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江醫生,上次我感冒你幫我代了兩天班的事我還沒說謝謝。”

正想事情的江愁沒註意,一張連耳根都泛起潮紅的臉湊近了自己。

是比他早一年進醫院,現在同樣是住院醫師的齊醫生。齊醫生呼吸間噴吐著濃郁的酒氣,用渾濁的聲音說道,“這樣吧,我先敬你一杯。”

“嗯,沒事,不用了……”

江愁含糊地應付著,然而齊醫生根本沒聽出話裏的拒絕,反倒按住他的手腕從他的執掌中拿走了面前的杯子強行往裏面倒酒。

“我……我喝不了這麽多。”眼看杯子裏的酒都要溢出來,江愁克制著不要皺眉。

齊醫生對讓他喝酒這事異常的執著,“我看了,你這一晚上根本沒喝多少啊,別說了,大家一個科室的,就喝這一杯,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無法反駁的江愁任由杯子被倒滿了白酒。

在他看來,杯子裏的液體哪怕輕輕碰一下都有可能從邊緣流出來。

“行了,我也幹,這樣就扯平了。”齊醫生依樣畫葫蘆,給自己也倒了這麽滿的一杯送到嘴邊嘬了口,“來,幹。”

今天是農歷二十八,科室裏吃年飯,高層領導和幾個外科主任坐在旁邊連通小包間的那桌,這邊他們醫生和護士分了兩桌。

兩個月輪換時間才過去一半,還要在普外科室待一個月,不想把事情搞太難看的江愁拿起滿滿當當的杯子勉強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進入喉嚨裏,化作沈甸甸的熱流朝胃裏下墜,帶著之前喝下去的那些一起轟得燃燒起來,從下往上直沖大腦,跟生吞了一團火焰似的難受。

“我喝完了,江醫生你也快點。”齊醫生把空了的杯子哐地放在桌上。

江愁忍住作嘔的沖動,把杯子裏剩下的液體一飲而盡。

這樣就行了吧?他放下杯子,太陽穴附近的血管突突跳動,眼前的畫面開始旋轉。

“小齊,行了。”坐在不遠處的一個女醫生看不下去,“萬一急性酒精中毒就不好了。”

“沒事沒事,這酒度數不高,怎麽可能一杯就不行了。”齊醫生樂呵呵地說,“沒想到江醫生你這麽能喝。”

實際上醉得都要捕捉不到殘存意識的江愁坐了會,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從心跳到呼吸頻率,仿佛連耳膜都要沖破一樣,“我出去一下。”

好在大部分人都在和崔醫生在內的幾個主治說話,沒幾個人註意到他這種邊緣人物,他克制著嘔吐的沖動站起來,繞過座位的間隙離開了鬧哄哄的包廂。

洗手間在左邊走廊的盡頭,他一進去就克制不住地吐幹凈了剛吃進去的所有東西,一直到膽汁都出來才勉強恢覆了點神智。

真惡心。他沖掉穢物出去,擰開水龍頭,把冰冷清澈的水流澆在臉上,又漱了漱發酸的口腔。

頭頂暖色的燈光讓人昏昏沈沈的,他擦幹手上和臉上的水珠,慢慢吐出肺裏的濁氣,等待身體裏灼燒一般的熱度平息下來。

他的酒量很淺,之前跟室友他們出去吃飯的時候專門測試過,白酒小半杯,葡萄酒兩大杯就是極限,再多一點都不行,而剛剛的那一杯加之前給領導敬酒那會的兩杯,約等於他最大酒量的六倍,可以說他現在還能站著就是個奇跡了。

“你這樣可怎麽辦啊。”記憶裏室友半嘲笑半憐憫地望著他,“以後要喝酒的場合很多的,你難道都能用果汁應付過去嗎?”

怎麽可能應付不過去呢?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是個很擅長忍耐的人。孤獨、痛苦還有悲傷,這世上有什麽他不能忍耐的事情呢?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從回憶中掙脫的他拿出來看了下,發現是夏立發來的。

“江醫生,你出去了十多分鐘沒事吧?”

他遲鈍地打下沒事兩個字點下了發送。

“沒事就好。”夏立的回覆來得很快,“我怕你在外頭暈倒了,你剛剛臉色很難看。”

該回去了。清醒不少的江愁不想讓其他人註意到自己長時間不在,收拾了一下準備回包房……

“等一下等一下。”

和某個人擦身的同時,江愁忽然被叫住。

他停住腳步,疑惑地看著對面的人,“有什麽事嗎?”

