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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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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是這兒爐火太熱啦。”衛時谙揉著有些酸麻的腿,就著謝今朝牽著她的手, 將他帶坐至桌前, 再命寧見呈上期間一直以熱水溫著的菜盞。

“殿下還未用膳吧?”

“未曾。宮裏事務繁忙,拖住了些時辰。”謝今朝報以一笑,望見桌上齊整的飯食, 卻並無什麽胃口。

衛時谙替他舀了一碗羹湯,“如今父皇的病癥遲遲不見好,殿下日日公事紛多,還當多保重身體。”

“嗯。”謝今朝如是應答了一句,覆而思忖半晌, 才回過神來又添上了一句:“谙谙今日去了何處?”

“殿下忘了?”衛時谙咬著指尖, 仍舊保留了午間的那個說法,“沈家姑娘邀我去長寧坊看頭面呀。”

“原是如此,可買了些首飾不曾?”謝今朝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話, 只是眸光仍舊凝在面前漸涼的盤裏, 那為了點綴單薄的菜肴而放上去的一尾芫花上。

他的心不在焉也自然能令衛時谙察覺, 她想著或許他近幾日因聖上頭疾多有困擾, 而前朝大事小事不斷, 勞心傷神也是難免之事。

“沒什麽合眼緣的, 況且我妝奩裏上回殿下添置的還有不少呢。”

片刻無言。

謝今朝並未進食多少, 不過草草用了些羹湯便罷,桌上的那些菜肴來時如何, 去時也依舊是那般模樣, 像是從不曾被人用過。

他站起身來, 腦海中仍舊思慮著今日晚前江薩亞同他說得那番話, 亦還有蘭若留下的那張遺留了一半的筆跡。

“殿下難道就不想知道, 若這信紙背後所指之人是殿下最為親信的皇帝呢?誰又說沒這個可能?”

那日身在鳳棲宮,他於日前見蘭若姑姑的最後一面,問的也是:

“所以,母後的薨逝與孤所知曉的緣由有出入,是麽?”

“是因為父皇?”

一個肯定的答案,還有一個仍需他去肯定的答案,矛頭全數指向了父皇。可令他如何能相信,那時母後薨逝,父皇拉著尚且年幼的他跪於靈前整整一日,也替西去的外祖立了碑。

在靈堂之中,父皇同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如若滾烙印在心口,他深知北狄覆滅的深重冤屈,也毅然決然要依父皇所言,為外祖一族之死報仇雪恨一雪前恥。

能讓他如此深信至今的,不僅止於當年父皇陳情懇切的言語,還有那雙經久不能忘的猩紅的眼眸。

父皇不是喜怒形於色之人。

至少在他記事起,父皇的面孔除卻沈默以外,便是剛毅,亦或是在暢享天倫之時還偶有開懷笑意。

但從未見他因何事傷悲,更無從見他落淚。

那時他年歲尚小,得知母親驟然辭世以後自然扛不住崩塌的絕望。而父皇的神色十年如一日沈澱,從接到消息後開始著手為母後辦喪事,直至親眼見母後棺槨下葬皇陵,他依舊一切如常,看不見眸色裏的悲哀,也不見掉一滴淚。

他當下便想,父皇對母後的情誼果真為假。他是個冷血冷情的木偶人,不會哭也不會笑。或許母後的遠走對於他而言,和當廷杖斃一位臣子也並無區別。

等到這陣風在前朝後宮刮盡,新後繼立,塵埃落定之時,等到他以為父皇已然要將母後忘了之時,父皇卻突然召他前去,與他同跪於鳳棲宮的靈位前,整整待了一日。

那也是他頭一回見父皇落淚,在母後的靈位前,哭得不能自已。他倒在人走茶涼的桌案前,指著大殿內飄拂的北域紗綢失聲說不出半個字,指節顫抖妄圖扶住桌椅,卻抓不住任何。

失態如此,那一日裏父皇緊咬著牙對他說出的每一句都成了他堅守至今的信條。八年北疆浩風獵獵,每一粒沙土就著辛辣的酒水,混著父皇當年的那番話在心裏燒出一場大火,堅燃不息。

一個人即便再能偽裝,可他的眼睛裝不出來,即便眼睛能裝,淚裝不出來。以前種種真情實意皆是假的也好,他信那一日父皇所說的是真的。

他對母後不能言的情意,寫在了淚裏。

可如今種種指向與猜忌卻在告訴他,母後的薨逝沒那麽簡單,而是父皇在其中幹預所致,這荒唐說法叫他如何能信?

