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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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年關,雨雪天漸漸地多起來,今天亦是如此,早上出了點霧蒙蒙的太陽,中午過了就開始下濕冷的濛濛細雨,到晚上都沒有停的跡象。天氣預報裏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很久,醫院內外最常聽到的抱怨就是衣服晾在外邊三四天都是濕的,還要下班後專門花時間去烘幹。

六點多鐘,辦完交接查完房的江愁跟今夜搭班的崔醫生打了個招呼。

崔醫生比他大三屆,是普外科的主治醫師,有點胖有點禿,為人和氣,和鄰裏幾個科室關系都不錯。

“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崔醫生正拿著手機點外賣,“何主任又叫你過去幫忙了?”

“嗯,那邊正好差個助手就喊我過去了。”

江愁坐下後推開桌上放著的雜七雜八東西,打開食堂買來的簡陋晚飯,邊寫病志邊吃了起來。

一般值夜班的醫生都有半天休息時間,下午四點半過後再來就行了,但他的直系教授也就是心胸外科的何主任提前幾天就通知他今天有臺大手術需要他當助手,所以上午九點他就跟著何主任一起換上了無菌衣,一直在手術室待到了交接班的時間。

“我看不是正好差個助手,而是像你一樣的助手吧。”

崔醫生打趣道。剛招進來的這屆畢業生裏何主任最喜歡的就是江愁這個從碩看到博的嫡系,這事在外科算個公開的秘密。

“只是二助,過去遞一下器械順便長點經驗,大部分重要的事情都是老師他們在做。”江愁忽然停下筷子,秀氣的眉毛擰在一起。

崔醫生值夜班經驗豐富,看到他皺眉就知道原因是什麽,“保溫壺裏有熱水,我下午剛燒的,現在應該還是溫的。”

飯從食堂提過來的一路上冷了不少,走廊那邊有微波爐,但站了大半天的江愁實在懶得站起來再走一趟,打個熱水就是極限了。

熱水倒進杯子裏,**到杯口一圈瞬間起了一層白霧,拿起來稍微有點燙手。

“謝謝。”

“喝完待會記得給我燒壺新的。”

今夜要寫的病志很多,江愁三口兩口吃完晚飯補充能量,然後去給崔醫生把水燒著。

“看樣子今天晚上怕是不好過咯。”崔醫生唰地拉開窗簾,看著外頭的景象如是說道。

江愁扭過頭,看到蹺二郎腿的崔醫生,“怎麽突然這樣說?”

值夜班的最怕自己咒自己,他雖然不信玄學這套,但連軸轉了這麽久,總歸希望夜裏事情能夠少點。

“喏,你看窗戶外,還有剛剛收到的氣象局短信。”

電水壺裏沒多久便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響,壺嘴的地方噴出白色的蒸汽。

江愁拿出手機,看到未讀消息就懂了崔醫生何出此言。

下午這場朦朦朧朧的小雨入夜後正式轉成雨夾雪,氣象局連發幾次道路結冰黃色預警。雨雪天,地面路滑,這樣的夜晚會發生什麽,他們這些曾在急診部和骨外科實習輪值過的醫學生都再清楚不過。

“不談了不談了,免得到時候說我烏鴉嘴。”

崔醫生擺擺手,趁外賣沒有來的功夫做起自己的分內事。

江愁燒好了水也重新坐下,專心致志地投入進枯燥又繁瑣的文字工作裏。

他是八年臨床本博,今年畢業後經由何教授的引薦進入學校的附屬醫院工作從最底層的住院醫開始做起。

住院醫一周要值兩三次夜班,有時和同科室的主治搭班,有時自己一個人。值夜班並不是外人想象中那種值班室睡覺的清閑工作,即使沒有患者也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尤其是像T大附屬這種大醫院,每天要接收許許多多因為各種病癥入院的患者,病歷上三言兩語就能概括完的事情到了留作存檔的病志這邊就需要詳盡地寫出從病情發展到會診結果等種種經過。

假如他能一直不被打擾地寫完全部病志倒也算是清閑,然而事實就是中間還要經歷不少的風波:病情方面拿不準的地方需要跟崔醫生討論,期間又不止一次接到護士打來的電話,問他病人出現狀況,比如409床的病人突然胸悶嘔吐,433的病人一直喊痛,諸如此類的該怎麽處理——若是小問題倒是還好,機敏的護士便能代為解決,但護士搞不定的大問題免得不要親自跑一趟,以免出了岔子。

