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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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那邊傳來的乒裏乓啷,江愁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

冬天的傍晚,五點多天就差不多全黑了,上午下過一場大雪,中午停了會,這會好像又要下,灰色的雲裏夾雜著一團團血絲,地平線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紅色。

房間裏沒有開燈,昏暗得厲害,長時間的晝夜顛倒讓江愁時常分不清外頭是要天黑還是天亮。剛醒那會他差點以為自己還在醫院值班室,後來才反應過來這裏是謝瑤瑤的公寓。

真是累糊塗了,他隨便套了件衣服出去。春節七天假對他這種醫療從業者來說簡直像是天方夜譚般遙遠:每年春節都是腸梗阻胃潰瘍胃出血的高發時期,齊醫生還之前代班的人情,二十九到三十早上他奢侈地在家休息了一天半,然後一路從除夕值班到了初三中午,做手術做到眼前發黑,中間就回去睡了半天。

“你在幹什麽?”廚房裏燈亮著,他靠在門框上問裏面的人。

“你醒了啊,不多睡一會嗎?”謝瑤瑤都訕笑著回頭看他,“吵到你了?”

“沒有,正常就醒了,我睡不了多久。”他一眼看出她在做什麽,“我來,你出去。”

“不……不用了吧。”謝瑤瑤還想爭辯兩句,然而聲音越來越小,“哪,哪有請客讓客人動手的道理,你說對不對?”

“但是我餓了。”

江愁用一句話終結了爭論。

曾經的附中校花,如今的片酬千萬知名女演員謝瑤瑤身穿簡單的家居裝,頭發全部紮起來,放下鍋鏟躡手躡腳地離開廚房,免得礙事。

“哦對,我不吃主食,給我拌個沙拉,跟上次一樣就行。”走到一半她又回頭叮囑道。

“好。”江愁系好圍裙的帶子,“這麽多你打算餵牛嗎?”

“還不是怕你餓著。”

每次謝瑤瑤說要親自下廚露一手都會變成這樣,他們兩個人都習慣了,謝瑤瑤到客廳裏打開電視放電影,聲音他在廚房裏都能聽到。

說是做飯其實大都是處理好的半成品,簡單加工一下就能吃。兩個人吃不了多少,江愁挑了點用得上的,然後把多餘的食材分門別類放進冰箱裏。

他的廚藝就比謝瑤瑤好那麽一點,主要勝在穩和快:拿出微波爐裏化凍好的高湯倒進砂鍋裏和茼蒿、娃娃菜還有魚丸一起煮,用蘆筍炒了個蝦仁,最後把煎好的牛排轉移到盤子裏。

謝瑤瑤不吃主食,他又簡單拌了個沙拉,從接手到全部完成總共用時二十五分鐘。

“你在發什麽呆?”

北歐簡潔風的餐廳裏,謝瑤瑤給他倒了一杯果汁。

“沒什麽。”他當然不會跟謝瑤瑤說他在想早上送來的病人的事情,畢竟有些事在飯桌上講真的太倒胃口了。

“你今年還是不回去啊。”

“嗯,前幾天休息給她寄了點東西。”

醫院裏發了兩袋米、兩壺油和一條速凍羊腿,他一個人住且80%的時間在醫院裏根本用不上,於是又加了點別的日用一起給他媽江素晴寄了回去。

從他查到的快遞狀態來看江素晴應該是收下了。

謝瑤瑤欲言又止,“你和阿姨……”

江愁截斷她的話頭,“你不吃菜嗎?”

他都這麽說了謝瑤瑤不會不識趣,挑起盤子裏的一根甘藍,鼻子和臉都皺成一團,“我吃這個就行。”

果然又是這樣,江愁嘆氣。年飯桌上讓他解決面前一大桌子菜,然後自己面前就擺著一份連醬汁都不加的青草沙拉,還真是她能做出來的事情。

“我作為專業人士敬告你一句,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攝入不足,這樣吃下去遲早停經。”

“沒辦法,劇組那邊初五就開機,我胖一丁點都不行。”謝瑤瑤苦著臉把叉子上的一卷草吞下去,然後開始猛喝水,“你是不知道,我看過無數個真人又瘦又苗條的女演員鏡頭裏像個吹漲的氣球。我保證拍完這部我就好好吃飯,你呢,你又不拍戲,這麽瘦做什麽?”

