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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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開門的餐館不多,卓振寧在醫院附近轉了一大圈只有一家看起來就不怎麽正宗的粵菜館還在營業。

這種精品餐飲大都走冷淡小資路線,然而為了配合新春佳節,門口一副紅對聯,店內張燈結彩,到處都是紅底金字的恭喜發財,看起來簡直不倫不類。

這個點來吃飯的人不多,服務員領著二人到僻靜處坐下,坐定後江愁拿起手邊的菜單翻了翻又沒什麽興趣地放下了。

“想吃什麽隨便點。”

既然他不動,卓振寧就向來倒水的服務員詢問,“你們這裏有些什麽特色菜?”

粵菜特色菜無非就是那幾樣,卓振寧挑著貴的點,點了三四個看著還要繼續,一直默不作聲的江愁終於說了到這裏後的第一句話。

“夠了。”

“我兒子說夠了,那就點這麽多。”送走了服務員,卓振寧賠著笑跟他寒暄,“阿愁,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隨便點了些,不合口味再加。”

江愁沒有搭理他,興致缺缺地倒壺裏的熱茶涮碗筷。

說實話他對卓振寧的全部印象只有當初在卓霜家裏的一瞥和那張不翼而飛的老照片,眼下無論哪個都很難和面前這個頭發花白、滿臉病容的老人聯系起來。

“要不要幫我也涮一下?”不出所料被拒的卓振寧幹笑兩聲,“在醫院上班每天很辛苦吧?看你這逢年過節都不回去看看你媽……”

江愁撩起一邊眼皮冷冷地瞅他,卓振寧識趣,立刻閉嘴不談這一話題,“這麽辛苦的話考慮換個工作嗎?我有個朋友去年開了家私人療養院,面向那些有錢的老頭老太太,很清閑,不怎麽加班,待遇和福利也好,上次團建去新加坡上上次去日本大阪,想進的話我幫你打個招呼……”

“我對我現在的工作很滿意,不需要外人指手畫腳。”

正看手機的江愁頭也不擡。T大附屬和連名字都沒聽過的野雞療養院,除非他瘋了才會選後面那個。

“你這孩子真是……”冷不丁又被扣了頂外人帽子的卓振寧憋悶地咳嗽兩聲,搖搖頭,從懷裏摸出張銀行卡,“差點就忘了,來,壓歲錢。”

銀行卡擺在桌子上,江愁連看都懶得拿起來看,“不需要。”

“拿著啊,好歹也是爸爸的一點心意……”為了緩解冷場的尷尬,卓振寧又把銀行卡朝他這邊推了幾寸,“你一個人住也不容易,拿去買點喜歡的,你戶口落在這邊了沒,落了的話要不要爸爸給你出個首付……要是沒落的話,駕照考了嗎?你喜歡什麽車?寶馬?保時捷……”

看著他又是車又是房子地演親情獨角戲,江愁煩不勝煩,“現在可以說了嗎?”

“說什麽?”卓振寧呼吸停滯,眼神慌亂。

“你來找我的目的。”

卓振寧繼續動搖,“我就不能單純地來看望一下我兒子嗎?”

“你病了對不對?”

對面卓振寧瞳孔倏地放大,江愁很輕地笑了下,“我猜對了。”

“真不愧是名校出來的。”卓振寧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小心翼翼地開了個頭,“其實也沒什麽,是這樣的……”

江愁完全不把他的奉承放在心上,掐斷了他沒說出口的長篇大論,“說重點就行了,防止你弄不清楚,我先說花柳病轉皮膚科,不歸我們外科科室管。”

面對這種赤裸裸的羞辱,卓振寧臉上表情跟打翻了調色盤似的,十分精彩,“怎麽可能是那種病,你真是……”有一瞬間他腮幫子咬得很緊,看起來跟要爆發了似的,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把屈辱忍下去,按照江愁的要求,把整件事從頭到尾盡可能簡略地講了一遍。 作為一個盡職盡責的醫生,江愁幫他分析了一下病情,“我懂了,一開始是腎炎,一直有吃藥,病情控制得也不錯,結果這幾年突然開始惡化,轉腎衰了對吧?”

“嗯……”卓振寧訕訕地點頭,“本來是這樣的。”

人有兩顆腎,他壞掉的是左邊那顆,保腎治療沒用的話做手術摘除就行了。摘掉壞腎以後他謹遵醫囑過了小半年好日子,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半年後他另外那顆腎臟也出事了。

無論他花了多少錢,吃了多少昂貴的進口藥,醫生給出的答覆都是沒用、不行和必須盡快手術。

“然後呢?要做換腎手術?”江愁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著,措辭禮貌而冷淡,“需要我幫你掛曹主任的號嗎?”

