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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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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有句古話, 叫做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殿下如此說,倒是令臣平白擔了個罪名來, 實令臣惶恐不已。”

江薩亞右手擱於左胸前, 作垂首狀。這一舉推諉也叫謝今朝擱下了茶盞,正眼瞧了一瞧那與他眉眼有互通之處的男子。

實為令他厭惡。

本意是不願多費口舌,各取所需把話說通了便起身就走, 卻不成想他先咬文嚼字,在這兒挑戰他的耐心。

“王使漢話學得甚通。”謝今朝挑著眉梢,看起來還是那副笑作春溫的模樣,眸色卻無端浸著寒意,只是那溫潤模樣在經年往日已打磨許久, 藏情至深處, 徒留浮於青萍之末的善意誆騙人心。

謝今朝的身世不算鮮為人知。

當年北狄通漢,邯勒王嫁女一事可謂從北域一路傳至中原。更有胤朝太子親迎足顯重視之地,兩國舉親, 四國來賀。

可當年的輝煌挺闊一如蠶沙枕頭, 戎馬倥傯之下,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也就漏了滿地黃沙掩埋枯骨, 自此銷聲匿跡。

如今他們這一州部隸屬遼國旁支, 也不過近幾年來才稍稍正了名, 對大遼俯首稱臣的卑微地步緩和了一些。但遼帝步步緊逼,原先定下的契約仍舊令州部的每一位首領不敢忘, 更令大都王索隆達鐫刻入夢。

世事難料定, 本以為漠北十三州與大胤朝除卻戰事紛擾以外當老死不相往來, 卻竟也能步北狄的後塵, 再嫁公主入中原。

成王敗寇, 他們滅了北狄先祖,踏他人土地為我疆域,卻又與北狄後人相對而坐,不論胤朝皇帝還是監國太子,皆和風細雨,不咎罪愆。

可他們之間隔著血海河山,不是三兩句話亦或是以時間消磨便能化幹戈為玉帛的事,故而胤朝對昔日之敵的善舉友態早便令江薩亞有所疑慮,如今得機會與胤都太子正面交鋒,心下之疑更是如此。

他的生母是北狄嫡親公主,外祖是大漠梟雄邯勒王。生母娜爾罕公主名動西疆,盛得帝寵,奉為國後,卻又一夕之間如彗星隕落,分崩離析。

如今大敵當前,這胤都太子卻並未如同他所預想的那般冷眼相待——

他平靜得令人生寒。

再擡起眼,話裏話外便已有了試探之意。江薩亞不喜茶水苦晦,但亦如是舉杯飲下,聊嘆之間撥弦扯絲:“太子殿下骨血裏只流了一半漢人血脈,另一半仍是屬北域,不過是比起臣來多受漢話熏陶,實則也算不上是正統中原人。”

“昔有楊貴妃胡人血統,再得寵愛也只落得貴妃之名,而沾不上後位,更不必談何立子嗣為皇太子。而胤朝國君立胡人為後,如今更令有半胡人血統的皇子為儲君,這等先例可不算多。”

“王使想說什麽?”

誘餌在前,將話頭率先挑開,就是撂了話匣子,即便是無話也需有話可說。謝今朝轉而望著小幾上已要燃燒殆盡的香灰,示意宮人又換了新香,添上一壺滾茶。

“無他。只不過是艷羨之餘,又覺當下能與殿下促膝而談之景實所令臣惴然罷了。”

“王使這話弦外之音不少,是有意在向孤示明,昔日北狄覆滅另有隱情麽?”總有一人要將水面之上的浮萍褪開見蛟藏其中,謝今朝自然知曉他沒這麽好心以仇敵之身同他傾囊相告,他拋出的引子,還得看看值不值當換再說。

這北狄二字從謝今朝口中流出,難免令江薩亞覺有塵土洗凈之感,“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臣豈敢於天子眼下胡亂猜度。更何況我以漠北十三州王使之身與殿下論此事,名不正且言不順。”

“這麽說,王使若不是漠北民,便說得了?”謝今朝唇角的笑意更甚,“可你本也不算得是漠北王使。”

“你若說孤有半分胡人血統不堪為儲君,那王使這大都王養子之身,豈不是更無說話的份量?”