“太忙了。”

忙起來容易顧不上吃飯,他本來就瘦,這段時間大概又掉了一點體重,寬松款的毛衣穿在身上幾乎掛不住。

謝瑤瑤嗤笑,“我們可真是一對難兄難弟。”

好好的一頓年飯,哪怕再怕胖還是要給主廚一點面子,謝瑤瑤數著熱量吃了三只蝦和一點蘆筍,又喝了一碗湯。

“再吃下去我會被導演追殺的。”她雙手合十,十分虔誠地說,“待會我一定多跑十分鐘……啊,江小愁,你電話響了。”

正在吃飯的江愁拿出手機看了眼就按掉,“騷擾電話,別管它。”

他的語氣平緩,態度自然,謝瑤瑤不疑有他,“現在騷擾電話真是太猖狂了,我有時候一晚上接到四五個,張口就是買不買房,我買個錘子。”

“你確定不是你的手機號被人洩露出去了?”

謝瑤瑤白眼要翻到天上去,“要是洩露了怎麽可能就四五個還都是推銷的,肯定接通就是‘瑤瑤我愛你’‘我永遠喜歡你’這種肉麻情話,傻子。”

“哦。”

吃完了晚飯,江愁把謝瑤瑤按在位置上,自己起來收拾桌子和餐具。

“你還住之前的地方?”

過意不去的謝瑤瑤在他身後轉悠,倒不是要做什麽,就是占地方兼聊天。

江愁把碗和盤子放到水流下簡單沖了沖然後放進洗碗機,“嗯,又不是沒跟你說過,簽了一年的合同。”

當初幫他搬的家的時候謝瑤瑤就對那房子有怨言,嫌老嫌破嫌光照不好,“我都說了讓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黃金地段,有地鐵有輕軌,離你們醫院不是很遠,反正我家客房空著也是空著。”

這種話江愁聽了百八十回,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公司那邊談妥了?”

謝瑤瑤再度被戳中死穴,“……沒有,他們說我現在還在上升期,要避免這種事情。上升期上升期,我都上升多少年了,還在上升。”

“這不就完了。”清理廚房的江愁把她趕到一邊去,“難道你希望他們說你大限將至嗎?”

之前有次謝瑤瑤去醫院附近接他下班被拍到,幸虧被公司壓了下去。那之後謝瑤瑤的經紀人找他談話,說如果他和謝瑤瑤是親姐弟,那麽住在一起也不會有什麽,可問題就出在他們不是血緣上的姐弟,住在一起的事情爆出來只會給雙方增添麻煩。

“我的新劇你看了嗎?上個月開播的。”

江愁想了想好像很久以前她確實說過這麽一回事,“演女二那個?”

謝瑤瑤氣得忍不住敲了下他的腦袋,“女一!”

“講的什麽?”

“龍王和鳥精的虐戀情深。”謝瑤瑤說了個長長的名字,“超火的,你就算沒看起碼該聽說過吧?”

“科室有護士在看。”其實是夏立在看,不過他不想說得這麽細,惹人多想。

“碗洗好了我來收,你別管了。”

除了還在運轉的洗碗機別的都做完了,江愁洗完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準備出去。這段時間太累了,吃完飯他打算看會書就洗澡睡覺。

在經過客廳落地窗的時候兩人都忍不住往外看——透過家家戶戶明亮的燈火,能看到鵝毛一樣的雪花簌簌從漆黑的夜空中飄落。

客房和主臥中間就在一條走廊的兩頭,謝瑤瑤和他同時停下腳步,“雪下得好大,早上也不一定會停,你明天上什麽班,我讓助理送你去醫院。”

“白班。”

初四開始恢覆門診,不少人等著看病,肯定比這兩天還要忙得多。

“你都值幾天班了?這才休息半天吧。”想起他進門就睡的樣子,謝瑤瑤咋舌,“血汗工廠啊。”

“拍戲拍成熊貓的人有資格說我嗎?”江愁罕見地微笑起來,“也沒有你想的那麽辛苦。”

“好歹我這麽辛苦有錢拿,你一個名校出來的醫生工資也太低了吧,付出和收獲完全不成正比。”謝瑤瑤猛地想起來,進臥室裏拿出幾個紙袋,“明天記得帶回去。”

