花筒,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水生,我不要跟你好了!”

萬花筒應聲而裂,待得木生撿起裂成兩半的萬花筒時,寶珠已經跑沒影了。

家中。

小麗中午放學回來,捎來了個好消息——市裏的鵬華中學願意破格錄取她。

高中有錄取率,按成績排名劃分,大部分的學生都未能過線,沒有學上。中學則不同,是為劃片入學,每個人都有學上,就近分配最近的中學,好壞學生參差。

鵬華中學也是同等的招收模式,但是比起縣城中學,不論教學環境,還是教育資源,都是高了個檔次的。

為了提高學校的重點高中升學率,每年鵬華中學都會下行招收優質學生,將其召集起來,舉辦一場入學統一考試,合格的學生便會予以破格錄取。

考試定在一個星期後,地點為常平中學,若是通過了,小麗將直接從六年級跳到初一。

鄭玉蘭樂得合不攏嘴:“咱小麗就是聰明啊,一路跳級上了六年級不說,縣裏的中學還願意破格招收!今天咱吃一頓好的,好好慶祝一下!”

小麗委婉地笑道:“不是的,娘,還得入學考試,考過了才能去縣裏上學。”

鄭玉蘭:“咱小麗多聰明,回回第一,還能考不上?咱就是提前慶祝下!”

跛子讚同地點頭:“你娘說的對,是該要慶祝的,小麗給咱家爭光了,以後一定是國家的棟梁之才。”

夫妻倆正商量著要整啥硬菜,寶珠便氣急敗壞地沖了進來。

“娘,你幹啥把花花給賣了?!”

原是,回來的路上,石頭找她告了密,說是看見了她娘把花花裝進一個麻袋裏,騎著自行車走了。

結果,寶珠尚來不及發作,素來脾氣好的小麗,就淚如泉湧地哭出了聲,邊哭邊喊著“找不回花花的話,我就不要上學去了!”。

寶珠:“……”

鄭玉蘭:“……”

跛子:“……”

於是,第二天,鄭玉蘭便載著寶珠,去龍田鎮找尋花花了。

賣掉的狗會被統一運去外省的狗肉場屠宰,好歹養了近七年,鄭玉蘭也舍不得,但礙著徐老太婆在,只能選擇把花花丟去遠一點的鄉鎮,說不準有人還能收養了。

且都說,狗嘗到血味後會再咬人,這不是花花第一次咬人了,以後若是再惹出麻煩怕是不好解決。

但是遭不住小麗鐵了心。

兩人順著龍田鎮的巷子尋找著,鄭玉蘭牽著自行車,寶珠跟在後頭,一路喊著花花的名字,但除了收獲看門狗們的犬吠外,一無所得。

鄭玉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絮絮叨叨著:“不至於啊,我就是扔在這的,麻袋口我綁得很松,三兩下花花就能咬開了,這才過了一天,咋就不見了?”

寶珠翻了個白眼:“被狗販子抓去了唄。”

鄭玉蘭:“呸呸呸,說啥不吉利的話?指不定是跑遠了,咱再找找,肯定能找到的。”

找不到的話小麗就不肯去上學了啊,多聰明的一個閨女,這還得了?!

結果她的話還未說完,只聽寶珠指著一處驚叫出聲——

“順娣!”

作者有話說:

補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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