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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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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請掌櫃領我們去頂閣看看吧。”

衛時谙的回答在店掌櫃的意料之中, 他也未說二話,便向身後的夥計看了一眼, 而後親自帶著衛時谙沈弄溪二人上了樓。

今年開春才購進的雲錦壯錦, 今日應當又能添一筆買賣了。

也或可是幾筆,只怕這些銀錢對貴客娘子們也不在話下。

頭閣裏存著的都是頂名貴的布匹,儲存方式遠與廳閣晾掛著的大不相同, 成卷成疊地鎖在放著木櫃之中。不過仔細些嗅來,還能聞見這並不算大的空間裏升騰彌散著另一種不大屬於織品亦或是木櫃的草木氣息,而是一股淡而溫的幽香,屏去了寒冬未退的濕冷氣。

“娘子且看看吧。”

掌櫃的從最左手邊的第一屜始,將整間屋內的大小箱裹依次打開, 而後恭敬退至一旁, 未多做介紹,只推手請著衛時谙走近些,“每箱布匹綢緞, 外頭都以朱筆寫著類別, 娘子可撚住邊緣瞧瞧質地。”

“做咱們這一行的, 玩不來旁的花樣, 唯布匹綾羅的品質為最好的招牌。我們東家在長寧坊開了二十年布莊, 回頭客不見少, 新客愈來愈多, 這才有了如今紅火生意。以次充好坑蒙拐騙的事兒咱們幹不來,賺的都是真心實意的銀兩, 娘子們買回去盡管放心便是。”

衛時谙點著下頜, 指尖拂上那木櫃的邊緣, 卻在它的內裏出摸出來甚為硌手的觸感, 而方才室內那抹暗香也隨著這一箱箱大敞的木櫃更顯濃烈, 惹得人鼻頭微癢,也自然反應過來了這股香是出自何種物什。

“木櫃裏放了椒殼?”

“娘子好眼力。”掌櫃盤著手笑而未語,指了指石壁上那些粘連著的胡椒角,而後才道:“越是貴重珍稀的布緞,越須精心保管。屋內大多都是木制組件兒,點不得明火,可緞子精貴受不得日光曝曬,故而想得這麽個法子去潮防黴。”

雖是白日間,但樓閣內因無燈展,有些地界還是照不到光亮。方才未曾細看,只瞧見了那木櫃內壁裏粘連的是胡椒殼兒,這會子看掌櫃的一指,方才發覺但凡這屋子露在外頭的青石壁上,皆以椒殼相覆,也為這間光照不甚烈的頂閣中添了不少暖意。

的確是做得講究。

衛時谙走近每個箱子前,俯身觀摩著布緞上的走線紋樣,指節拂過表層,緞緞都是上等的柔、滑、絨、軟。

只不過有一處的布匹質感倒與別處不太一致,區別了柔滑的表裏,而是采用的絨地緞花技藝,暗紋浮刻在絨緞之上。裝飾雖不及方才那匹哆羅呢紋飾豐富,但其織造精細,用料上乘,再加之其紋理莊重,倒是更符合作禮贈人的訴求。

衛時谙稍一低頭,便見那箱外壁以朱筆寫著“章絨”二字,將將偏過頭,那掌櫃的就極有眼力見地靠過來,問詢道:

“娘子是看上了這匹料子?”

他眉眼間堆著笑意,“要不是說娘子實在眼光獨到,這箱裏存的皆是章絨,比起旁的織品來,質地與織造過程都要繁覆特別些,價錢也要貴上一些。”

“不若掌櫃的同我們說說這所謂章絨?”沈弄溪摸了摸最上層刻著百蝠同色暗紋的灰藍絨面,看著衛時谙略顯中意的模樣,便示意店掌櫃再多說些。

“章絨產自閩州,更確切些是出自閩中漳州,與它同類不同型的還有一種,名作章緞,便是娘子身旁的那一屜中的料子。一個是絨地緞花,一個是緞地絨花,這就是二者的分別。”

“但章絨絨底與緞織更繁雜,如今閩州大多做的都是章緞而非章絨,故而娘子也可見唯這箱裏頭的布匹份量要少些。”

“章絨以滿地絨為地,以兩經四緯交織而成。比起素絨織物,它新在用了提花緞和磐金繡兩種繡法相合,既可以貢絨為底,又可自配紋樣。至於面裏的繡線與緞花,皆采用蠶絲線,質地屬上乘。”

店掌櫃頓了片刻,看著那上頭浮著沈金八寶蝠鱝紋的絨面,似是想到什麽一般,又接著道:“想當初定下這批料子,還是東家親自去閩州談了大半月才敲下的。”