頻繁地外出,還要分神去思考其他事情,平日裏江愁半個小時能寫完的一份病志寫了一個多小時進度都還只有一半。

“餵,夏立……”電話響了,江愁接起來,下意識地以為又是病房裏的病人出了什麽事。

夏立是今晚輪值的護士,在國外留學過,腦子機靈,手腳很快,不少醫生都喜歡跟她一同做事。

“對不起,我是急診部這邊的範嬈,你們普外現在能分個人來我們這邊一趟嗎?”這個和夏立截然不同的沙啞女聲自我介紹道。

科室裏很安靜,反襯得電話聲音極大,聽到是急診那邊打來的,崔醫生擡起頭,給了他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有什麽問題嗎?”江愁把電話換到另一邊,順便給寫到一半的病志點了下保存。

“今晚這天氣你也看到了,我們這邊病人實在太多了,剛剛又有個急性闌尾炎送來的病人……”

這種車禍摔傷高發的雨夜裏,急診一時分不出人手給病人做手術再正常不過。

急性闌尾炎不算什麽大病,可一直拖著也會有生命危險。崔醫生在一旁聽完事情經過,壓低了嗓音同他說,“你去吧,這邊有我就行了。”

闌尾炎是最基礎的小手術,只要受過正規訓練的醫生就能夠獨立完成。

“行,我現在就過來。”

那邊聽起來松了口氣,“快一點。”

江愁掛掉電話,拿起桌上放著的簽字筆朝急診大樓走去。

·

和寂靜的偶爾響起鈴聲的外科科室相比,急診這邊處處彌漫著一股戰場般的緊張氛圍。

救護車停在外頭的,白色的車身在黑黢黢的雨幕中格外顯眼,上頭極具穿透力的車燈一閃一閃的,前後門幾乎同時打開,前門跳下來的男人從後門拉出一副擔架,旁邊立馬圍上拿血壓計的護士

從正門到後面的治療室,一路上隨處可見星星點點的血跡,不遠處前臺在用很大的聲音打電話,說他們這裏已經爆滿,沒有能力再接收新的病人,希望去兩條街外的六院,那裏應該還有空床。

江愁剛到就被守在走廊上的範醫生給攔住了。

“你來了啊。”想也不可能是崔醫生過來,範醫生倒沒多說什麽,“我帶你去看待會要手術的病人。”

“病歷先給我看看。”

範嬈把提前準備好的東西交給他,“在這。”

江愁簡單看了下病歷和化驗單,袁藍,女,28,未婚,看數值和癥狀確定是急性闌尾炎沒錯。

“字簽了嗎?”

“簽了,但是……”

“一個人來的?”

“嗯,也不算,不過是同事跟著一起來的,還幫忙交了住院押金。”

範嬈說話的同時,他也正好看到了底下的那份知情同意書。

最下方患者授權那一欄簡簡單單簽著兩個字,和一般人的龍飛鳳舞或是潦草敷衍不同,簽字人的字跡很明顯練過,橫平豎直,筆鋒銳利,和記憶裏第一次見到那時一樣,像根尖銳的刺,紮得他哪裏都疼。

卓霜。簽字的人叫卓霜。同名同姓?他這輩子犯過兩次同樣的錯誤,怎麽可能會再犯第三次。

他目光在這裏停留得有點久了,範嬈以為他是有什麽問題,“要是不舒服就去換崔醫生,萬一出了醫療事故……”

他很快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問題。”

“那邊。”

兩個人正好走到候診室外的走廊,範嬈指給他看,“就那個。”

說實話就算範嬈不指,江愁也能認出來到底是哪個。

淩晨這個點來看急診的大部分人都是剛從被窩裏鉆出來,難免有點衣冠不整蓬頭垢面,唯獨靠墻站著的這個人不一樣。這個人輪廓略深的五官英俊得出奇,薄唇高鼻梁,薄薄的眼瞼折著一道,眼珠像玻璃似的,冷淡而散漫地望著虛空中的某處,身上的西裝整潔筆挺,珠灰的襯衣領口解開一點,露出的肌膚白皙溫潤,在幹冷的燈光下有種電影畫報的細膩質感,總而言之半點沒有熟人生病住院的焦慮。

