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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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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兩日,東宮上下皆是繁忙得很,又是收拾行裝,又是裝頓賑災的糧餉,足足整出了六十丈的車馬。

眾人便第三日的四更天啟程了。

姜昀黎不知從何處拿來了一套輕便的行裝,還親自上陣給衛時谙綰了個高發,挑了支銀素釵子。

一旁的少艾拿著口脂,正準備往衛時谙的唇上印,被衛時谙捉住了手,搖頭說罷。

“去江南道是去賑災,也不是去走親訪友,還是素凈些好,免得徒生招搖。”

……

上京至江南道的路程的確十分遙遠。

馬車雖顛簸,好在快馬加鞭,速度倒是不差,要是走水路的話還得再慢上一些。

衛時谙也沒有別的事可做,困了便靠在窗上睡覺,醒了便拿著東宮的賬本子記記劃劃,或者同姜昀黎說說話。

許是抄了近路的緣故,原以為要走上大半個月,竟只用了十三天便到了地方。

衛時谙走下馬車,甩著坐麻了的雙腿時,西邊還隱約能看出些夕陽的光影。

太子殿下巡訪一事自然早早便傳到了各個道州,這一來,也必定少不了各路官員的所謂“接風洗塵”。

衛時谙看著站在面前這些官老爺們笑意吟吟的模樣,實在不知道江南道都已亂成了這樣,他們這份泰然是從何而來。

不過,當他們看到她的時候,她也一樣從他們的眼中看到了幾分驚訝。

衛時谙想,或許是礙於謝今朝的身份,他們也並不敢開口詢問什麽,只將自己一並迎了進去。

走在青石板路上,瞧著黛瓦青磚,不得不說,這裏的確當得起一句,江南好景色。

青溪清淺映溪橋,精舍悠然隱相軺。

若不是賣官鬻爵,民怨沸騰,還真是個適合老來閑養的好地方。

只是如今,江南道的黑漆皮燈籠高高掛,若是想要都摘下來,不是件容易事。

“殿下,臣等已備了上好的雅座,恭候殿下多時。不如殿下隨老臣來,先行安頓?”

謝今朝垂眸看著眼前的老者。頭戴官帽,蓄著短八字胡,身形矮小清瘦,一雙眼倒是炯炯有神,不卑不亢地盯著自己。

“閣下是楊總管?”

“正是老臣。”

謝今朝了然點頭,開口道:“安頓一事不急,勞煩總管帶路,先去府衙。”

楊文海聞言上前一步,躬身鞠禮:“殿下這是……”

“將告禦狀的那戶婦孺,也一並喚到府衙來。”謝今朝並未多做言語,一雙眸子神色冷冽。

這一番話逼得同僚們面面相覷,不明就裏,只聽得楊文海一聲傳喚:“殿下有令,爾等且速速帶路,宣府衙升堂!”

……

人群散開,連著前方的道路都瞬間開闊了不少。

衛時谙一回頭,看見小廝們架著馱運行裝的馬車有條不紊地向莊下駛去,揚起一片飛塵,嗆得她連聲咳嗽。

“殿下,敢問這位女眷是?”

衛時谙抹著眼淚,擡眼準備看看是哪位仁兄問起自己,剛想開口,便聽見謝今朝如是回答:“孤的部下,名叫青梧。”



行吧,青梧就青梧。

“青梧姑娘,請。”

衛時谙聞言,正了正臉色,學著青梧的模樣中氣十足地比劃了下胳膊,壓低聲音道:“請。”

青梧,我盡量不給你丟臉哈。

謝今朝:“……”

這一路上的信息量不少,衛時谙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端的聽得是目瞪口呆。

只聞得楊總管痛心疾首地檢討這兒那兒的,邊上的人都是一個個垂著頭,時不時吱一聲。

綜合這一路上的你言我語,大抵情況就是這事捅到上京之後,楊總管就從道部撥了開春修繕水壩的備銀給臨安州,放了糧倉,才得以及時緩解了一些儲備不足的問題。

至於染了疫病的死者,共計三十二人,屍首安放在臨安州城北大營。這些人大多是州內的仁通縣下竹鄉的村民。只是因為無人前去調查,目前還尚不得知疫病的源頭。

而被那死了丈夫的婦人告禦狀的臨安刺史、仁通縣令等人,已被下令緝拿,關押至詔獄待審。

只是不妙的是,臨安州仁通縣縣令許昌年,在被抓下詔獄的前一晚竟離奇失蹤,後被人在井中發現,仵作給出的死因是溺斃。

“總管的意思是,現下詔獄裏只有臨安刺史一等人?”

