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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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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日是有要事在忙麽?可有吩咐些什麽?”平日裏大多到了點時, 謝今朝已然按著慣例坐於堂中飲茶,等著她一並用膳。可今日倒是意外得很, 飯食皆已備好, 卻不見往日人。

衛時谙喚來了雲崢,他也只垂首斂眉,躬身道並無聽聞。

“殿下的安排並非事事皆知會在下, 今日殿下入宮,許是被旁的要務牽住了手腳也不定。”雲崢思慮片刻,“再者,有鶴塵在殿下身邊,想必不會有何令人焦心勞思之事, 娘娘可放心。”

“天色漸暗, 不若娘娘先行去用膳吧,殿下此前吩咐過若是未及時趕回,便令我等先服侍娘娘用膳。”保和殿寧見姑姑福了身, 扶著衛時谙便要向殿內走, 卻聽得身旁的姑娘搖了搖頭, 道:

“罷了, 再等等便是。”

“我也不餓, 姑姑坐下同我喝上一盞茶, 候候殿下可好?”

寧見稍稍凝眉, 但畢竟是在宮中教了多年的人,自然懂得觀摩主子的言色, 便也少了那些虛浮的推拉禮節, 替衛時谙斟上熱茶, 但不坐主桌, 而是搬了一只尋常的矮凳坐於右手邊。

宮裏不似宮外鳥獸蟲魚多, 今日也是難得一聞那北角處的榕樹上有夜鴉啼囀,在衛時谙聽來是稀奇,可寧見姑姑卻是眉頭一皺,無聲嘆了口氣。

不太平。

“眼見著殿下生辰要到日子了,怎生忽而忙了起來,別待連生辰也調不開空閑賀才是。”

衛時谙一番話將寧見拉回了神思,笑慰道:“屆時百官將賀,陛下自會息下殿下的公事,叫殿下歇一歇的。許是近來宮中不大安寧,聽聞陛下已連幾日傳令殿下候於禦前了。只是太子殿下已然理了多日朝政要務,也不見陛下封殿下監國之名,倒是令人不知如何思量。”

“聖人自有聖人的打算吧,或是陛下如今的病疾尚有回環之地,便不願過早放手,將朝政之事全權交於殿下。”衛時谙望著那木枝丫上久久停立的夜鴉,啜飲一口清茶,又道:“烏鴉似乎被視為不詳之物,怎會飛進皇城裏。”

“是姑姑所說宮中不大安寧,所以將夜鴉都引來了麽?”衛時谙本不是愛信這些迷信言語的人,就著這新奇禽鳥說句玩笑話,不想寧見姑姑竟真點了頭,面色凝重道:

“可不是如娘娘所說,除卻聖上急癥,宮裏頭有孕四月餘的蓉嬪與將才診了有喜沒幾多時日的儷妃接連小產,欽天監觀測天象,報於禦前,說是赤星異動,犯沖帝急。”

“十日前更是來報,正使參天,現有熒惑入太微,引得陛下大怒,斥責且調換了欽天監使職。可誰料,半月光景不到,便有兩位妃嬪接連失了皇嗣。只是如今陛下自身尚因疾癥不得保全,哪裏又顧上子嗣一事,連後宮也管不得了。”

熒惑入太微,倒確是失子之象。

衛時谙微微頷首,思索片刻後偏頭問道:“天象般般有解,欽天監觀測不吉象,當給出個解法才對,就沒什麽說法麽?”

“有倒是有,但……”寧見神色為難,下意識揪著手不知如何言語。

“怎麽了?”衛時谙有些疑惑,頓住用茶的手,只等著寧見接著向下說話,“是可解之策不大能行得通,還是犯了陛下忌諱之類?”

“這麽說也能算上是犯帝宮忌諱,”寧見抿著唇,仍是覺得那話實為大逆不道,“欽天監正使說道,兇象得解,便須禁以中心為界西北向災厄,將字裏犯水之人革大職滅大焰,方可緩災象。”

“這中心便是皇城中心,便是太和殿勤政殿扶光殿三線一體,而中心西北處,指的便是西六宮。這西六宮靠北邊的,一是皇後娘娘的坤寧宮,二是璉妃的延禧宮,三是苓妃的迎春宮,哪一個都是輕易動不得的。”

“更何況,也不知是誰走漏的風聲,說是這三宮之主,唯有皇後娘娘的小字後單字為清字,是沾了水的。可若事實真是如此,不就是擺明了欽天監監正暗指當今皇後娘娘為災星,這是何等忤逆荒唐之言!”

