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關燈
“不好。”

佟穗不由自主的說出聲。

“什麽不好?”虔清予反應及時, 穩住她把她帶到一邊,“我去問問什麽情況,別怕。”

游輪的晃動還在持續, 嚇人而又響徹天際的“怦怦”聲還在持續。

錢菲風表現得自然,似乎對這種現象早已見怪不怪, 坐到她身側。

“你的瞳孔顏色, 很漂亮, 是混血兒嗎?”

見佟穗不搭話, 她又補充一句,“中國人似乎沒有藍色瞳孔。”

她的瞳孔顏色不是正統的深藍,只有在陽光下時, 才會反射出那麽一點不明顯的藍色。

她這麽問, 顯然打消了佟穗的顧慮,轉移了她的註意力。

良久, 她才回話,“我眼睛有點毛病, 天生的。”

錢菲風沒理解她的話,堅持問:“你母親是混血兒?”

她腦海裏浮現出岑漾那張明媚的臉,竟然恍惚間和錢菲風有些像,不知是不是同樣外放的氣質, 她不由得思考,岑漾的身世。

佟穗自打有記憶以來, 就沒見過外公外婆, 只知道岑家逐漸沒落,在陵城無法立足, 早已將產業轉移到其他市區。

混血兒, 這個詞用在岑漾身上, 她覺得有些新奇。

她小口抿了抿手中的果酒,“不是,我父母都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

“你很特別。”錢菲風又強調一句。

佟穗聳肩,她又沒有因此獲得什麽特別待遇,還對光源很敏感,“這並沒什麽。”

“我爸爸以前在中國留學,所以他中文其實說的比我還好,只是太久沒說,有些退化了。他離婚後就一個人帶著我,我都快不記得我媽媽長什麽樣了。”

大概是女孩子之間氛圍太融洽,她突然吐露心扉讓佟穗心中一軟。

“我爸離婚後再婚了,我後媽對我很好,所以我叫她媽媽。我親媽……我也不太記得和她的相關。”

違心的說出這些看似安慰人的話,反而更能看出來她的不自在。

對於親生母親關愛的渴望,讓她自然而然的把這種情緒嫁接到曾茵身上,或許她自己都要分不清。

“沒想到你竟然有和我如此相似的遭遇。”錢菲風眼睛一亮,張開雙手去擁抱她,“親愛的,請不要傷心,以後我就是你的好朋友。”

“中國人有句老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你來到這裏,就是客人。好好享受,就把這當作Derek的新婚旅行。”

佟穗一時間,為自己那點莫名其妙的低落感到羞愧。

錢菲風明明是如此坦蕩好客的女孩子,她卻差點以心生芥蒂。

隨即回以她擁抱,兩個女生在微微晃動的甲班上,將彼此擁得更緊。

游輪底艙有個窗口沒關緊,工作人員檢查不到位導致漏水,氣壓不均造成擠壓式晃動,還好反應及時。

虔清予上身被浸濕,他松了口氣,反身脫掉上衣,隨意一擰,散開耷拉在一邊。jerry聞聲從上層下來,把東西甩給他。

他擡手穩當接下,甩了甩被海水打濕的碎發,水珠不斷滾落而下,在靜謐無聲的底艙依舊能聽到“滴答滴答”的水聲。

似是感受到jerry的打量的目光,他疑惑擡眸,“怎麽了?”

jerry順著樓梯跳下來,往他脖子上一指,眉毛一擡,“你脖子上?”

他擡手刻意遮了遮,抿唇一笑,“我老婆太調皮了,等會帶你們見見。”

兩人攀著單梯上去,虔清予遮掩似的在外邊套了件黑色的防護服。

原本濃厚的積雨雲破開一點縫隙,光芒慢慢投射出來,沿著雲層的邊緣描摹,越摹越廣,風起,吹得雲飛速往一邊移動消散,直至露出一個完整的太陽。

游輪漸漸平穩下來,停止晃動的船身在海面穩當的疾馳。

深藍海面覆蓋上一層光亮,伯拉教授坐在欄桿一側,絲毫不怕失足滑落,手中筆耕不輟,耐心而又細致。

錢菲風註意到她打量的奇怪神情,解釋道:“我爸爸常年出海,游泳也拿過民間賽事金牌,不用擔心,這是他的個人習慣。”

“看,Derek過來了。”

佟穗擡眼,瞧見虔清予渾身濕漉漉的模樣,手臂的肌肉在被水浸了一層後,增添了幾分禁欲,陽光下依稀可見縱橫的青筋,顯然是剛剛幹了重活。

她把墨鏡打下來,朝他走去。

還不等她伸出手,虔清予身後突然冒出來的淺黃發男生就主動握住她的手,熱情洋溢的打了個招呼,“嗨,Derek's wife。”

佟穗:“……”

她怎麽聽著這麽奇怪呢。

強笑之餘,她還是禮貌性回握了一下,點點頭。

虔清予把他扯開,攬住佟穗的肩膀,“她有自己的名字,佟穗。”又轉頭向她介紹,“jerry,我大學同學。”

