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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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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楚堯聞訊,將被鐐銬禁錮的雙手向前一拜,說道:“啟稟大人,宋刺史所言無誤。”

“既然劉主簿也如此說,那想必帶上人證公堂對峙,諸位的口供也是能對的上的吧?”楊文海一撇胡須,手肘撐著桌案,傾身問道。

那宋懷仁聽罷,更是匍匐在地,哀聲嘆道:“下官必知無不言,絕不敢在公堂之上亂議!”

楊文海轉頭知會謝今朝,見他頷首,便又是重重一拍驚堂木,喝到:“那好,來人,傳人證!”

話音剛落,一眾衙役押著五人齊齊跪在了堂內。

衛時谙眼見著這一方小小的府衙越發擁擠,不住觀摩起那幾名被跪押在地的男子。他們大多都是肥頭大面,神色虛浮,眼下還伴有烏青色,看這樣子,又不知是哪些個顯貴世家裏出來混吃等死的紈絝一輩。

她不禁暗想道,小小的仁通縣都尚且如此,那要是放到京畿四州,這等暗度陳倉、貪贓壞法之事,豈不是更加猖獗?

來不及等她再往下深想,便聽得楊文海振聲質問宋懷仁道:“許縣令於十月十七晚在井中溺斃,當晚你所在何處?”

“十月十七……十月十七下官在南春樓與幾位舊友喝酒談天。”宋懷仁哆哆嗦嗦朝身旁看了一眼,指認道:“沒錯,就是、就是這幾位,正是下官的舊友。”

楊文海聽罷,甚是諷刺地說道:“宋刺史這些舊友,個個都是好模樣啊。那便都擡起頭來認一認,看看那晚上與你們一並笑談風月的,可是眼前這位大人啊?”

“抑或是好好想想,那日晚上,你們這一幫狐群狗黨廝混一處,真當是只繞桌談天,而沒有做什麽旁的事?”

那跪地的其中一人,偷偷摸摸瞧了宋懷仁一眼,大著膽子說道:“回、回大人,十月十七晚上,宋大人的的確確是與在下幾人一起喝酒。”

“只是、只是那晚恰巧南春樓上了西域貢酒,大家都貪杯了些,喝得不省人事,於是乎在下……在下後來便一直昏睡在榻上,並不知曉之後發生了何事。”

“哦?”楊文海眸光一滯,轉而環伺在場的其他人,覆而又問回那人:“這麽說來,你只知曉宋大人當晚與你等拼酒一事,而並不知其後續得行蹤,也就是——”

“你並不能證實,那晚宋大人一直與你等共處一室了?”

宋懷仁聞言,雙膝顫抖而大驚失色,不等楊文海發問,便連聲辯解道:“不、不、不是如此啊!斷不是如此啊!楊大人!”

只聽得鐐銬在地上拖行啷當作響之聲,宋懷仁轉過身子,擡起手指顫巍巍指向方才說話那人,指控道:“李兄,公堂之上豈容你胡言!那晚南春樓的確是貢上了西域好酒,我眾人也確是好酒貪杯而有些不勝酒力,可、可也萬不曾到了昏蒙榻上之地步!”

“楊大人,我等酒量如何,這南春樓下到小二上到掌櫃,無人不知啊!”

“正因如此,才肯將西域烈酒貢於我等,是故……是故那晚我等眾人並未醉酒昏聵而不省人事,下官真真切切是與他諸位共處一室,從未踏出南春樓半步,求各位大人明察啊!”

楊文海見狀,便掃了一眼跪著渾身打哆嗦得餘下眾人,隨手指著一個問道;“那就你吧,你來說說,他二人誰說的真切?如若是皆有不實之處,你可當再做添補。”

那男子在眾人之中身形最為瘦小,與這些個腸肥腦滿之人混為一處,顯得尤為格格不入。他乍時間被指名道姓地點起,周身頓時嚇得打起冷戰,囁喏著嘴唇,好半晌才緩緩擡起頭來,小聲說道:

“啟稟大人,李……李兄所言皆屬實,我等……也的確是在如意軒足足昏睡到次日寅時,此間……小人的確不知宋大人所在何處。”

楊文海聞其言,怒喝道:“宋懷仁——已有兩人如此指控,你還有何好說的?可還要本官一一拷問,看看結果如何?”

“楊大人!太、太子殿下!下官實在冤枉吶!他們這是在陷害汙蔑下官啊!”宋懷仁神情激動,不顧衙役阻攔就要撲過去擊打那群被押解在地的一眾人證,嘶聲叫喊道:

“你們血口噴人!李文元!你休要我在這公堂之上出言辱你!你當真不記得那晚都幹了些什麽荒唐事?!你還有未過門的美妻和尚在腹中的胎兒,你當真不說實情,要待我在這明鏡高懸之下剝幹凈你的底細!”

“大膽!”楊文海一聲怒斥,“事到如今,人命關天,竟還敢有所隱瞞,所做何事還不從實招來!”