衛時谙心中一緊,也自然明白了建元帝為何會因此震怒並下旨革去了欽天監正使之人。說一國之後為災厄之元,不僅僅是沖了國母之位,更是當面打皇帝的識人不淑的臉。

而若皇帝真因這無憑無據的神玄之言處置皇後,難以服眾暫且不說,天下之口紛紛,那些口誅筆伐皇帝過分信神黃之學而無端懲治國母的策論又怎少得了?

真罰起來只能說是著實荒謬,但日後卻實有嬪妃失了孩子,到底罰也好,平也好,罰誰,又該判什麽罪,恐怕連建元帝自己也頭疼得緊。

加之頭疾來得迅猛兇狠,索性先撂了挑子令這局勢自己發展,待有那個氣力了再去理會,也不乏是個折中的辦法。

“所以陛下什麽也沒做,但那兩位失了子嗣的嬪妃又是什麽態度呢。”指節點著茶盞遺漏在桌面上的星點水漬,涼意直順著指尖浸到人心裏去。

衛時谙瞇了瞇眼,看向殿門外愈發黯淡的天色,不由猜道:“定然是傷心欲絕,但奈何皇帝有疾不作為,而矛頭又已被好事之人指向了明確的人選,只怕——”

“皇後娘娘這些時日不會太好過。”

即便是那兩位妃嬪見皇後位高權重,再加之皇帝懲治欽天監本就是意圖偏幫皇後,不敢有大作為,可這些實打實的傷倒比不過話裏的刀子。

人言可畏,往往比所謂明槍暗害更好使。殺人不見血,但刀刀傷在要害,還不經自己的手,多是個劃算事。

堂堂一國之母,走到何處都要被人說閑話,該是何等如芒在背。更何況,皇帝方才革了正使一職,不過幾日便應證了那兇災,直截了當以事實將風言風語錘定在案,比什麽都更有說服力。

而如今建元帝還在病中,日日靠著醫方續命,主心骨無暇顧及旁人,便也給了其他人可乘之機,令皇後暗中吃些苦頭也未必不會有。

“高處不勝寒,鳳印不好掌,鳳冠也的確不好戴啊。”

許是看出了衛時谙的憂心忡忡,寧見緩了面色,不由寬慰道:“娘娘且放心,待日後娘娘執掌後宮之時,想必以殿下對娘娘的看重寵愛,必不會有此等謬事發生,娘娘寬心。”

“會不會,不是你我說了算的,還不是殿下一句話的事?”衛時谙暗自搖了搖頭失笑,不再言語。

誰敢說自己就是特別的那一份呢。

衛時谙想著這些天裏二人的相處,濃情蜜意之時不少,但想來才定下心意一時,哪裏又有底氣說什麽以後。當初的建元帝與先皇後在初初相識成婚之時,也有這樣兩相交心的時候,最後卻得個天人永隔。

故人事不甚解,那便說說羅皇後。年少進宮時不也是風光無限,自得帝王盛寵,如今也不過被架在烈火上炙烤,半分由不得人。

有誰因此得了善終呢?

好像誰也沒有。

那她又因為什麽能獨獨對自己有那份自信呢?

是因為她來自一個與這裏全然不同的世界,還是因為她有個所謂系統,是不是出來說句話,還能在短暫的時間裏告訴她,她只是個在游戲裏掙紮的玩客而已。

但古往今來,政情律法大有變革不假,可世上行走的還是人,互通有無的還是各色各樣的人心。情字一說全然出自主觀,愛與不愛不過也就是一念之間的事,她與他的這份感情能有幾分勝算,誰能看得幹凈。

而系統所說的,要她去阻止他得知那個誰也窺探不得的真相,究竟是順世道而行,還是在反其道為之?她真的這樣做了,又會因此釀成什麽樣的果,是否又會因此在兩人之間種下隔膜,誰能來同她說個答案呢。

“算了,先用膳吧。”

————

胤都皇城,帝宮。

謝今朝坐於堂前,聽著身後榻上傳來的陣陣囈語,執筆批折的手微頓。

“殿下,陛下又夢魘了,可需奴才餵下藥膳?”