“原是給宮裏每年進貢的都少,更莫提在坊間流通。咱們東家盤下這章絨,可算是花了天大的功夫,光是等底布就須一月有餘,再加之繡娘浮刻緞花,這兩箱料子到上京城便足足經了五個月。”

“這箱子裏章絨是何時到的?”衛時谙心裏漸漸有了主意,“可有別的紋樣顏色,煩請掌櫃拿予我看一看。”

“年前到的,東家也是舊年裏約莫四月初便下了閩州,正巧在年關清貨前來的。只不過因價錢實在不便宜,不瞞娘子所說,到如今一匹也未曾賣出過。”

店掌櫃習慣性地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至於娘子所說的別的款樣,那自然是有的,待小人將這裏層的料子都拿至臺面上來,娘子再行瞧瞧,是否要定這類的衣料。”

衛時谙點了頭,應聲道:“不會令掌櫃白忙活一場,我便是中意這章絨才叫掌櫃拿來讓我挑一挑花色。既然這料子難得,那我更須多定下幾匹才是。”

那店掌櫃嘿嘿一笑,將箱子裏頭的十幾匹章絨悉數仔細搬至了白玉石臺上,再接連將其展開,而後退往一旁,引紹每一匹的花案與色澤。

“二位娘子請看,這便是方才最上頭的那一匹,青金石色百蝠圖,鑲的是八寶紋。這一匹便是十祥錦,刻的是饕殄紋。”

“色澤最特殊的當屬縞羽,也是極罕缺的白漳,僅有兩匹,暗花紋樣是攢金纏枝鳳紋。娘子可有何看中的?”

衛時谙撫著那鸞鳳冠處的寸絲寸金,當下便拍了板:“就要它。另外,再將那天縹與蘇梅色的兩匹定下來,當下可能提走否?”

“要看娘子定及匹,白漳價錢最是高昂,加之另外兩匹,一卷若做男子成衣還差些,做女子便恰巧可足夠。”

“白漳不是只有兩匹麽?便都給我罷。另兩類也一並一樣兩匹,掌櫃的算算賬,我便好去同繡娘說尺寸了。”

店掌櫃將餘下的都收回箱中,又喚了鋪子裏的夥計將算盤拿到了頂閣間,就地合算了幾匹布料的價錢:“白漳兩匹,一尺八百銀錢,兩匹共十尺,便是白銀八千兩。這兩匹稍便宜些許,一尺五百錢,那便是一萬兩。共計白銀一萬八千兩,娘子是先給定金買定,後續再補上,還是……”

“圖輕便些,我便只帶了銀票來,約莫不夠。我便去底樓櫃前結一千八百兩黃金賬目,蓋官印後還煩請掌櫃或東家人隨我府上人走一趟將實錢拿了。而後將這六匹料子包好,我帶走即刻。”

“是,是。”那掌櫃點著頭,領著衛時谙與沈弄溪二人下了樓,親眼見著這手筆闊綽的年輕娘子簽下了賬目,心中當下尚還存著不切實際之感。

一千八百兩黃金,這是東家出手談也甚少能談下的生意,更不若他這個管事的掌櫃。因布匹價錢太過昂貴而無人問津的章絨,一日之間便空了六匹,更何況其中最為名貴的白漳也被直接買下,一次性能定下如此多的貴客素來屈指可數,如今出了這麽一回,可得將今日的賬目底細好好說與東家才是。

“那娘子可需在咱們這將成衣做了?您定下的布匹多,做成衣的費用便可免去,無需娘子再另行補繳。”

“不必了,”衛時谙想起沈弄溪說起的那間蘇繡鋪子,笑道:“多謝掌櫃好意。我府上人已在店門外候著了,煩請掌櫃的派個人走一趟了。”

“勞請娘子稍等片刻,小人去後院報了東家,即刻便來。娘子若是趕時辰,便可拿了布匹先行離開,小人稍後同娘子府上人交涉便可。”

……

轎廂內,衛時谙點著那匹白漳,同沈弄溪交談道:“便用這匹給殿下定身衣裳吧。對了,這匹蘇梅色的便是給你的,記著回府的時候帶上,切莫忘了。”

“如此貴重的禮,我哪裏能收下?谙谙你可別折煞了我!”沈弄溪慌忙擺著手,“這可使不得!即便我受了你這份情,回府上阿娘也要狠狠訓我的!”