“不需要!”面對江愁譏誚的目光,卓振寧聲音小下來,吞吞吐吐地說,“就是那個……腎源,醫院提供的腎源都……匹配不上。”

器官移植之前得做配型,六個點起碼對三個,醫院那邊提供的腎源他都試了,最多的只能對上兩個。

“醫生說最好的還是直系親屬之間捐贈,你爺爺奶奶去得早……”

江愁假裝沒聽懂他的意思,“哦腎源啊,你不是有錢嗎,去黑市買一個匹配得上的不就行了,跟我說有什麽用?”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岔,卓振寧徹底繃不住了,他崩潰一般地喊,“阿愁,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爸爸真的知道錯了,我會補償你的,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只要你答應捐給我一顆腎,我立刻帶著你去公證處立遺囑,等我死了,我名下所有的現金股票不動產都是你的,你看我連這些都帶來了。”

他打開自己的皮包,發瘋一樣地往外掏產權證、股票……反正都是能證明自己身家不菲的東西,“只要你答應……這些都是你和你媽媽的。”

作為一個家底殷實的商人,他這次做好了破釜沈舟的準備——反正錢財都是身外之物,沒了可以再賺,而命只有一條。

可惜江愁不為所動,眼神中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我說了我不需要,倒不如說,我有什麽救你的必要。”

“我們是血濃於水的親父子啊!”卓振寧憤怒地瞪著他,好似他說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你就不能可憐可憐我嗎?我對不起你和你媽媽,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能直接就給我判死刑,你得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

“血濃於水。”江愁如同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卓先生,你姓卓,我姓江,我們之間有什麽親情可言嗎?”

眼看服務生要過來上菜,他站起來,“抱歉卓先生,我高估了自己,我看到你的臉就吃不下飯。不過作為醫生我有必要告誡你一下,你點的這一桌嘌呤和蛋白嚴重超標,都是你那顆壞掉的腎臟沒法負荷的。”

見他要走,卓振寧頓時慌了,“別走,江愁,別走,你不要錢是吧,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他停下腳步,“我想要什麽?”

“你不是想知道卓霜的事情嗎?只要你答應簽字,我可以告訴你他現在的聯系方式……”

江愁清楚地聽到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嗡地一聲炸開了,“你說什麽?”仔細聽的話他的聲音還在顫抖。

卓振寧以為抓住了他的軟肋,洋洋得意地炫耀,“我說他早就畢業回國了,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因為我已經見過他了。”他看著卓振寧的笑容僵死在臉上,殘忍地補充道,“兩次。”

卓霜的聯系方式,卓振寧拿這個當要挾他就範的工具,但不得不說這一出實在比那些虛無縹緲的錢財有用多了。

如果是三年前、五年前的他,一定會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都想要得到。

“卓振寧,怕你忘記了,我再重覆一遍。”

憑什麽這個人能夠高高在上地決定他和卓霜的事情?

因為有損顏面就殘忍地把他們分開,因為想從他這裏獲取利益,又施舍一樣地把卓霜送到他身邊。他到底把他,把卓霜當成什麽了?

刻骨的憎恨在耳邊發出尖銳的蜂鳴,他盯著卓振寧的眼睛,滿意地在裏面看到了畏懼和惶恐。

他早就不是十年前那個什麽都留不住的悲慘少年,他是一個正值壯年的成年男人,現在他們之中他才是占據壓倒性優勢的那個人,卓振寧一個病人憑什麽威脅他羞辱他?

“你想幹什麽?”卓振寧驚慌地往後縮,“這裏是公眾場合!”

江愁一步步地逼近了卓振寧,“什麽都不幹,畢竟你是我的親生父親。”

不管他口頭上如何否認,他的身體裏流著這種卑劣男人的血,他的長相就是這個男人年輕時的翻版。

他是欺騙和侮辱的產物,是這個男人作惡多端的罪證。

在兩人將要直面對方以前,他停下來,“卓振寧,你真讓我惡心,為了茍延殘喘連讓兩個兒子亂倫這種事情都能拿出來許諾。拜你所賜,我和卓霜十年前就分手了,分手,斷得幹幹凈凈,沒有任何藕斷絲連,他的事情早就跟我沒有任何關系,就算他現在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會改變主意。”

看著卓振寧那震驚的樣子,那種無數次品嘗過的惡毒快意又漫了出來,幾乎要讓他失去理智,“我就算死,我也不會答應給你捐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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