“我衣櫃都要放不下了……”江愁拎著袋子苦笑,“而且太貴了。”

除了少部分自己添置的,他衣櫃裏一大半的衣服都是謝瑤瑤“順手”買給他的。

“來自姐姐的新年禮物,我看新款很適合你就順手買了,而且我弟弟那麽好看,不穿好看點怎麽行?”謝瑤瑤跟著他進到客房裏,學他剛剛的樣子靠在門框上,“打開試試,我看看合不合身。”,

拗不過她的江愁背對著她拆開袋子,再一件件拿起來隨便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約莫是對上身效果很滿意,謝瑤瑤聲音裏帶上了一點笑意,“我說啊,年過完你都27了,考慮再談一次戀愛嗎?”

“沒空,沒心情。”他頭也不擡地把衣服疊好收進袋子裏,“……而且也沒人。”

“怎麽可能沒人?”謝瑤瑤扳著手指頭數他的優點缺點,“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除了加班多一點,暫時工資低一點,這個今後會好起來的,只要你有這個意願我想不管什麽人都很樂意跟你發展關系。”

“我願意有什麽用?”江愁停止了所有的動作,“沒用的。”

不管什麽人都願意……?如果事情真像謝瑤瑤說的那樣就好了。

“啊?”

大概是他說的那些話起了效果,那天以後卓霜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他面前。

不論是誰出於好心幫助曾經認識的人卻碰到自己這樣不識好歹的家夥都會生氣,他是,卓霜亦是。

“因為那個人不願意啊。”

停滯的時間重新流動,他終於能夠正視事實:無論多美好多刻骨銘心,不是每一個人都願意在十多年後延續曾經不疾而終的初戀,他是,卓霜不是。

·

第二天早上謝瑤瑤沒有麻煩助理而是親自開車把江愁送到醫院。

有過去的前車之鑒,這次謝瑤瑤全程沒露面,把他送到醫院對面的車站就開車走了。

江愁換好衣服就去跟夜班的人辦交接,誰知交接沒辦完又碰到個急性腸梗阻的病人入院,忙完回科室差不多一上午就這麽過去了。

白天是他和瞿醫生輪值,瞿醫生主班他副班,快到午飯的點,他沒在科室看到說著要跟他一起吃飯的瞿醫生,想著大概是被別的病人叫走了,於是坐下來邊寫病志邊等。

就這麽等了二十多分鐘,他聽到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以為是瞿醫生回來了,“你中午打算吃什……你怎麽來了?”

他沈下臉,冷冷地望著這突然上門的不速之客,“我跟你沒什麽好談的。”

這幾年間卓振寧老了不少,原本烏黑的頭發鬢角已開始斑白,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滿是病容,“阿愁,不要這樣……”他低聲下氣地哀求,“爸爸就想跟你好好談談。”

江愁冷笑,“我說了,我是沒有爸爸的野種。”

“阿愁,別這樣說自己。”

“江醫生,我們……”又有人進來,這次是江愁等的瞿醫生,“您是病人家屬?”

不等江愁開口辯解,卓振寧臉上堆滿了笑,搶在前頭說明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你好你好,我是江醫生他爸。”

“哦哦,江先生,您來找江愁有事啊?”

“對對對,這不是看著他過年忙沒空回家,我就來看看他嘛。”

江愁聽著他們的對話,胃裏陣陣翻湧。為了防止自己吐出來,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好幾口熱水都沒壓下那股惡心的油膩感。

來看他,過年回家……卓振寧到底有什麽臉說這種話,還在外人面前裝作一副父慈子孝的樣子。

“行了,你說要跟我好好談談是吧?”江愁打斷了他們的寒暄。

來來往往這麽多人,還有瞿醫生這個外人在場,他不好翻臉,卓振寧估計打得就是這個主意。

“不好意思,中午沒法跟你一起吃飯了。”他跟瞿醫生道歉,“我要出去一下。”

瞿醫生連連擺手,“不打緊不打緊,你去跟你爸爸吃吧,晚點回來也沒事。”

“謝謝。”

江愁脫掉白大衣拿起自己的外套,看也不看一臉期盼的卓振寧,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走吧,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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