叫住他的人四肢修長,淺藍色的襯衣和深色長褲,領口微松,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看其來跟他差不多高,五官不過分硬朗也不女性化,就是看著很有安全感的普通端正長相。

在他觀察著這個人的同時對方同樣在觀察他,而且是很仔細的那種。

“我認識你嗎?”江愁忍不住了。

“對不起。”這人看了他很久,表情從一開始的驚訝慢慢地過渡到誠懇的、飽含歉意的微笑,“我認錯人了,我們所有個律師背影跟你很像……你喝醉了,很難受嗎?”

有點莫名其妙的江愁眨了眨眼,“沒關系。”

說完他就不再搭理這個人離開了這裏。他是難受沒錯,但和這個人有什麽關系嗎?

·

等江愁回到包間,一直朝這邊看的夏立看著松了口氣。

這次倒是沒有人勸他喝酒,他吃了兩口菜嫌太油膩又擱下筷子。幾個女醫生後來點的主食送上來,他喝了點酒釀甜湯,吃了兩個三鮮水餃,有了暖呼呼的東西墊底,一直抽痛的胃裏也安分了不少。

聚餐持續到十點多,這些平時不抽煙不喝酒的醫生難得放縱一次,大部分人都喝了點酒,區別只在於微醺和爛醉。

出酒店後就是冗長乏味的收尾工作,護士那邊有護士長負責,他們這邊是看著最清醒的崔醫生負責——家屬來接的就送到家屬手裏,開了車的就找代駕,沒車沒駕照的就叫出租,一條主幹道上住得近的優先拼車。

在裏面的還不覺得,這會兒被冷空氣一吹,醉醺醺的頭腦反倒能夠冷靜下來。

“江愁,你打算怎麽回去?”送走了大領導和主任他們,崔醫生來問關系不錯的江愁,“我記得……”他絞盡腦汁想有誰跟江愁住得近。

“沒事,我……”

江愁想說打車就行。

“江愁。”

這個聲音……

江愁以為是自己酒勁上頭出現了幻聽,然而身邊崔醫生也聽到了,“好像有人叫你。”

“真的是你,我還以看錯了。”卓霜很自然地朝他們走來,“年會嗎?”

醉得難受的江愁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你怎麽在這裏?”

“過來見一個朋友。”卓霜單手插兜,目光落在地下停車場的方向,像在等待什麽人。

崔醫生看看卓霜又看看江愁,大致知道是什麽狀況了,“江愁,是你認識的人嗎?”

不怪他多問,這位突然出現和他們搭話的先生衣著考究、氣質沈穩,和他們這些還沒混出頭或者剛混出頭的底層醫生有天壤之別。

“……”江愁語塞。

卓霜的視線短暫地落在他身上,然後正視崔醫生,順帶回答問題,“以前高中一個班的,還同桌過一段時間。”

崔醫生不疑有他,“原來是江愁的朋友啊。”保險起見,他還找江愁確認了一下,“是吧?”

江愁楞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回,“好像是吧。”

這個點大部分夜場都該散了,到處都是一派喧囂後寥落景象:路邊停滿了來接人的車輛,三三兩兩的人群向著不同的方向走去,街對面的霓虹燈模糊又黯淡,頭頂的夜空仿佛又一場雨雪的先兆。

高中同學,同桌,朋友。親耳聽到卓霜對他們過去關系的定義,他心中的某個地方空空落落的。

他又在期待什麽呢?本來就不是什麽值得多說的、短暫如露水的關系。

卓霜從那個幫他把車開出來的服務生手中接過車鑰匙,“謝謝。”

他的車就停在離這邊不遠的地方,走路過去不到十米。

崔醫生低頭看手機上的專車消息,“車怎麽還沒到……哎,江愁,你待會跟瞿醫生坐一輛車怎麽樣?”