眼見江薩亞泰然神色漸失於眉間,謝今朝好心替他將涼茶換下,再接上一盞,續道:“但在其位,想要的東西也多,孤並不認為王使會對漠北十三州汗王一位無意。”

“可王使藏拙多年,若是一朝王位觸手可及之時,被捅出如此身份,一切便要麻煩上許多。更何況,大都王自己也未必——”

“對王使毫無顧忌。”

前朝沙場折磨多年,果然非常人所能匹敵。想拿捏他的短處,卻未曾想自己的底細早已被人輕易握於掌中。甕中之人原為引線之人,是他疏忽。

中原人身在沙場,靠著的絕非蠻力相拼,而是兵法運計。什圍伍攻之術,龍韜豹略之詭,能將多少險境反轉、奪回主權置死地而後生。

正如當下,不顧顧,而自為其餌。

思及此,江薩亞松了凝結於眉宇間的煞色,轉而失笑起來,搖著頭攥緊了浸了燙的瓷盞。“殿下深謀遠慮,臣自愧不如。只是殿下遠在大胤,是從何得知臣子身世?”

“人非草木,豈能不留痕跡。只是話說到此,王使還要同孤打啞迷,孤便不願再多耗費時辰了。”

江薩亞聞言頷首,指節攥了又攥,方才開口道:“臣自然不敢在殿下面前賣弄手段。只是殿下想必也知,臣與眾多來使不日便要遣身漠北,唯一掛心不已的,便是吾妹努爾古麗。”

“眼下正因陛下未曾給出明切的去處,而吾妹卻在入京不到半月光景之中接連遇害,不得不令臣等憂心,又如何得以放心離去。”

“陛下已在瓊英閣加強戒嚴,有容妃與趙氏子先例在前,想必令妹大礙難再生,安心養傷便是。陛下愛護公主,自然不會令其再受無妄之災。”謝今朝舉盞靠至唇邊,將飲不飲。

“正如殿下所言,陛下愛護吾妹,但不知殿下可曾聽聞,陛下有將吾妹納入後宮之意?”

“哦?”謝今朝狀似訝異,“王使從何處聽得?”

“宮中口耳相傳,臣便是想聽聞不見也難。殿下知曉臣之心意,當明白臣並不願努爾古麗入宮為妃嬪,但苦於無人相助,只得冒死前來求見殿下。”江薩亞言語至誠至懇,站起身來走向一旁,行漠北單膝參拜之禮。

謝今朝拂了手,仍舊慢條斯理地理著袖口,“於是你便想好了予孤的條件,賣了個關子在先。只要事關漠北,你便不信孤不感興趣,是麽?”

“殿下聖明。”

“且不說宮中傳言真假難辨,即便陛下真有意要將公主納為妃嬪,孤不過只能做的了東宮的主,陛下的家事,孤似乎並不能替王使說上什麽話。”謝今朝睨了一眼身旁之人,反問道:“所以王使是如何思慮的?”

江薩亞卻並未即刻回答,只是盯著謝今朝的面孔考量許久,終究是引來了他側目而視:“怎麽,你想將人送到孤這裏來?”

“殿下聖心仁厚,太子妃娘娘慧嫻明德,想必吾妹入太子後院,能少去在陛下宮中的許多險情,這便是臣的心願。”

心願?

他有心願,他便要遂了這願不成?他亦不是什麽觀音轉世,做不了善人。

他只要谙谙,也不會允準旁人介入其中。

但眼下他亦知江薩亞還尚且有話未說,也不急著拒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指節敲了敲桌案,示意江薩亞接著往下說。

“不出數日便是殿下生辰,臣懇求殿下言及陛下,將吾妹收入東宮。至於名分一事,不論良娣側妃皆憑殿下做主,臣等別無他求。有關漠北十三州與北狄之事,殿下旦可吩咐臣等為殿下做事,臣等定知無不言,鞠躬盡瘁。”

這樣啊。

“孤怎知王使之心。更何況,所謂知無不言,是怎樣個言無不盡法?”謝今朝晃了晃手中的杯盞,“王使即便不是大都王親子,可身在其位,做任何事都當以漠北之利為先,那些對漠北不利的秘辛,你又怎會說與孤聽?”

“豈不是洩了密。”

“大都王只奉你等前來護送公主保兩國盟約,可沒令你做這些。”

江薩亞眸光驟然凜冽了些,指節攥緊至發白,切聲道:“殿下這是不信臣下?”