仿佛察覺到他的目光,這模樣肖似卓霜的英俊男人向他頷首,好似在說請問您有事嗎。

他本能地不敢認,可是不敢認又怎麽樣,他思維中屬於理性的那一部分已搶先做出了回答,這個人是卓霜,既是他認識的那個又是他不認識的那個。

“這位是江醫生,袁小姐待會的手術由他主刀。”忙瘋了的範嬈哪裏察覺得到這兩個人隱秘的暗流,簡單地向介紹了一下情況。

“麻煩你了,”卓霜的註意力落在他身上,無表情的臉上多了點並不真情實意的笑容,隨即朝他伸出手,“江醫生。”

十分的客套和疏離,像兩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他看這個卓霜像陌生人,這個卓霜看他應該也是如此。

江愁沒有去握那只手,而是轉頭看著不明就裏只想快些走人的範嬈,“範醫生,沒別的事我先去洗手了。”

“哦哦好,我這邊也有其他事情。”終於能把肩上的擔子甩出去,範嬈如釋重負。

水池邊上,江愁卷起袖口,認真地清洗手指到手肘的每一寸皮膚,直到微涼的水沖掉多餘的消毒液,亂麻一樣的思緒稍微緩和了一點,他把這套動作又重覆了一遍,然後拿毛巾擦幹。

手術室裏還有個痛得死去活來的病人等著他去救,他卻被另一個人搞得心神不寧難以冷靜,這樣真的太難看太丟人了。

·

從病人被推進手術室到傷口縫合,攏共過了40分鐘。

一般闌尾炎手術半個小時就能結束,但病人的情況有點糟糕,腹腔打開發現周邊粘連,所以手術時間便延長了許多。

手術結束後,江愁脫掉身上累贅一樣的口罩和帽子,護士幫他解身後無菌衣的帶子,“輸液用5%的葡萄糖,50,再加兩支頭孢,記得先做皮試。”

一天兩臺手術,不知是不是精神高度集中的後遺癥,他出了一額頭的冷汗,說話都有氣無力的。

“知道了。”

為了給急診那邊的人減輕壓力,病人在手術期間就提前辦好手續轉到普外的病房輪到他們來管。

病人推到四樓的病房,他洗完手換完衣服再過去,發現這裏早已不見卓霜的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個很明顯剛從床上爬起來往醫院趕的年輕女人。

“我是袁藍的朋友,下雨天,車不好打……剛送她來的那個是她老板。”她身邊放著個鼓鼓囊囊的小旅行包,擔憂而焦急地看著病床上蒼白虛弱的袁藍,“她沒事吧?”

“沒事,手術很成功,就看術後恢覆了。”

江愁收回視線,把點滴的速度調到最慢,又跟這位小姐詳細說明了手術後的種種禁忌。

想到前人的例子,為了自己後半夜的安穩他著重強調了不能喝水這點,不管患者多麽渴多麽可憐都不能給她喝水。

這位小姐頭點得像小雞啄米,“我知道我知道,我媽媽去年割過,我會看著她的。”

“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有問題按床頭的呼叫鈴,會有人過來。”

淩晨三點,在急診那邊當救火員,幫著做了三臺手術,一臺割闌尾兩臺創傷縫合,回來又查了次房,寫了一大堆病志和出院小結,累得連走路都要當心摔倒的江愁終於暫時結束了今日的工作,脫掉身上的白衣,在值班室裏蓋著毯子迷迷糊糊地睡了。

這是一天裏最冷的時間,街道都黑乎乎濕漉漉的,雨夾雪又轉成了能看得見具體形狀的小雪,反正怎麽讓人不好過怎麽來。偶爾有兩片雪花飄到玻璃上便迅速地融化成一攤模糊的水漬,值班室裏有暖氣,但外頭的走廊一直亮著燈,他睡得很不踏實,能聽見外頭人來人往的腳步聲和窗外馬路上的川流不息,好幾次他以為電話響了,睜開眼睛又發現那只是自己的幻聽。

一夜無事,這種放其他值班醫生估計要求神拜佛的好事放他身上簡直是種糟蹋,聽著另一邊崔醫生模糊的呼嚕聲,他翻了個身,呆呆地看著黑夜裏反著淡淡白光的墻壁。

卓霜回來了。他又閉上眼。一個城市幾百萬人,他在醫院裏每天來來回回都無法看遍每一個人的喜怒哀樂,所以怎麽可能呢,他想了又想,從朝思暮想想到心如死灰,到後來已經不怎麽想的人,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簡直就像個冷笑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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