正要離開的卓霜聽到崔醫生的話,偏過頭看著江愁,“江愁,不麻煩的話我送你回去怎麽樣,剛好我開了車也沒喝酒。”

江愁還沒說好或者不好,一邊的崔醫生簡直看到救星,“不麻煩不麻煩,江愁你就讓你同學送你回去,免得跟瞿醫生擠。”

這種時刻說不就是不給老同學面子,給崔醫生繼續添麻煩,騎虎難下的江愁被動地朝卓霜走去。

站得太久突然開始走動,他沒註意腳下人行道和行車道的高低差,差點踩空。

“小心。”卓霜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扶住他的身體,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免得摔倒。

“那我們走了。”

“到家給我發個消息……你這是喝了多少,醉這麽厲害。”崔醫生也被嚇了一跳,朝他們擺了擺手,“洗車費那麽貴,待會千萬不要吐在人家車上。”

“怎麽可能。”

江愁站穩身體,卓霜立刻松開手,仿佛那緊得幾乎要把他弄痛的力道和急促的呼吸只是他的錯覺一樣。

·

“別動我來。”

上車後,卓霜湊過來幫動作遲緩的江愁扣上安全帶。

“謝謝。”

等到另一個人暖呼呼的身體抽離,江愁輕聲道謝。

頂燈熄滅,黑暗中,他的臉偏向一邊,領口下方露出一截細長的脖子,皮膚白得仿佛能看見淡淡的光暈。

“到了喊你。”

卓霜透過後視鏡註視著江愁端正秀麗的側臉。不會讓人錯認性別的優美輪廓,比起英俊或是俊朗這種偏男性化的詞匯,用美麗來形容要更加貼切。

這個年紀的青年人骨架早已定型,和高中時期相比,江愁長高了不少,看著不再矮小,就比他矮一點,但體格在同齡的男性中還是屬於消瘦單薄的那一掛。因為不在醫院的緣故,衣服外頭沒有穿白大褂,灰色的大衣底下是深色的毛衣,這麽看應該是穿了很多,可給人的感覺依舊不算溫暖。

可能是這個姿勢導致呼吸有點困難,江愁伸手拉了下領口。他的手是很典型的外科醫生的手,手指細長,指節尖尖的,指甲修剪得短而圓潤,手背上浮起一點若隱若現的青色血管。他的胸口細微地起伏,目光則是定定地望著某個方向。少年時期圓圓的杏眼長大以後變得狹長了點,瞳孔和虹膜都是純粹的黑,反襯得眼白的部分泛起微微的藍。這眼神乍看之下有點唬人,實際上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的瞳孔完全是渙散的,沒有焦距。

要不是呼吸間散發著濃郁的酒氣,一般人很難相信他居然醉到這種程度——喝醉後醜態百出這種事情和他完全是絕緣的,他就像一只冰冷精美的瓷器,悄無聲息,卻又有著無法忽略的存在感。

“口渴了嗎?”

卓霜降下一點自己這邊的窗戶,又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後遞給江愁。

“卓霜。”江愁用他那很輕微的嗓音叫了他的名字,“其實你不這樣我也能自己回去。”

“真的嗎?”卓霜懷疑地說道。

“當然可以。”

江愁半閉上眼睛,尾音輕軟黏稠,帶著一點顫抖。

“不會比值班37個小時還差了。”

就算吐過一回,後續攝入的過量酒精還是進入了血液循環,侵蝕著他的神智。之前那種需要維持社交的環境下,光是四周的喧囂足夠讓他的警醒,然而此時周邊陷入了令人舒適的寂靜,身體自作主張地認為回到了安逸的環境,所有的防備都再難以維系。他現在很累,非常累,除了酒精帶來的倦意,平日裏積壓的勞累也瞬間爆發了出來。

好在明天是難得的休假日,他可以睡得稍微久一點,所以再堅持一下。

“最多就是慢一點,我還沒到失去理智那一步。”

他的打算是如果真的走不動,就是在路邊長椅上坐一兩個鐘頭,等冷得受不了了酒就會自然醒。

卓霜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你住的那一帶治安不太好,前段時間有住在附近的人被刺傷,身上的錢也都被搶走了。”

江愁調整領口的動作停滯了一瞬,在一團漿糊的腦子裏搜尋半天,想起幾天前室友來敲過他的門,代房東傳話說晚上下班回來要註意安全。

“不會有事的……我的運氣還沒有差到那一步。”

“你在說什麽?”

“不對嗎?”