“信不信的,不過是一兩句話的事,你我誰又能說得清呢。”謝今朝站起身,行至江薩亞身前,遞給了他一紙黑字,“這上頭寫了什麽?今日傳了行官,給了孤一版說法。但這胡語難辨,就是杜撰編造亂說一通也並非無可能,故而借王使來見的時機,煩請看看那行官所言孰真孰假。”

【遵殿下,今餘郢威王之臥不自安,頃中宮頗騷然,恐有異,不得久留此。殿下之覆至也,莫將念之,一切知真,皆書於此紙上,□□告殿下。公主之死如殿下先前所問,絕非偶然也。方割主於萬丈而不救,敵死而不辭,勢侔而不救——】

“沒有下文了。”

謝今朝收回那皺巴巴的紙,望著最後一字上拖下的墨痕,指腹於其上摩挲了許久。

“多謝王使,想來行官所說無誤。”

“那臣方才所說一事……”江薩亞的手心落了空,見謝今朝有用完了便收手之勢,不由上前追問。

“孤要承下的,是東宮之中多了一條人命須擔負。而王使所說之意,不過是幾句亦真亦假的言語。而眼下孤還並未有何要依靠王使才得以解決的疑問,這筆買賣合不合的來,尚無定論。”

謝今朝背過身去,拒絕之意足已分明:“此事亦如姻親強求不得,再說便是。”

他這是將自己戲耍了一番?

江薩亞眉頭蹙起,在他即將踏出門去的那一刻疾聲道:“古往今來這等強求之事還少嗎?殿下難道就不想知道,若這信紙背後所指之人是殿下最為親信的皇帝呢?誰又說沒這個可能?”

謝今朝偏過頭去,“不會。”

……

行不通啊。

江薩亞自嘲地勾起唇角,回想著方才所見的那張薄薄紙片上的胡語,思慮自己一念之間的決定究竟是對還是錯呢。

若是說,他還錯漏了一句,那最後的落筆還有結尾呢?

【方割主於萬丈而不救,敵死而不辭,勢侔而不救——】

【是為胤帝之命也。】

再踏出殿外,天色已然見了暗。那不知從何處驚起的夜鴉在宮墻之上盤旋不定,啄食冬季殘留下的傷痕,擊破萬仞下冗長而沈澱的緘默。

他覆又想起那日夜半茶涼燈落,當今皇後半張面孔隱於暗影之中的模樣。在這宮裏誰不是有所需時便交一聲好,對內如此,對外臣亦如是。

可為了努爾古麗的後日,他不得不狠下心。

只是太子心思太過難測,皇後所言及的引蛇出洞之法竟半點行不通。究竟是這胤都太子與其夫人當真情深如此,還是他如商人重利,不願為自己多招惹不便呢。

他將路途堵死而行將不得,他便只能改弦易轍,再去好好勸一勸努爾古麗有所行動了。

————

東宮,保和殿。

或許是今日有些累了的緣故,衛時谙晚膳間也並未覺著餓,反倒是沒什麽胃口。進了些食點後,她便懨懨地趴在桌上,看著燈芯出神。

半刻前少艾說殿內的長明燈快熄了,可那燈芯子也不知是拿什麽養著的,燈罩楞是如何也揭不開。加之那燈架本就高,衛時谙踩了軟凳上去但人身不穩,連個勁也使不上,索性便放棄管顧它,等著謝今朝回來再續燈。

“娘娘,這能行麽?不若我去找雲崢來,萬一這燈滅了可如何是好。”

“應當還能再燃些時辰,若是殿下真到那時也回不來,再去找雲崢吧。”衛時谙想了一想,“這長明燈不是有規矩說,不可經他人之手麽?還是暫且先別破了規矩,且等等吧。”

殿內燒了爐火,熱氣升騰之下竟引得人越發昏昏欲睡。衛時谙撐著頭,只覺眼皮子越來越沈重,下一刻便闔上了雙眸,臉龐卻落進了一只溫熱有力的手掌中——

“殿下?”

衛時谙揉了揉眼眸,撫著桌案邊緣站起身來,聽得身前人輕笑道:“困成這樣了還要等著我麽?怎不去寢殿先行休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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