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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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天要亮不亮,隱約能看到點亮光的功夫,江愁接到護士夏立打來的電話。

“江醫生,你醒著嗎?”

“嗯。”他按住隱約作痛的太陽穴從床上坐起,搭在身上的毯子自然地滑到了腰的位置,“出什麽事了?”

這個點的醫院很安靜,不論是嘈雜的門診還是入夜後總很熱鬧的內科科室,那些總亮著燈火的窗戶都黯了下來。

“不是什麽大事……唉,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夏立有些猶豫,“461的病人又開始喊疼,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屬都有意見了。”

461床是個胃癌晚期的老人,姓李,入院那時本來猶豫著要不要手術切除病竈,誰知檢查結果出來整個身體裏從肝到肺全都被癌細胞殖民了,現在基本上就是在醫院裏耗臨終前的那點時間。

“上次給藥是什麽時候?”

夏立那邊傳來翻閱什麽的聲音,“我看一下……昨天下午的事了。”

“曲馬多口服片呢?”

“已經給過兩次了,昨天晚上不是還問過你嗎?”

江愁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只是他那時事情太多不留神給忘了。

“現在要怎麽辦?”

擴散到這個程度的癌痛根本不是普通的止痛藥能夠安撫的,可高主任跟家屬談話時家屬又很明確地表示過不希望太過頻繁使用杜冷丁和嗎啡這一類會成癮的強效鎮痛劑,所以處方單上寫得很明白,10毫克分三次靜脈滴註,每次間隔五個小時以上,昨天下午就是最後一次。

“我過來看看。”

他掛掉電話下床拿起掛在架子上的白衣,可能是動作太大的問題,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你做什麽?”崔醫生還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動靜醒了一小會。

“李老頭又開始痛了。”

“哦,沒救,家屬不想他好過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隨便應付下就行了。”李老頭這燙手山芋的事普外人盡皆知,崔醫生閉上眼睛,“走的時候記得把門關上。”

就著反**來的微亮白光,江愁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水裏加了一小勺葡萄糖,喝完感覺身體裏那股暈眩感慢慢消失了。

“回來的路上我順便去食堂,要給你帶什麽嗎?”

崔醫生眼看就要再睡著了,鼻子裏都開始打鼾,“帶兩個包子給我,肉包子,不要菜包。”

“行。”

值班室離病房不是很遠,看到他,候在病房門口的夏立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進去吧。”

其他床的家屬圍在他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告狀,瘦得像具骷髏的李老頭躺在床上,不知是昏迷還是睡著了,眼睛緊閉,喉嚨裏呼哧呼哧的,像一具破舊的老風箱。

平心而論這聲音不算大,都不如那些家屬的抱怨厲害,可一旦病房安靜下來就聽得人渾身不舒服,跟要死了一樣。

嗎啡不是江愁這種住院醫師能接觸的,要用的話得先向上頭的主任申請。在打高主任的電話以前,他又征求了一遍李老頭兒子女兒的意見,然而他們還是那套說辭,嗎啡不是好東西,昨天打過了今天不要再打和你們當醫生的讀那麽多書難道除了逼人吸毒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沒有辦法,隨便開了點平價的安慰劑就當做你好我好除了病人不好的解決辦法。

“辛苦你了。”夏立在旁邊看著他被家屬攻訐刁難又說不上話,這會一臉愧疚地跟他道歉,“剛才是不是吵到你了?”

“沒事,我本來就醒著。”

這會兒本來就快到早查房的時間,江愁查完自己的病人又去給食堂給崔醫生買了早餐。

晚上兵荒馬亂跟打仗似的,萬幸的是早上沒什麽突發狀況,已經入院的病人還是那個樣子,新入院的也不是什麽急病,他跟早班醫生辦完交接,難得準點下了班。

外面的雨雪還沒停,還在淅淅瀝瀝地下,他拉開儲物櫃櫃門才想起來自己放在這裏的備用雨傘前幾天給了一個病人家屬。

那天突然降溫下大雨,他看那個女人帶著孩子,連醫藥費都交得很勉強,不像是會專程買一把雨傘的樣子,最後還是叫住了她,把自己的傘送了出去。

“江醫生,你沒帶傘嗎?”