“是,只有宋刺史和臨安州府、縣令府上一眾同僚。”

初冬的天晚得早,天色愈來愈暗,引路的人都逐一都點上了燈盞。

走至臨安府衙門前,只見其衙門大敞,裏頭燈火通明。穿堂而過的寒風激得人冷戰津津,還隱隱綽綽裹挾著悲泣的聲音。

一入廳堂,便見一女子抱著一孩童跪坐在地上。那女子將頭埋入孩子的身軀之中,悲不自勝,哭得背脊彎曲,整個人似是將要暈厥。

衛時谙看得實在不忍,退到了後方去。

那女子的高聲悲鳴漸漸轉為低啞的啜泣。她操著一口吳語,口齒不清地咕噥著,叫衛時谙並不能聽得明白,但隱隱約約也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字眼。

楊太守將這婦人的情況大致陳述了一番。她的家裏現在就剩下她與她的小兒子,丈夫、大女兒與二兒子三人全都死於疫病,屍身至今還在城北大營裏,不得瞑目。

怎會如此。

麻繩專挑細處斷,噩運只找苦命人。

衛時谙忍不住皺眉,揪住了衣角。

謝今朝示意了一番身旁的近侍,便有人立馬將婦人和孩子先行帶了下去。

“求聖上、求聖上做主啊!”

……

不多時,臨安州刺史等一眾人被押在了堂上。

謝今朝一眼就註意到了那個跪在宋刺史身旁的青年。

在啟程之前,謝今朝堪堪覽了呈上來的文書,裏頭提到的新科進士,如今臨安州府上的主簿,應當就是這號人物。

不過他倒不是因為外貌而顯眼,只是因為在所有人的典籍中,只有他的最特別。

劉楚堯,原名不詳,南兗人士,據載少時被發賣到通州,被一戶劉姓地主收養為義子,冠名劉楚堯,十七歲才得以進入書院讀書。後通州大疫,劉氏夫婦不幸染疫身亡,全戶只有劉楚堯一人幸存。

隨後其變賣家產,遣散下人,只身一人沿淮水到禹州,後又北上,安定於江南道臨安州。

南兗人……

十七歲才讀過書,年紀輕輕便考中進士。

便說是天賦異稟罷,可進士二甲,本可以謀個更好的官職,最不濟也是從七品的監察官。

為何偏偏要推拒了,跑去當個刺史身邊不起眼的佐助呢。

正說罷,那青年便擡起頭來,正巧對上了謝今朝的視線。

他神色坦蕩,面色鎮定且泰然自若,叫人看不出什麽端倪。

只是,這水面過於風平浪靜,往往會藏著別有洞天的危機。

謝今朝暗暗琢磨著他這非同尋常的履歷,眼見著對方在自己的直視之下默不動聲地垂下了眼簾,才煞有興味地收回目光。

楊總管擡手示意謝今朝上坐,“殿下請。”

謝今朝只轉而坐到了一旁的太師椅上,對著楊文海說道:“總管對臨安一事,應當比孤了解的多,便由總管坐堂吧,孤旁聽便可。”

“是,殿下。”楊文海躬身行禮,而後轉身一撣袖袍,喝道:“升堂!”

幾人便齊齊被押解著跪在堂內,等候問審。

楊文海將驚堂木重重一拍,瞪目說道:“本官奉聖上之命,坐堂審理江南道一案,堂下犯人宋懷仁、劉楚堯及臨安州府、仁通縣令府等人聽審!”

“本官已查閱訴狀,以孟氏婦人為首的仁通縣民上書告發,你為官不仁,攔下許縣令上報的疫病請奏,置仁通縣百姓的性命於不顧;你貪贓枉法,在位為官卻擅納民田,挪用公款,以權謀私,置我大胤律法於不敬;你殺人滅口,妄想銷毀實證,想許縣令公正廉潔,竟被爾等奸人所害,置天理王法於何地!”

“宋懷仁,你可知罪!”

宋懷仁雙手背後,跪坐於公堂之上,渾身發抖,面上更是涕泗橫流,喊道:

“青天老爺,下官冤枉啊!”

“下官的的確確是畏懼追責,攔下了許縣令的文書,可以下官的膽量,下官、下官斷斷不敢殺人吶!許縣令之死與下官毫無關系,望青天大老爺明察啊!”

楊文海頓時怒目圓睜,喝稱:“那為何仁通縣民會上書揭發是你所為?難道不是許知縣擋了你升官發財的青雲路,又或是手握你的命門把柄,叫你擔驚受怕,於是乎毀屍滅跡?!”

宋懷仁聞言驚聲辯駁道:“萬萬不可能啊!太子殿下在上,下官所言皆句句屬實,斷不敢行謊騙之言!”

“縣民告發下官私占民田,下官認罪,下官確是於仁通縣下竹置了田莊,縣、縣民還告發下官挪用公款,下官也認罪,下官為官不濂,嗜酒好賭,挪用公款於賭坊私宅……”

“可皇天後土實所共鑒,下官絕無有殺害許縣令之嫌吶!求太子殿下、青天老爺明察!”

謝今朝沈機觀變,洞察在場每一個受審之人的神思表情,垂眸靜默片刻,擡眼示意楊文海審訊那從容不迫端跪於堂下的臨安州府主簿。

“犯人劉楚堯聽審——”

“你為州府部下,那這宋懷仁方才所言,可否屬實?定從實招來,不得有假!”

作者有話說:

標註:青溪清淺映溪橋,精舍悠然隱相軺。

——取自[明]豐坊《同王節判游青墩塔院吊陳參知故躅》

啊啊啊啊啊寫判詞太燒腦了啊啊啊啊啊啊啊都是私設不要考據因為我不專業嗚嗚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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