卓霜皺眉,很不快的樣子,“我不希望聽到以前認識的人出事。”

“……哦。”

過了很久江愁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剛剛在崔醫生面前還是朋友,現在就成了以前認識的人。

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在崔醫生面前那樣說他能夠理解,畢竟能接受同性戀的人還是少數,可是現在除了他們又沒有有別的人在,連他們曾經交往過的事實都要抹殺掉,有這個必要嗎?

“頻繁地跟前男友來往,現在交往的人不會生氣嗎?”缺乏邏輯性的對話,他像世界上絕大多數的醉鬼一樣,自說自話地把話題轉到了別的地方,“如果是我的話……就應該會好好地避嫌,而不是用這種方式。”

似乎是在刻意和卓霜作對一般,他輕而易舉就說出了卓霜不敢說的那幾個字。

這個世界上沒有會擁抱、接吻甚至上床的朋友。

他放在領口的手一直不安分,好像怎麽樣都無法呼吸順暢,“一周之內兩次,太刻意了。”

上次他就註意到了卓霜的手上沒有戒指。沒有戒指那麽就是沒有結婚——同性戀無法結婚,他拿不準卓霜到底是像他一眼純粹地喜歡同性,還是**戀——可戴上戒指到單身中間還有一個名叫正在交往的過渡階段。

“只是在一起半年又分開,你不需要這樣。”

法律上規定夫妻因感情不合分居兩年可由一方向法院提出離婚訴訟。那麽情侶呢?沒有法律的保障,超過兩年不見面的情侶呢?除了自作多情的妄想狂,有誰會認為他們的關系仍在延續呢?

在他還沒有完全忘卻往事的今日,卓霜已經找到了其他的人。像是被名為嫉妒的劇毒腐蝕後留下的醜陋焦黑痕跡,刺痛的感覺也格外鮮明。

“你怎麽會這樣覺得?”

後面有一輛跑車想要超車,卓霜放慢車速讓它呼嘯著從一邊沖了出去。

“那天晚上,袁小姐入院的那天……你本來是有約會的。”江愁低下頭,清冷的表情底下潛藏著一種好似瘋狂的決然,“我說的不對嗎?”

卓霜沈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我誰都沒有去見,誰都不需要去見,你不要想太多。”

鎖骨以上的皮膚泛起不正常的紅,江愁松開手,約莫是決定放棄了讓自己好受一點,“是嗎?”他淺淺地笑了起來,笑容裏有種很少見的神經質和尖銳,並不相信的樣子。

卓霜把他送到之前的路口,藍鯨酒店的對面。

“到這裏就行了。”他努力坐起來,伸手去拉車門,可是拉不動。

卓霜沒有動,甚至也沒有一點停車的意願,“具體是哪一棟,我送你上去。”

“不需要。”他喃喃地說,他明明說了那樣的話,為什麽卓霜還是不懂他的意思。

“我說了,不安全。”

這一帶有一小段路沒有路燈,搶匪大概也看中了這一點。

僵持的結果是卓霜把車開進巷子裏,但不到樓下。

一百多萬的車和這一帶混亂寒酸的環境格格不入,車門終於開了,江愁拉開車門下車。

卓霜跟著他下來,但是他甩開卓霜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兩個人界限涇渭分明。

“卓霜,長話短說好了。”

酒精擾得僵持腦子裏一團糟,說話的語速也比平時慢。

原本細微如針紮的痛苦經過時間和靜默的發酵,忍耐的限度慢慢地超過了可以承受的那條線。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他無法忍耐的事情。

“謝謝你關心我,為我著想,可是一次改變不了什麽。”

像是意識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卓霜安靜下來,不再有其它動作。

“不要有下一次了。”

“卓霜,事不過三,像這樣的敘舊不要有下一次了。”

他刻意強調了敘舊兩個字。

朋友,同學,以前認識的人……這些關系都不適合他們,至少不適合他。

他喜歡過去的卓霜,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喜歡的這個人。

偏偏這個人每一次出現都能攪得他心神不寧,他不知道這種感情是出於什麽也不想知道。

是卑劣的替代品還是舊情難忘,今後都跟他沒有關系了。

曾經的喜歡被粗暴地一刀兩斷,現在無論做些什麽都只能叫做狗尾續貂。

“除了公事以外,請不要再跟我扯上關系了。”

頭開始疼了,江愁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嘶啞的喘息,“我知道你是個熱心的好人,可是我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的我一個人平安無事地過了這麽多年,並沒有你想的那麽可憐,你就算放著我不管也不會出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