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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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最後一天,江愁他們集體搬進了三樓的教室,門口的牌子也從高一(一)班變成了高二(一)班。

沒有道別也沒有大肆宣傳,放在學校裏的書本和練習冊托人處理掉了,卓霜走得悄無聲息,大部分人都是九月開學後才後知後覺地感慨班上真的少了一個人。

高二依舊是沒什麽大變化的一年,不重新分班,任課老師全部維持高一配置,唯二的變化是有關卓霜的一切被永遠留在了高一的末尾和江愁開始住校。

是的,曾咬死不松口的江素晴非常爽快地就在江愁的住校申請表上簽了字,同意了讓他以後都住在學校裏,一個月回去一到兩次拿一些生活上的必需品。

只要不出現在她的眼前就行了嗎?他非常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頂著謝順嘲弄的冷眼和江素晴的沈默收拾好東西去了學校。

住校的日子跟他想得差不多,早上六點起床晨跑,晚上十點半下自習回寢室洗澡,洗完做一個小時題睡覺,周而覆始,每天都沒什麽新意。

高中剩下的兩年時間像一捧水,悄無聲息地就從指縫中流走了。

他和傅衡還有魏志勳的關系一直都很好,傅衡還好,成績一直很穩定,屬於中上水準,可惜的是魏志勳,升高三那年以一名之差掉出一班落到次快班三班,三人組一下子變成了他和傅衡同桌的二人組。

然後是謝瑤瑤,高二上學期期中考試後她決定走藝術生路線考電影學院,於是從高二下學期開始就很少出現在學校裏,大部分時間都在上那些艱難程度不亞於上課的藝考培訓班。

每個人身上都在發生著這樣那樣的變化,他也不例外。

學習上他一直沒掉出過年級前十,外貌上相比高一剛入學那會他長高了足足十五公分,不再是全班最矮小的男生,不用再被當做女生對待。

當初卓霜受到的那些特殊待遇幾乎原樣不動地落了他的身上,除此之外他還開始頻繁收到了其他女生的情書和表白,傅衡說如果不是他沒有手機的話大概還會有男生和別的學校的女生混在裏面,畢竟照片事件鬧得沸沸揚揚,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難得回一次學校的謝瑤瑤聽他用一種相當難以理解的語氣說起這件事,當即拿出化妝鏡對準他臉,“你難道不知道嗎,前段時間我們班女生搞了個投票,你以壓倒性的優勢拿下了附中校草的桂冠……你為什麽會覺得,其他人不該喜歡你呢?”

他猝不及防和鏡子裏的自己對上。鏡子裏的人眼神陰郁冷淡,秀麗的五官隱約有了青年的影子,雖然大致輪廓還和過去一樣,可給人的感覺已經完全變了。

他們不是兄弟嗎?為什麽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一絲一毫卓霜的影子,為什麽他們沒有哪怕一丁點相似的地方……他發現他已經快要不記得卓霜的樣子了。

有朝一日再見的話,卓霜還能認出他嗎?卓霜還會喜歡這樣的他嗎?

“但是我有喜歡的人了。”他挪開視線,茫然地說道,“我有喜歡的人了……”

“你說有沒有用,重要的是你在他們眼裏就是單身。”看出他還想反駁,謝瑤瑤嘆氣,“所以呢,你喜歡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裏?如果你想說自己不是單身,那麽他不應該在你身邊嗎?”

這件事是他的軟肋,他登時不再說話了。

謝瑤瑤看著他沈默的樣子又氣又急,“你不會還沒死心吧?他都走了那麽久,該忘掉他從頭開始了……”

“我忘不掉。”

記得卓霜的人越來越少,畢竟對其他同學來說卓霜只是個短暫同學了半年的普通人,在一起的時候有許許多多的優點,一旦分開了全部的印象就只剩下是個好人和很受歡迎。

他不一樣,他曾切身體會過那份光明和溫暖,除非死否則他忘不掉。

“那你打算怎麽辦,去找他?”謝瑤瑤冷哼一聲,就差沒明著說他不爭氣了,“你連他去的哪個學校都不知道,你要怎麽找他?”

“不知道。”他低頭看著面前的歷年真題,“我自己有分寸,你不用太為我操心。”

不像謝瑤瑤為首的藝術生和某些早早退出高考的出國黨,普通學生的高三就是由考不完的試和做不完的卷子組成,他不允許自己松懈,所以他真正能夠想起卓霜的時間其實很短——有些事情越想忘記就越是印象深刻,越得不到就越要牢牢記住。

謝瑤瑤勸不動他氣呼呼地走了,他在座位上遠遠地回頭看了眼教室後排的倒計時,很多年後他依然記得很清楚,那天距離高考還有七十六天。

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完了煎熬的一生,實際上卻才過去了兩年不到,這樣的認知終於令他動搖起來。

在那看不見頭的前方,他真的還有抵達終點的那一日嗎?而在那個終點,真的有他想要的一切嗎?