他回過頭,發現站在自己身後的人是換好衣服的夏立,攏在護士帽後盤得一絲不茍的頭發也放下來,恢覆成普通的馬尾,發尾卷卷的,不僅燙過還染了顏色。

她比他小幾歲,也是剛畢業沒多久就進了這家附屬醫院。

“嗯。”他關上櫃門,把鑰匙放進口袋,“反正離車站不遠,待會去便利店再……”

夏立從包裏取出一把精巧的折疊傘打開,“難得這麽早下班就別麻煩了,不如我送你去車站吧。”

他其實是想拒絕的,但同科室已經有個人感冒請假,要是他再有點頭疼腦熱的毛病大概崔醫生會直接從天臺頂上跳下去。

“麻煩你了。”

“沒有的事。”夏立甜甜地笑了下,左邊的酒窩若隱若現,“你個子高你來撐。”

他作為個子較高的一方又是男人,夏立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他接過雨傘,把一大半偏向了夏立,讓她不至於淋濕,而自己只是稍微遮住了頭頂和右半邊身體。

從正門出去走兩百米就是公交車站,夏立家就在附近,不用坐車,走路過去就行,於是他們在這個地方道別。

“那我先回去了。”夏立轉身朝他揮揮手,“晚上見,江醫生。”

排班表上今夜還是他們值班,真是倒黴到了一塊。

“晚上見。”

等到看不見夏立的身影,他收回視線,專心地看著電子站牌上的提示。很不巧他要等那班車距離這邊還有四站的距離,小小的雪花有的飄落在頂棚上,有的從他的眼前飄落,落在泥濘的地上。

這種程度的小雪即便一直下也成不了什麽氣候,除了少數篷子頂上能看到一片薄薄的、將要融化的白色,絕大多數地方跟下了一夜的雨沒什麽區別。

當江愁把身體的重心從右腳再度換到左腳,一輛黑色的車子緩緩停在他的面前,伴隨著低沈的機械聲,車窗落下,展露出駕駛席上那人的真容。

一個他想不到,或者說不敢想的人。

·

“上車。”卓霜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很簡略地說,“我送你回去。”

江愁拿不準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說話,可是周邊其他候車人全都是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

在公交車站停私家車,尤其是這種高峰時間是一件很缺德的事情,後面的車來了,不少人遠遠看到就開始朝停車的位置湧去。

這正好是江愁要等的那班公交,他還沒有忘記走廊上卓霜臉上那仿佛見到陌生人一樣的神態。

“江愁。”

朝著前方擁擠人潮走去的江愁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卓霜沒有再說話,但是他動搖了,可能是這聲呼喚裏勾起了他的某些回憶,也可能是人貪圖安逸的怠惰本能,在擁堵的、不知要被擠成什麽樣的公交車和寬敞舒適的私家車中,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

堵在前頭的礙事車子走了,後面的公交終於不用排長龍,能夠盡情地停在前面。空調的溫度被調高了幾度,吹得人昏昏欲睡,音響在放一首不知名的溫柔情歌。

下一秒就卓霜把音樂關掉,伸手調試GPS導航,“你家住哪?”

“松園路,藍鯨酒店對面,送到那裏就行了。”

卓霜在導航裏輸入地址,不知想起了什麽,眉頭緊蹙。

江愁註意到他身上穿的還是昨天晚上那身衣服,不過看著比那時淩亂不少。是沒回去嗎?沒回去的話他是在什麽地方過的夜?出現在醫院附近是剛探望了袁藍?

早上他去給袁藍查房的時候守在她身邊的還是她那個朋友,不像是有其他人來過的樣子。

那麽剩下的可能只有……他不會自作多情地覺得卓霜是專程等在這個地方,所以卓霜一定是去見了什麽人,然後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看起來很窘迫的自己。

“你冷嗎?”卓霜看了一眼玻璃上他的倒影。

“……不。”

等待紅綠燈的間隙,江愁無意中看見卓霜的手伸到口袋裏,像是在摸索什麽。

他抽煙嗎?這個發現讓江愁驚愕得無法自已。

很多年間他一直記得這個人在老唐面前伸出的那只沒有煙草染黃痕跡的手。

那只手摸過他的臉頰和脖子,指腹柔軟,骨節分明,上頭有一點肥皂和薄荷的香氣,唯獨沒有煙草的辛辣氣味。

“抱歉。”意識到旁邊還有一個人,卓霜收回手,目光仍舊看著前方,“在國外的時候偶爾會抽,本來戒了,後來工作太累……你介意嗎?”