“不必,一個時辰前餵下的已足夠了。”謝今朝擡手示意李旭昌退下,將最後一個奏折點下已閱二字,遂站起身來走至床前,看著床笫上顫著身子的蒼老身影。

其實皇帝到如今也僅是天命之年不到的年紀,卻因病癥與朝政壓身而磨得額發之間倏爾長出了紛亂的白發,看起來人尤為憔悴衰老。

那被病癥纏身之人與昔日裏意氣風發的帝王身姿重疊,生出一絲恍若隔世之感。

“娜爾罕……”

夢裏也對她這麽念念不忘麽。

謝今朝頗有些自嘲地牽動起唇角,想起那日在母後寢宮裏向蘭若姑姑確認的事實。母後的薨逝與父皇脫不開關系,可究竟是什麽事實,卻不得而知。

若不是存了這樣的芥蒂,看著父皇在昏睡之中也要念著故去母後的姓名,他還會為父皇母後昔日的情深義重而動容。

可如今不會了。

但眼下——

謝今朝闔上眼眸,想到了今日去鳳棲宮再度尋蘭若姑姑卻一無所獲,指節不由攥緊至發白。

也或許不能說算是一無所獲,起碼還有一張一知半解的字條。上頭只有半頁胡語,最尾處的那字被拖了長墨痕跡,像是寫到了一半被什麽事所打斷而匆匆了結,正如他今日前去,但殿中再無蘭若的影子。

鳳棲宮久無人居,再次踏入其中的確是一樣的了無人跡,但敏銳如他,還是感受到了與前幾回都不同的暗況。

殿內還是一如既往地該潔凈的地方潔凈,該臟亂的地界雜亂,既毫無章法又秩序井然。只是唯一刺眼的是,那靈位下壓著的白紙黑字,令人不容忽視。

不用再多去找尋,他已然感知到這鳳棲宮內除他以外再無二人。撚起那張蕭薄的紙片,上頭是洇著墨的胡語,潦草而辨認不得,但尚可得知是蘭若的手筆。

可值得人懷疑的是,蘭若姑姑究竟去了何處。

很顯然不是她自發離開,而是被人帶走的。

做出此番判斷,並不是因為殿下有何掙紮過後留下的腳印或是遺跡,相反,地面蓋滿了塵土,一如此前來時的模樣。

謝今朝停下腳步,細細看著這紙上匆忙而雜亂的字跡,足以可見這下筆之人心中張皇慌亂。

誰會令她慌張?

鳳棲宮平日裏便無人看顧,更因為禁地且多鬼怪之事而甚少有宮人涉足,蘭若便靠著這等在此棲居已久,不會在一朝一夕之間突行離去。

父皇尚且在榻間臥病,繼後羅氏被兇象所言困身煩擾自顧無暇,沒有旁人會來。

但偏偏有那樣一人來了。

不僅如此,他還將蘭若寫到半路的信箋如此心大地放在了靈位下最顯眼的位置,似乎是早已預料他會來,也或許是不怕他不來一般。

這是最無聲的挑釁。

這樣一個能私窺天機之人埋匿在宮中,看似處處都是破綻,實則卻是半點漏洞也無,縝密地令人不知從何查起。

“殿下。”

李旭昌尖細的嗓音雖已克制壓低,但在寂寥沈靜的殿內仍舊不入耳。謝今朝聽得他喚,才轉過身去繞至主殿,再行應道:“怎麽了?”

“回殿下,漠北王使江薩亞求見。”

他凝神片刻,心下隱有抗拒與不解之意,但一瞬之間又想起了什麽來,覆而半瞇瞳眸,頷首道:

“知道了,傳他偏殿候著,孤隨後便到。”

……

半柱香後。

木榻小幾上焚煙裊裊,伴著茶香兜兜轉轉相纏相繞,不知為何味。

“得知陛下有恙,臣等身為來使自然不可當不聞不問,故而前來探望陛下,還望陛下龍體康健。”江薩亞喝不太慣中原茶水,只覺那等東西澀口至極,實在不知這些漢人如何能將這類苦物當成消遣,還甚美名其曰“甘香”。

見謝今朝飲茶而未曾言語應答,他便又補上一句:“過些時日便是殿下生辰,臣等也自有所耳聞,今日臣不請自來,也算是提前恭賀殿下生辰,屆時定會以全禮奉上,聊表心意。”

“王使好意孤領下了,但想必王使來尋孤,應當不只是為看望聖上罷。明人便不說暗話,縱這殿內只你我二人,王使有何話大可直言不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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