·

對於高考那兩天,江愁其實沒有什麽太深刻的印象,語文數學理綜英語,除了考場比較陌生監考比較嚴格,和平時學校裏組織的模擬考基本沒什麽區別,一直到最後一門英語考完,他都還楞楞的。

結束了,他這三年的全部努力已經在幾分鐘前徹底落下了帷幕。

考完以後他找了份包吃住的暑期工從謝順家裏搬了出去,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一直到晚上點鐘才能回到狹窄的宿舍洗澡睡覺,一起上班的同事知道他今年高考卻不知道具體考得怎麽樣,只當他是考砸了提前出來打工,偶爾還會有人勸他出路那麽多做人要學會看開,讓他哭笑不得。

到了出分的日子,因為沒有手機,他直到下班才有時間去打電話拜托班主任幫忙查分。

全校第四,全省第十七,和之前的模擬考差不多,屬於沒有超出太多的正常發揮,按往年錄取分數線的話報他心儀的專業可以說是綽綽有餘。

他向老板請半天假去學校那邊報志願,大約是老板的女兒明年也要參加高考,假批得十分爽快。

每年的這段時間學校機房對所有高三畢業生開放,他出示了自己的準考證,那個值班的年輕男老師就讓他進去了。

即使開了空調機房裏的溫度也說不上多低,他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開機,打開收藏夾裏的第一個網頁,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在第一志願欄填下了t大醫學八年制本科——他只填了第一志願,剩下的全部空著,甚至連服從調劑的框都沒有勾上。

細微的日光濾過鐵絲網的間隙,灰暗的質地仿佛蒙塵,甚至還不如頭頂的燈管明亮。按下確認鍵,老舊的鼠標發出哢噠一聲,這一瞬間,他仿佛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和我一起上大學好不好?”

他猛地擡起頭尋找聲音的來源,動作太大差點掀翻了面前的鍵盤。

機房裏只有老舊主機機箱發出的嗡嗡噪音和其他人打電話和家裏人商量志願的喁喁噥噥說話聲。

“好啊。”是和他截然不同的清亮嗓音,咬字很清晰,尾音卻有點拖拉,像是帶著點戲謔的笑意。

他閉上眼睛好緩解眼眶裏驟然湧起的酸澀感。

這是來自久遠的、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過去的回聲,於兩年前的盛夏出發,約定的今日抵達。他甚至能想象出說這話的人單手插兜,嘴角帶一點漫不經心笑意的樣子。

騙人。根本沒有人跟他一起上大學,到最後他還是要一個人離開這座城市,開始嶄新的未來。

確認完

志願沒有問題,他便離開了機房。

他沒有立刻回去上班。t大離a市很遠很遠,而且假期也不一定有時間回來,不出意外的話,這是他最後一次以學生的身份走過這條走了三年的林蔭道。

這個時間新高二高三都在補課,偌大的校園裏安靜得只能聽到他一個人單調的腳步聲和遠處模糊的蟬鳴。

從宇寰樓到覆興樓,最後是樹叢之中的正瓊樓,他走得很慢,忽然前方的喧鬧吸引了他的註意力。掩映在藤蔓綠植中的小籃球場上有一群陌生的少年人在打球,為首的那個個子很高,膚色略深,穿紅色的球衣,即使隔得很遠也能看清他那矯健靈活的身手。

他還沒來得及走近就有個籃球滾落到的腳邊。

“傳回來,謝了。”那幾個少年朝著他大力招手,“學長,快點!”

如果是以前的他,碰到這種事要麽會手足無措要麽會掉頭就走。但現在的他彎腰撿起球,反手傳給那個帶頭的高個子少年,高個子少年接到後向他吹了聲口哨。

“謝了。”

這群少年打了兩個多小時的球就收拾收拾走人了,而他一直在這裏待到了日暮西山。

塗著綠漆的欄桿和球框都和兩年前沒有什麽太大分別,變的只有在這裏打球的人。

他心知肚明,他和卓霜之間的聯系早在那個夜裏被徹底切斷了,即使仰望夜空,有些事情也不可能再回到過去。

昔日種種宛如夢幻泡影轉瞬即逝,即使這樣,他還是想要再見卓霜一面。

第二卷 下部·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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