“這麽慌張做什麽呀?”衛時谙失笑點著沈弄溪的鼻尖,“畢竟是我邀的你,陪我走這兒走那兒的,今日要跑的地方可不少呢。”

“給你便收著就是,跟我還客氣什麽?你若是非要如此見外,不論林姨回頭訓不訓你,我可是要先生氣了。”

見衛時谙面色真沈了下來,半點不像是開玩笑的模樣,沈弄溪這才只好點了頭,應了下來。

二人說著話便也到了長安街上,人聲的確比起長寧坊上是要稀少了些,車馬一路上不怎停頓便徑直來了雲中仙的鋪子前。

正值那坐店的店家卷了簾門,立刻便將二人迎了進去。少頃過後,那店家喚了簾後以為年歲更長些的繡娘來,齊齊小心撫著那絨面道:“漳州緞一向少見,想來上一回做過章絨的闔繡,還是六年前了。”

那繡娘擡起眼眸,笑看著衛時谙道:“只是這章絨做起來實在勞心費力,此類繡品照例說是不接的。”

“更何況,我們鋪子一月裏只接一單,不知娘子可否聽聞過,這月的單子還是順延了年關時一位貴中小姐出閣的單子,只怕是不大得空了。”

衛時谙來這兒之前也做了料想,只是聽著繡娘親口說,還是不免有些失落。她執著沈弄溪的手,回身望了一眼身後掛屏上繡著的虎撲蝶夜花鳥圖,又行開口道:“自然是知曉您鋪子裏的規矩。我等慕名而來,今日一見這蘇繡圖樣著實飽含匠心,令人移不開眼,這才想著再來問問,可有何旁的法子?”

“是啊,巧娘您也說了,現下做的這筆單子不是年關留的麽?那便也不算得是這月初接下來的活計,可有再商量的餘地了?”沈弄溪上前道:“年前我家爹爹做壽,我同我阿娘特來了您這兒做了身賀壽服,您瞧著我眼熟不曾?”

“如今我家姐妹想給夫君做身衣裳成生辰禮,經我口信買了料子便直直朝您這兒來了,總不能落個空落回去不是。”

那喚作巧娘的繡娘聞言仔細瞧了瞧沈弄溪,而後就著這一番說情又隱約犯了難,望著那白漳絨凝眉半晌未曾言語,似是在思慮考量什麽。

“若是您家實在不得空接,那便算了。我們的確是舍不得這上好的工藝,但萬無欺大強人所難之意,多有叨擾,還望您包涵見諒。”

衛時谙同沈弄溪福了禮,便示意小廝們將布匹收起來,將一轉過身,便聽得巧娘喚道:“娘子且留步。”

她走上前去拉住衛時谙的手,“方才猶豫,一是因手頭上的繡活還壘得多脫不開手,況且娘子是要給您家夫君做生辰禮,想必要的也急,只怕等不得長時日。”

“二是因這章絨提花紡工的確難,我雖做了十來年繡活兒,可章絨也僅做過一回,頂多就是章緞做過幾次,那也是甚久之前了。但見娘子誠心誠意,又是我們鋪子的老客引薦來的,哪裏有不待客的道理。”

衛時谙細細消化著她話語裏的意思,遲疑而驚喜道:“那巧娘你的意思是,能接下我的單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巧娘沒忘了又添補上幾句:“接是能接,不過是我如今活滿不得空,再加之章絨提花技藝生疏,得須請我師父來過這繡活。”

“娘子這兒布匹是自備而來,便須加價專定,而我師父她近來腿腳不便歇在家中,還得二位娘子親自去一趟同她說說中意的紋樣。”

“好,那可否告知我師父她住在何處?”

“離這兒有些遠呢,畢竟我師父她半年未接過旁人的活了。只不過近來她也在做絨底的蘇繡萬裏江山圖,當能幫上娘子。我師父住在大相國寺所在的寶華山山幔上,娘子問問相國寺的寺監便可得知了。”

結下了賬目後,眼見著一日已然過去了大半,再去遠在西郊的寶華山只怕趕不及時辰,衛時谙便約了沈弄溪道明日再行前去會面。

“拜訪人家,總得備些禮,也不知老人家喜歡些什麽。”晚間衛時谙又去放著陪嫁的箱裹的內室中繞了幾圈,左挑右撿了些東西,神神秘秘卷進袋中打點好,便心情甚好地隨著少艾去了前殿用膳——

卻未見謝今朝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

過年好啊家人們!最近幾天都在走親訪友,更新可能沒那麽及時,先說聲抱歉TvT……每次坐下來搗鼓手機碼字都要被爸媽說不禮貌,可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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