江愁呆呆地搖了搖頭,“不,沒什麽,我不介意。”

一般人大學就讀四年,了不得加個研究生六年就到頭了,而他讀的是八年制臨床本博,入學的時候一百來個人,後來每一年人都在變少,第五年的時候終於輪到了他身邊。他記得那年要上的課非常多,還要實習和實驗,極少數的閑暇時間裏,室友會在征得了他的同意後打開窗戶抽煙,還問他要不要試試,他婉拒了,室友就很自嘲地笑,說優等生真的從來不懂他們這些吊車尾的絕望。他就這麽看著室友煙抽得越來越兇,從三天一包到一天一包,後來忘了是哪一天,室友決定放棄,拿完碩士文憑走人,寢室裏就剩他一個人。現在說類似話的人成了卓霜——異國他鄉求學,需要一點精神安慰真的不是什麽過分的事情,他明白的,他不明白的只是自己那種像是失落又像是茫然的心態。

明明是和他沒什麽關系的事情,他管不著。

說完這個他們就沒話說了,卓霜專心開車,約莫是不想分心,江愁靠著椅背看窗戶外頭的景象,看著看著眼皮子就往下沈。

雪慢慢地停了,可天空還是一片凝重的鉛灰,看不到放晴的跡象。

一路上他們就在振華大道十字路口堵了會兒,卓霜停下車,對面不偏不倚正巧就是藍鯨酒店。

藍鯨酒店店如其名,最頂上的霓虹招牌就是一條憨態可掬的鯨魚,下面是日夜滾動的鐘點房優惠特價LED屏。

“到了。”

江愁坐直身體,不自然地說,“謝謝。”

“不用謝。”卓霜英俊的臉孔上像套了一副名為溫和的面具,沒有半點破綻,“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才該說謝謝,聽範醫生說你是被她臨時拉過來救場的。”

“是我該做的。”

下車以後,冷風像刀子一樣吹到臉上,江愁走了兩步,回頭看到車子已經開走了。

他沒有問卓霜到底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以後還走嗎,沒有問他現在在做什麽,更沒有問他的聯絡方式。

都不是什麽很過分的問題,哪怕只是普通的老同學來問都不算冒犯,可是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麽不敢問,仿佛答案會引發世界末日似的。

這一帶都是上世紀的老房子,坐落於蜘蛛網一樣的深巷子裏,他和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合租了其中一間兩室一廳,優點是面積大和便宜,缺點是樓層比較高,沒有電梯,采光不是最好的那批,雖然幾年前重新裝修過,廚房浴室的防水還是搖搖欲墜,一旦到了陰雨天,老房子那種潮濕陰暗就從每一個角落滲了出來。

室友去上班了,他用小鑰匙打開自己的房門,小沙發上散著枕頭和毛毯,桌子上是看到一半的書和論文,而臥室裏疊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不知道有多少天沒有攤開過——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裏,回來後也沒空睡覺,論文看得累了直接在沙發上和衣而臥。

他背靠著門,心裏揪著的地方好半天沒有緩過勁來。

他認識的卓霜是個穿校服、笑起來帶一點桀驁、會壞心眼地逗弄他的男孩子,而那個送他回來的男人衣著得體,眉目英俊,曾經那點青澀的痕跡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褪去,只有依稀相似的輪廓能夠把他們聯系起來,而這份聯系似乎也不怎麽牢靠的樣子……

“太差勁了。”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他不由得覺得自己真是太差勁了。

他就像一個做加減法的人,從零開始,發現一點熟悉的地方摳摳搜搜地加一兩分,發現不合心意的地方全部扣光,扣光還不夠,繼續扣,扣到過了零點,跌落負數,最後得到的結果慘不忍睹只能說是他活該,活該要在一個活在當下的人身上尋找支離破碎的過去。

很久以前他說他想見卓霜,然後呢,見到了以後能做什麽?他能做什麽,這個問題的答案今天終於赤裸地攤平在了面前。

他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做不了,連如履薄冰當個陌生人都不行。

他們分開了十年四個月,十年四個月,不是四個月,哪怕抹掉零頭十年的時間都足夠把人從外到內碾碎了重新組成一個,他了解十年前的卓霜,但是他不了解十年後的這個,昨天的卓霜可以喜歡他今天就可以喜歡其他人,他沒有資格把他當做過去那個卓霜的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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