“不用你說,我自會說!你休想拿著娶妻一事來威逼我!”那李文元似是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氣一般,猛然擡頭,視線直逼宋懷仁,絲毫不占下風:

“那晚飲酒後,我們這一眾人皆是神志不清、渾渾噩噩,於是……於是我們便點了南春樓的私娼,做了幾等風流事!而後下了賭場,還摸了幾手牌九,賠了好些銀子進去……可即便如此,後頭我們也是確實昏聵在廂房之中,而至於大人亥時之後所去何處,我等如何能得知?”

“如今太子殿下親臨,茲事體大,我說出這等有辱門楣之事,即便是往後被鄉民用唾沫星子淹死,也斷然不敢有半句虛言!宋兄,你為何不聽我一句勸,認罪服刑,卻還要在這此強詞奪理!”

宋懷仁聽其言罷,如心如死灰一般,癱坐在地,神色渙散,只是雙瞳仍註視著李文元的方向,喃喃道:“宋兄……宋兄……”

說罷,他放聲癡笑,舉止癲狂,“即便是酒肉兄弟,也尚不能如此……這是為何?這是為何?你們夥同置我於死地而不顧!我枉與你們相識一場!枉與你們相識一場!”

楊文海神色凜凜,朝堂下喝到:“事已至此,宋懷仁,你還不認罪?”

那狀貌瘋癲之人這才終於回過神思,接著又驚慌搖頭道:“不,不,下官不能認罪,下官未做過之事下官堅決不認!下官是被誣陷的!下官不能認罪啊!”

覆而,他轉頭看向跪立在一旁不發一言的劉楚堯,匍匐著朝他爬去,連連顫聲質問道:“劉主簿,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啊?你不是說待人前來證我清白,便能從輕發落?你不是說只要……”

“大人慎言!”劉楚堯面色蒼白,疾首蹙額道:“下官本以為大人這些親信皆是與您交好可信之人,定能證大人清白保您無虞,可誰知眼下他們如此說辭,叫下官也萬萬料想不到啊……”

聞此,宋懷仁滑坐在地,兩眼無神,不再有任何言語,只是口中不斷念著:“不可……我不能認罪……我不能認罪……”

如若認罪,一旦斷結了案,他便永無翻身之日。

楊文海見他仍是嘴硬不肯承認,便又是一擲驚堂木,宣道:“來人!上杖刑!”

衛時谙想著方才那宋懷仁的所言所行,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可眼見著衙役拿著刑具,就要將人架到長凳上嚴刑逼供,她心下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一時間面色如焚。

正此時,謝今朝開口攔下一眾府衙將要拷打的勢態,才直叫衛時谙松了口大氣。

“且慢。”

他站起身來,朝著目光不解的楊文海說道:“孤以為,先將人都帶下去分開關押,此案日後再行審問。楊總管意下如何?”

“殿下,可這皆已指認……宋懷仁當晚確有嫌疑啊!”楊文海攥著令簽的手頓時一緊,疾聲說道。

“孤知道,”謝今朝看了一眼仍舊是毫無生氣跪坐於地的宋懷仁,眸中目色沈沈。

“只不過,屈打成招,並不是個明智的辦法。”

“判他有罪,就須有足夠的證據。”

“如今罪證尚不確鑿,不如楊總管便依孤所言,將人先行押入詔獄。”

“此案,從後再議。”

———

臨安州,城北大營。

姜昀黎與沈聽肆並未與謝今朝等人一同前去府衙,而是跟著車馬到了城北大營,去勘察那三十二具因疫病身亡的鄉民的屍體。

看守城北大營的營役甚少,畢竟屍首總被看作是不詳之物,就算有家中親屬前來討要說法,也被這疫病傳染的不明性質給嚇退了回去。

二人出示了腰牌,跟著營役繞過正堂,去到了一個在後方院中單獨辟出來的屋子。

只是還未走近,便能聞得見從裏間傳出的劇烈的腐臭味,叫人胃裏翻騰直直作嘔。

“把這個帶上。”姜昀黎遞給了沈聽肆一方帕子,蒙上口鼻,又戴上了一副皮手衣,上下都遮了嚴實,方才叫營役打開門,走了進去。

屋內整整齊齊擺了三十二具屍體,男女皆有。

因為都是平民,身份低微,並沒有人來對屍身做特別的處理。加之雖然現下已是初冬時節,可即便是溫度再低,也仍然擋不住屍體因久放而產生的巨人觀,引來了不少的蠅蟲,嗡嗡作響,令人頭皮發麻。

饒是在大理寺任職已有四年有餘,沈聽肆見著如此多發脹發臭的屍首,也依然看得直皺眉。

再反觀一旁的姜昀黎,早已面不改色上前去扒拉屍體,沈聽肆只覺得甚是驚異,不住問道:

“姜姑娘,你不怕嗎?”

姜昀黎正仔仔細細盯著屍首的皮膚狀態,用鑷夾戳試著皮膚上已然腐敗的褐紅色屍斑,聞言擡起頭來,反問道:

“怎麽?沈大人在刑部多年,難不成如今見著這些屍首,還害怕了?”

作者有話說:

在利益面前,人性總是最先選擇保全自己。這一單元預計會寫很久(因為故事線我盤的很完整哈哈哈哈慢慢寫好了)

關於月份問題,小小解釋一下:後面加上日期,比如十月初十這樣的統一用的是農歷的日子,實際上是十一月

沒有加日期的,比如“已經十一月”這種,就是直接用的陰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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