江薩亞生在大都王帳下,又會知曉些什麽他所不能探知的內容,而以此為挾百般試探,想要讓他來解決漠北來使公主的婚嫁危急。

“長明燈的燈芯快熄了,我試著換下舊的來,可那燈罩的構造我實在不明白,便只好等著殿下回來了。殿下晚間可有空閑,不若……殿下?”

“谙谙說什麽?”謝今朝陡然之間被拉回思緒,指尖松了袖口的金線,轉而重新拾起笑意,問道。

衛時谙張了張口,擡起手又倏爾放下,笑道:“我是說,殿下可是還有要事要忙,不若便去吧。”

“記著多註意歇息。”

謝今朝如是頷首,“晚間時候我便來陪你,谙谙困了便先睡下,不必等我了。”

衛時谙福了身子,再回到寢殿時,那盞長明燈已然將滅不滅,火星子只剩下了最後一小截,埋在積了一日的蠟油裏頭,眼看著便要熄了。

“少艾,再替我添個凳子吧。”

胳膊別著勁總使不上力氣,果然人換了俯瞰的高度,便頓時順利了許多。衛時谙軸下那牢固不已的燈罩,添了新的明燭在其中,燃起火折子將長明燈重新點上,一室之內又添了一分光亮。

“娘娘小心燙。這盞長明燈此前是殿下日日看照,怎今日由娘娘自己來了?”少艾搬著椅凳,“娘娘方才沒同殿下提起麽?”

“殿下要務繁多,這些小事還是不必去煩憂他了。”衛時谙攏了攏衣裳,“備水凈身吧,今夜我得早些歇下,明日還需趕一早去寶華山呢。”

留了一盞長明燈在殿內,衛時谙入睡得早,連夜半時分謝今朝何時就寢,又何時將她擁入懷中的都不知道,一夜無夢。

雖說謝今朝生辰在即,但皇帝日日傳召其入大內理政,再加之侍疾看顧,每每天不亮便須趕往內宮。五更天一過,衛時谙身旁便沒了溫度,直至她醒來也應如是。

二人可謂是早出晚歸,落不著閑,也說不上話。

暨日衛時谙出門是,庭院中的濃霧還未散去。化了雪後的花草枝葉漸露,在霧氣之中虛實不定,隱隱綽綽而看不真切,無端使人心覺仿若仙境。

不過這裏再晦朔不明也是身處皇城之中,哪裏稱得上什麽仙境。

衛時谙搖了搖頭,覆又怕山頭森冷,便披上了厚實的氅衣,與少艾一並乘了軾車,向宮門外駛去。

沈弄溪來得要稍遲一些,到山腳下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照亮了蜿蜒盤旋的山路。

“叫你久等了,我當再起早一些的,還是犯了懶勁兒。”

“哪有,我不過剛到沒幾時。”衛時谙拉住沈弄溪的手,“你府上到這寶華山抄不了近道,只能從官道走,故而要比我多費些時辰的,不打緊。”

山腰處便是大相國寺,沈沈中固之聲彌散在晨光熹微之中,引人心氣不住和緩,散去了不少因登高而淌下的急汗。

“我大約是明白這老師父為何會腿腳不便了。”沈弄溪氣喘籲籲道,“成日裏在陡峭山路上跑來回,一遍都夠嗆,莫不要說再多行幾趟了。”

最後一聲鐘響徹於山林黛青,二人也終於頂峰之上見得日出,轉而望掩在大石松林後的一處漆紅宅子門前,正有一位老婦人背手站立,似是已等待良久。

“二位姑娘還請寒舍一敘。”

別的話半句不多說,衛時谙提步便跟了進去,打量著這清閑的小院。只需一方石桌矮凳,一缸池魚,再添上幾盞春枝,如同眼前這位年邁的繡娘一般,煢煢孑立,但獨有一番自由在。

“老身蕓娘,我家弟子已告知了我二位姑娘的來意,只是還需姑娘再另付我一份酬勞,我方可接下姑娘的繡活。”

衛時谙點了點頭,“煩請知會我還需付幾多銀兩,我即刻便去取。”

蕓娘一聽這話,倒是不急著應答,反而低聲笑將起來。她拊掌道:“姑娘,老身並不缺糧餉,這所謂酬勞,自然指的不是銀錢,而須姑娘替老身揭個謎底。”

“老身花了整整三月,繡成一副金絲象,名曰龍游河川景,姑娘覺著如何?”蕓娘引著二人去了繡房,指著那金線盤纏驍勇矯健的長龍,爪下繡的是流水人家,亦或是挑著擔子忙碌生計的行人,還有散著熱氣鬧騰的十裏鋪,實為與這壯闊之名不甚應景。

衛時谙沒多猶豫,看著這怎麽瞧也有些古怪的布景,直言道:“龍游河川景,有龍卻並無河川,敢問蕓娘的謎語在何處?”