人群在這時慢慢聚集過來,似乎方才船只搖晃的意外對他們而言並不無大礙。

看來是她多想了。

佟穗在眾人的註目中漸漸適應,打成一片。

她才幡然醒悟過來有多久沒有坦然自若的面對社交。

顏節對她說的那些否定話無意中影響到她為人處世的心態,她甚至都沒能及時從中抽離。

虔清予任由她在小圈子中交談,站在她身後淺淺笑著看向她。

游輪廣播提示進入菲利普島海域,沿岸有不少觀鯨標志。

錢菲風向她解釋,鯨魚會集中遷徙,大概在五月份到八月份這個階段最為常見,現在並非最佳觀鯨期。

她很少去海洋館一類的地方,陵城沿海,這算是發展旅游業的吸引點。

佟甄當年第一次帶她去當時最大的一家海洋館,她就因動物表演而哭得稀裏嘩啦,似乎天生就和它們有種共感,總覺得它們是被迫且不自由的,就再也沒去過。

提到可以在自然海域見到自由自在的鯨魚,她確實有些蠢蠢欲動。

運氣這種事情,由天定,她強求不來。

人流因天氣好轉漸漸散開,遠處海平面上懸著一輪紅日,白光灼灼灑在海面,如同墜入大片星海。

她迎著風張開手臂,虔清予從後抱住她。

“你這樣,很像泰坦尼克號裏的——”

“放心,船沈不了。”

還不等佟穗說完,他就像看出她心思似的,往她臉頰處啄了一口。

從上船開始,他就註意到她情緒不太對。

她雖然從小衣食無憂,看似什麽都給她最好,但佟甄給她定的那些種種規矩,她其實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麽自如,也會敏感也會沒有安全感,他都看在眼裏。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陵城這麽遠,難免不了會戀鄉情緒。

“說不定等會就能見到鯨魚。”他輕聲哄她。

佟穗在臺裏時聽過一些曾去南極做探查任務的前輩說過,鯨魚是很有靈性的動物,你如果在出行過程中,遇到鯨魚成群噴水,你這一路的出行將會出乎意料的順利。

其中不乏有他們作為探險者的自我安慰和暗示,但佟穗當時被他們眼中的光芒打動。

回他,話語間有些失落,“現在不是觀鯨的季節。”

虔清予出行前提前查過天氣,做過功課。

往常他跟隨課外作業出行時,見到過不少鯨魚。他沒有一次不希望,她能在他身邊。

好不容易有了這個機會,他不會放棄。

他笑,“有時候,你想要見到什麽、得到什麽,跟天氣無關,跟季節無關,跟你的想法有多強烈有關。”

虔清予幫她摘下墨鏡,一只手覆在她眼前,“你閉上眼,許個願”。

佟穗雙手合十,虔誠的在心裏默念了一句,她睜眼的同時,他的手隨之落下。

背對耀眼的夕陽,深藍廣闊的海面在游輪的行駛間翻滾著巨浪,白沫上下浮動又被覆蓋。

她先是聽到一聲,“opps”,再是奔跑的聲音,厚重鞋底和甲班相撞,“噠噠”聲響個不停,像是草原上奔馳而來的馬群,才慢慢發覺大部分人都集中趴在欄桿上往遠處海面望。

於是順著其他人的視線,發覺百餘米遠開外,隱隱約約有一個黑色的移動物在跳躍,定睛一看,是一只座頭鯨!

距離有些遠,看得不甚真切,但能發現它躍出海面後,又輕巧鉆入海底,再浮出水面時,背部冒出淺淺的水柱。

隨著游輪的距離越來越近,她聽見一聲震撼的巨響,“唔——”

那一瞬間,她徹底看清這只鯨魚,心中的敬畏也油然而生。

廣袤無垠的海域,只有這麽一只孤單的鯨魚,金黃的落暉鋪灑,暮色在漸變,它的聲音像是在吶喊,交疊的墨藍之中,白柱滾滾,彩虹忽現。

她甚至忘記平時記雲時下意識拿出手冊記錄的習慣,只剩帶著探尋和欣賞的呆滯,長久的隨著它的移動而移動。

錢菲風的聲音打斷她思緒,“爸爸,這簡直太神奇了不是嗎?一月份竟然能看見這麽活潑的鯨魚。”

伯拉教授似乎對此意料之中,祥和的攬住她肩膀,在她額頭輕吻一點,“好孩子,這是主的賜予。”

這只座頭鯨在短暫的“自娛自樂”後沈入海底,再沒現身。

佟穗卻因此和兒時那段經歷相連,原來兜兜轉轉中,你所想抗拒,所想掙脫的事,隔著幾年的時間,再進行時空的碰撞。

她不確定海洋館那只鯨魚命運如何,但她能感受得到這次“邂逅”的鯨魚,是自由的。

心中一些困惑的事情隱隱得到答案,她雙眼蒙上一層水霧,久久不能平靜。

想要做什麽就大膽去做,總是被困在原地,她就會永遠都出不來。

虔清予捧住她的臉,低頭淺吻廝磨。佟穗頭一次大著膽子回應他。

周圍都在自己的世界裏自顧自沈溺浪漫之中,無人對他們的行為做出任何異樣的反應。

他們的身影隨著夜的降臨幻化成兩道剪影,餘暉的描摹下,浪漫經久不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