蕓娘回身觀望一眼二人,笑道:“姑娘們皆是有備而來,自然也對我蘇繡技法略通一二,知蘇繡有單、雙面繡之分,而老身身後這一副便屬雙面繡。老身的謎語就在於,請姑娘猜出此圖背後的繡品,名限五字。”

衛時谙有些訝異,仔細瞧了瞧那副有些怪異的圖景,看上去有些地方還存留著空白,應當不是成品。而小橋流水與大山川澤差別過大,若說真是有何出彩的地方,倒不如是龍爪之下繪出的人間景氣。

比起山川,比起騰空飛龍,都更有活氣。

所以所謂大好河山,不過求得一個盛世太平,重頭戲永遠都在人間處。

所以這蟠龍游歷萬步,象征天子巡視而見百姓富足,自是一派千裏江山無限好,意在人而不在景。

故而,這繡畫的背後才會是本該展於龍爪之下的錦繡河山,巍巍城鼎,伐鼓樅金。

沈弄溪扯了扯衛時谙的衣袖,小聲道:“我對書畫一向不通,谙谙可有幾分主意了?”

衛時谙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對好整以暇待著她給出答案的蕓娘道:“小女便鬥膽猜測一番,繡畫背後的布景,應當屬千裏江山圖。”

“龍游河川景,千裏江山圖。”

蕓娘了然一笑,未說是也未說不是,只將那擺在織機展架上的繡樣做了翻,框圖轉圜之間,清流激湍入眼,千裏之趣現於咫尺。

猜對了。

“姑娘聰慧,老身便允諾接下姑娘這一單繡活。只是這千裏江山還差半壁無摹本可供參照,要耗費些時辰,故而還請姑娘等上一等,待老身先將此圖補全,再行為姑娘的繡衣做工。”

蕓娘說著話便要接下少艾身旁放置的木箱子,卻被衛時谙喚住,“蕓娘且等等,我有東西要給你。”

許是昨日鋪子裏的那位繡娘多有提點,說了一嘴她的師父正在磨著繡江山圖,這才叫衛時谙留了心。晚間再去內室裏翻找,果真找著了當年一並從將軍府上帶來的字畫摹本,一共三冊,其中一冊便是因當年原身喜愛,而特去求爹爹幫忙輾轉了數月,才尋得的大家筆繪,之後也一並被收入了房中當做消遣帶進了東宮。

原身寫得一手好丹青,畫工也頗有造詣,但這兩處優異在衛時谙進入這句身體後通通作廢,想來也實在可惜。

不過如今也算是物盡其用,留在內室裏落滿灰塵,倒不如為眼前這繡圖添分顏色,省得暴殄天物了。

“我有千裏江山圖的整圖摹本,特來贈予蕓娘您。”衛時谙將畫卷遞上,躬身道:“我夫君生辰在即,想來等不了太多時日,只盼蕓娘能為著我這緊迫的時日,將我的繡活提早一些日程,可好?”

“姑娘竟有千裏江山圖摹本?這摹本只有前朝傳下的全冊,在京中乾親王府中。老身的這半壁摹本只是工筆圖,也是前朝一位名鐘朗的寒門子憑著記憶刻畫而出,今日未曾想……”

得以一見前朝舊本之真跡。

只不過,這姑娘當真是有備而來,連江山圖的摹本都備了完善,可謂正中下懷。若如此投機取巧,倒是顯得她方才思索謎底有些故作姿態了。

“敢問姑娘是來此之前便知老身的繡品為何物?”

鐘鳴鼎食之家,想來與親王府之間有所走動,倒也不算稀奇。衛時谙將摹本遞上前去,再行道:“不知。只是聽聞巧娘提起您愛摹山河圖,我思來想去便從家中摘了此本作禮。娘子也知,求人辦事總不得空手而來不是?一點兒薄禮,煩請蕓娘笑納。”

“原是如此,那老身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蕓娘展了畫卷覆又收起,頷首道:“有了姑娘的畫冊,老身這繡圖便省時多了。章絨提花於老身而言不算難,但費時費力,定了紋樣後約莫下月初一來取,姑娘看可行?”

“如此甚好,那就有勞蕓娘您了!”

作者有話說:

谙谙:都不聽我說話了,還說要自己每天照看燈籠,分明就是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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